《熱帶雨》:貫串全片的雨和榴蓮,帶有熱帶氣候特徵的鄉愁

《熱帶雨》:貫串全片的雨和榴蓮,帶有熱帶氣候特徵的鄉愁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之所以說熱帶雨與師生戀無關,除了女主角深受儒家倫常的影響之外,最主要是因為他們的關係並非愛情。齊澤克提到過一種「要求之辯證」,當我們要求某個物品,最終目的並非用它滿足我們的需求,而是藉此確認他人對我們的態度,就像偉倫和阿玲彼此做的那樣。

文:楊聲輝

這部電影有這麼一場戲:在公車上,偉倫拉住女主角阿玲的手,阿玲則用一個印有「禮義廉恥」四字的資料夾壓住兩人交扣的掌心。這個場面調度其實暗示了遠比我們想像得還要多的訊息。要真正理解這個場景,我們必須回到歷史的脈絡中去。

從1984年開始,出於對民族意識形態的考量以及華語式微的擔憂,新加坡政府竭力推崇「儒家倫理課」,試圖以儒家文化作為道德教育的主要材料加以推廣。當時政治環境的大氣候,正處於「華語推廣運動」(1979-2005)時期。但到了1990年代初期,運動的勢頭即開始走向衰弱,電影呈現的是「華語」及華人傳統的儒家文化在新加坡漸趨疲軟以至於退居邊緣的困境。

熱帶雨
Photo Credit: TGHFF

「禮義廉恥」四字,指向的是儒家傳統核心價值——四維八德(「孝悌忠信禮義廉恥」),一種秩序化的倫理綱常。越界行為鬆動了傳統的五倫關係,而用寫有「禮義廉恥」的資料夾遮掩牽著的手,這個欲蓋彌彰的行為,暗示有一個更高位置、更強烈的「不倫」目光在審視著這段情感。

事實上,在結尾之前,女主角一直承受著多重的失落。這些失落都和身份有關,且都是儒家所關切的問題:文化上的失落(中文專業的邊緣化)、政治上的失落(家鄉的政治抗爭)、倫常上的失落(無法成為倫理上稱職的母親、妻子、老師)。

在文化上,阿玲所信奉的儒家傳統教育可以說是失敗的。論者提到,儒家傳統的「教育」具有三項涵義:(1)教育作為「主體性的覺醒」;(2)教育作為「典範的學習」;(3)教育作為「社會政治改革的事業」(黃俊傑,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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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好威映象

在電影中,我們找不到任何事件可以表現偉倫「主體性的覺醒」,相反地,導演不斷強調著他的幼稚、魯莽、天真和脆弱;阿玲或者公公也沒有成為偉倫學習的典範——如果他的偶像成龍所說的「男人都會犯的錯」不屬於某種典範的話;至於「社會政治改革的事業」,不只華語在新加坡呈現邊緣化的處境,家鄉馬來西亞的種族主義政治環境也顯得不可調和,電影還直接批判了現代教育的二大弊病:(1)因知識商品化而使學校日趨「異化」(alienation);(2)師生關係之走向契約化(黃俊傑,2004)。

我們能看到校長只在乎自己的升遷、上下級之間冷漠的關係;英語語言的強勢背後帶有的逐利色彩,這承襲了陳哲藝此前作品裡對於資本主義文化的批評。在普遍清冷的學校氣氛、繁忙焦躁的車道之中,偉倫和阿玲的關係與其它契約化的師生關係相比,顯得格外溫暖。

之所以說熱帶雨與師生戀無關,除了女主角深受儒家倫常的影響之外,最主要是因為他們的關係並非愛情——性關係的發生也可能與愛情無關。齊澤克(Slavoj Žižek)提到過一種「要求之辯證」,當我們要求某個物品,最終目的並非用它滿足我們的需求,而是藉此確認他人對我們的態度,就像偉倫和阿玲彼此做的那樣。

偉倫對於華文學習的「要求」,並非出於真正意義上對華文的喜愛,更多的是來自於一種缺失。當阿玲回應了這樣的要求、這樣的缺失,其行為就變成了「她愛著他」、「她關心他」的種種證明。偉倫始終把學習華文誤認為自己的「主體性」而非慾望;始終在把阿玲當做自己的「典範」而非缺席父母的替代品。「一件本只是用來滿足我們需求的尋常之物,一旦陷入了要求之辯證的陷阱,最終會導致慾望的形成。」(齊澤克,19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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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金馬影展 TGHFF

對於阿玲來說,她千方百計想要生孩子,但她需要的真的只是一個孩子嗎?對嬰兒的慾望也只是一種替代品。她以為:如果能夠生育,她可以成為一個真正的母親,可以避免家族聚會上因為不會抱孩子而引發的窘境,可以扮演好妻子的角色,然後拯救她的婚姻。而得不到孩子更加強了她的缺失感和焦慮感,我們能看到這個人物扮演的每個社會角色都不被肯定,她因此更加僵硬、不討喜、疲憊不堪且更加迫切地想要得到那個孩子。

所以當偉倫問,「我哪裡錯了?」的時候,她沒有拒絕,絕對不是因為那是愛情,而是因為她也需要——不僅僅是原始衝動——她需要的是回到倫常角色的那麼一點點希望。她所希望的不過是做一個妻子、一個母親本來應該能做到的事情。

導演在訪談中提到,公公、阿玲和偉倫三人都沒有血緣關係,卻有一種特殊的情緒在裡頭打滾。對於公公和偉倫,這背後的鏈接靠的是文化上的共同話語,通過武術、電視播放的武俠片以及公公在偉倫手臂上書寫漢字等等情節所組成。對於公公和阿玲,書法「笑」和公公所目睹的淚水呼應;夜晚,雨水的影子打在那個「笑」字上面;阿玲做夢醒來時,天降大雨,公公也叫不醒了。這個貫穿全片的「雨」的意象和榴蓮相似,代表著是一種具有熱帶氣候特徵的鄉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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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好威映象

對女主角阿玲來說,他們三人形成的這種新的倫理關係,給了她很強的救贖感。作為一個在不同的社會角色中都感受到了強烈失落感的人,她在這樣的三人關係之中得到了拯救——當然這樣的特殊關係註定是短暫的、臨時的一種生命經驗。電影恰恰是通過呈現傳統價值破碎的樣貌,在實踐著一種懷舊式的、對於儒家文化永無復辟可能的嗟歎。

到了結尾,雖然阿玲丟了工作,離了婚,也與偉倫分手了,但在最後一個鏡頭,她回到家鄉,看著陽光,為什麼她還能露出微笑?這是因為一直以來,丈夫都在用外遇的行為向她宣告:「生育無能不是我的問題,是妳的問題」。這是她從來無法釋懷的地方,她被證明、被宣告自己無能成為一個母親和一個稱職的妻子,但意外懷孕讓她意識到:「原來一直以來,這都不是我的問題」——即使在所有傳統的倫常關係中,她的價值都被否認了,還是有一個無法被剝奪的、富有創造力和生命力的能力存在著——她還是有做一個母親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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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