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古和其他的時間》書評: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奧爾嘉朵卡荻的大膽創舉

《太古和其他的時間》書評: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奧爾嘉朵卡荻的大膽創舉
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2018年因為MeToo女性運動全球延燒,連瑞典學院也遭波及,因此在2019年底,罕見的一口氣頒發了兩屆文學獎得主。其中來自波蘭的女作家奧爾嘉‧朵卡荻以「在敘事想像上充滿百科全書般的熱情,代表著一種跨越邊界的生活方式」的評語,獲得了2018年的殊榮。在奧爾嘉的小說中,《太古和其他的時間》的敘事方式無疑是最令人耳目一新的。

文:陳穎(台灣師範大學國文所碩士)

2018年因為MeToo女性運動全球延燒,連瑞典學院也遭波及,因此在2019年底,罕見的一口氣頒發了兩屆文學獎得主。其中來自波蘭的女作家奧爾嘉.朵卡荻(Olga Tokarczuk)以「在敘事想像上充滿百科全書般的熱情,代表著一種跨越邊界的生活方式」的評語,獲得了2018年的殊榮。

敘事結構與理論基礎

在奧爾嘉的小說中,《太古和其他的時間》的敘事方式無疑是最令人耳目一新的。本書的敘事結構乃作者的大膽的創舉,以單篇記敘文,分別敘述不同的人、物,甚至空間的歷程,各篇與上一篇沒有明確的銜接,例如本書第一篇為〈太古的時間〉,第二篇為〈蓋諾韋法的時間〉;而同一個角色會分不同篇敘述,例如〈蓋諾韋法的時間〉在本書中前後總共有四篇。靠著人與物之間的關係,讀者可以串連起故事。

霍金在《時間簡史》中說:「每個觀察者都一定有他自己的時間測度,這是用它自己所攜帶的鐘記錄的,而不同觀察者攜帶的同樣的鐘的讀數不必要一致。」獨特的書寫方式,是為了突出小說中每個不同的個體,所感受到的時間與空間是不同的,也可以說是以愛因斯坦相對論的主張而設計出來的小說形式。

本書象徵意義很多,其中最深的是在暗指人的心智能力,有分析與綜合感受兩種。分析的代表是伊齊多爾這個角色,綜感的代表是麥穗兒,能夠發揮自我心智能力的人,才能縱橫太古,在時間之流中釋放、優游。其他人一生無法掙脫心靈枷鎖,則在時間的感受上是受困的、停滯的。以下以三層次說明本書意旨:

  • 男人與女人的時間
  • 太古即心靈
  • 麥穗兒與伊齊多爾

男人與女人的時間

整個故事的主要人物以一個家庭為中心開展,丈夫米哈烏接到了兵單,被徵召上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戰場。妻子蓋諾韋法一邊為先生準備行囊,一邊哭哭啼啼,當米哈烏上戰場時,她的肚子裡已經有了即將出世的女兒米霞。但在米哈烏出征時,她與小情人埃利私通,甚至在米哈烏已經返鄉,還繼續私通了一陣,直到她懷上了埃利的孩子,她放走了埃利,生下了智能不足的伊齊多爾。

作者刻劃米哈烏這個男人角色時,要凸顯的是戰後的創傷症候群者,曾經服役的士兵們就算離開了戰場,回到家庭、社會中,看似過著與正常人無異的平凡日子,但其實永遠無法掙脫、復原戰爭在心板上刻下的傷痕與陰影,唯有死亡才是究竟解脫。

而作者對於妻子蓋諾韋法的描寫,著重在傳統女性為了家庭、社會價值而放棄真實情感的自我消磨、犧牲。蓋諾韋法一生中止燃燒過一次,當米哈烏上戰場時,她情不自禁愛上了埃利。但當米哈烏回來,蓋諾韋法終究選擇了婚姻,放棄了愛情,生命再也沒有燃燒過。在太古中,男人與女人雖然性別不同,但心靈同樣都不自由。

太古即心靈

本書開宗明義的第一篇,並非以人物為開場,而以一個空間「太古」作為書寫的主題――〈太古的時間〉。作者對於太古多象徵性地描述,第一句:「太古是個地方,它位於宇宙的中心。」某地位於宇宙的中心以現在我們對宇宙的認知來說,當然不會是一句客觀的陳述,這是作者內心主觀的認定,太古在全書中實則象徵心靈,心之所在,即是宇宙的中心。

太古在地形上最大的特色是東面的白河與西北向南流淌的黑河最後交會了,幽暗而破壞力強的黑河,與歡快純淨的白河交會於磨坊,變成了既不是白河,也不是黑河,而是一條大河,毫不費力地推動著水磨輪子。「乾脆就只叫河,心滿意足地繼續像前流去。」象徵了心靈對立的兩面:欲望與理性、光明與黑暗,最終都要消融界線並交會,如此才能壯大,繼續向前延伸流灌。

麥穗兒與伊齊多爾

與太古中其他的凡夫俗子不同,真正能窺見宇宙奧秘、獲得作者青睞的,不是詛咒黑河的教區神父,也不是衣食無虞熱愛知識與藝術的地主波皮耶爾斯基,而是放蕩於社會、世俗眼光之外的麥穗兒,與先天的殘疾者伊齊多爾。

許多人看到麥穗兒像看到鬼一樣害怕,她與鎮上許多男人有染,藉此換取溫飽。她生下了父不詳的女兒魯塔。這個在世俗眼中看起來是卑汙的角色,作者卻使她看得見一般人一生也無法想像的內心景觀:

這時,麥穗兒看到,螳螂正在以某種方式跟天空結合成一體,麥穗兒看到天空跟林間小道旁的榛樹相連接。她看到的東西還更多。她看到一種滲透萬物的力量,她理解這股力量的作用。她看到鋪陳在我們世界上方和下方的其他世界和其他時代的輪廓。她還看到許多無法化成語言的東西。

麥穗兒有自尊,完全拋開社會與旁人的眼光,自由的、瀟灑地,甚至是放蕩地活著,她幾乎讓我想起夢蝶、骨盆歌妻的莊周,不能理解的人以為她是瘋子,放浪形骸、沉淪墮落,但多少人知道這才是生命最原初、真時的樣貌。

伊齊多爾出生時難產,在三歲時被診斷出腦水腫,他先天殘疾,在被摯愛――麥穗兒的女兒魯塔拒絕後,原本想進入男子修道院,但他不停地思索上帝的意義,不停的呼喚上帝的名,直到他體認「上帝」跟「太陽」、「空氣」一樣,是個中性的詞,故上帝既不是男的,也不是女的。這些對上的發現讓伊齊多爾的靈魂咯咯的笑,他不再上教堂。

伊齊多爾最後發現自己將永遠走不出太古。他拿出望遠鏡,從自己閣樓房間上的四個窗口查看整個太古。就這樣,他發現世上的事物,富有意義的,大部分都由四個部分所組成。西、北、東、南,春、夏、秋、冬,酸、甜、苦、鹹,左、上、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