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的守望者》小說選摘:父親最喜歡的樹名是椴樹,他與姐姐的名字就是這樣來的

《雨的守望者》小說選摘:父親最喜歡的樹名是椴樹,他與姐姐的名字就是這樣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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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現居美國舊金山的攝影師林登・馬勒加赫為了慶祝父親保羅的生日,回到了學生時期居住的城市巴黎。此時的巴黎正受到因不斷下雨引發的水患所苦。毫不間斷的雨、從無止境的水從塞納河洶洶湧出,由阿爾瑪橋下佇立的左阿夫士兵像的腳踝迅速漫延而上,終至沒頂。

文:塔提娜.德羅尼(Tatiana de Rosnay)

一天結束時,林登去看父母。他輕輕敲了敲三十七號房的房門,母親把門打開。她戴著老花眼鏡,手裡拿著手機,林登從她的肩膀上方看見父親躺在床上。蘿倫低聲說他正在好好休息,她取消當晚的晚餐計劃,以保羅目前的情況來說,不適合去蒙帕納斯大道熱鬧的圓亭咖啡館用餐。她稍晚會自己叫客房服務,也就是說,蒂莉婭和林登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林登考慮要不要和姐姐一起用餐,他有興趣,和蒂莉婭在一起很快樂,她的故事也都很有趣。但是,這是一個闔家團圓的週末,他們將整整三天在一起,他也許應該好好利用這個意外的自由,去探望一個老友。他告訴母親他要去找老朋友,蒂莉婭不會介意的。

林登躡手躡腳繞過床,看了父親的臉一眼,他仍然面色蒼白,臉上布滿皺紋。「他沒事吧?」他不安地問母親。他們不用請醫師來嗎?蘿倫俯身看著手機,手指在鍵盤上飛舞。她承認,保羅的模樣很嚇人,但他會沒事的,她並不擔心。她一面把眼鏡推到頭頂,一面補充說,保羅像平常一樣,最近又太過操勞了,他永遠不會對一棵也需要拯救的大樹說不,即使那棵樹在這個國家的另一頭。自從去年夏天,他就沒有好好休息過,在家時也同樣忙個不停,在莊園每一寸土地上走來走去,照顧心愛的椴樹。要讓他來巴黎是多麼困難,她壓著嗓子繼續說。他們都知道他多麼不喜歡這個城市。

對於父親,林登沒有任何與城市有關的記憶,與保羅.馬勒加赫有關的一切都有著濃厚的大自然氣息。對父親最早的記憶,是看著他邁開準確穩定的步伐,走在薇儂莊崎嶇不平的土地,後頭除了有忠實的園丁范戴勒,還有一兩隻狗尾隨。保羅的雙手似乎永遠是髒兮兮的,不過林登很快就明白,他手掌上的不是汙垢,而是沙礫與樹皮上灰塵般的細粉。父親經常撫摸樹木,彷彿它們是全宇宙中最可愛的生物。保羅抱起年幼的兒子,讓他也摸一摸粗糙不平的表面。他告訴幼子,樹和他們同樣擁有生命。一棵樹必須為生存而奮鬥,父親告訴他,每一秒鐘都必須奮鬥,它必須努力尋找水、光與空間,它必須抵禦炎熱、乾旱、寒冷和捕食者,它必須學會抵抗風暴,樹越大就越容易受到風的襲擊。

保羅告訴他,樹木要活似乎很容易,只要站在太陽下,把根扎入濕土。但其實沒有那簡單。樹有預測能力,會感知季節、陽光與溫度的變化,輸送大量的水分,引導落下的雨水。樹擁有人類必須學會尊重的力量。父親還說,沒有樹,人類什麼都不是。他可以滔滔不絕講下去,林登永遠都聽不膩,在孩提時代,就連樹木的植物學名稱,他也能聽得津津有味。Quercus、Prunus、Ficus carica、Olea、Platanus,他記得很清楚,分別是櫟樹、李子樹、無花果樹、橄欖樹和懸鈴木。父親最喜歡的樹名是Tilia,也就是椴樹(Linden),他與姐姐的名字就是這樣來的。

林園位於薇儂莊的高處,園裡有五十棵高大的椴樹,種植於兩百多年前,遠遠早於保羅的祖父莫里斯.馬勒加赫一九○八年建造大宅之前。林登知道,在一九七六年那場的熱浪時,保羅帶蘿倫去了林園,她為之深深迷住,她怎麼能不呢?椴樹枝葉交織,構成一張天鵝絨般的樹冠,又茂密又寬闊。六月或七月時,站在壯闊的森林底下,宛如沐浴在瀰漫著蜂蜜香的綠光之中,嗡嗡叫的蜜蜂在四周打轉,從一個花蕾飛到另一個花蕾。

低頭望著父親時,林登想起了他從來沒有帶薩夏回去薇儂莊,薩夏從來沒有見過盛開的椴樹,幾乎不清楚他這一部分的人生,因為林登把它推到了身後。在交往的近五年,林登從來沒有提議過要帶薩夏去德龍谷,為什麼?因為父親從來沒有正式開口邀請過他們嗎?因為林登無法鼓起足夠的勇氣回去嗎?這些問號不是第一次出現,他心煩意亂,又像往常一樣把它們甩掉。

過了一會兒,林登從房間用FaceTime打電話給薩夏。此時是加州的上午十點,薩夏人在帕羅奧圖的新創公司,心愛的臉孔出現在螢幕上,淺褐色的眼睛,迷人的微笑。林登告訴薩夏他的一天——大雨,大河,父親憔悴的氣色。薩夏談到新創公司、貓咪、天氣,那裡天氣如此之好,很難想像巴黎正下著傾盆大雨。和薩夏說再見後,林登開始想接下來的晚上要怎麼度過,滑著手機裡的通訊錄。當然,有一個名字根本不用看通訊錄就會躍入腦海中,一個甚至已經不在他通訊錄上的名字。哈德里安。他記得的電話號碼也已經不再使用,但他仍然牢記在心。地址也記得:75007,巴黎舒爾庫夫街二十號,四樓,門在右邊。悲傷,心痛,為什麼有些記憶永遠不會褪色呢?

他選擇的下一個名字是奧瑞爾.孟納德。電話響了幾聲後,進入了語音信箱。二○○三年,他就讀巴黎著名視覺傳達學院戈柏林影像學院時,就認識了奧瑞爾.孟納德,她是攝影師,比他大個幾歲,當時已經獨當一面了。林登開始自己接案時,她給了他一些有用的建議。現在奧瑞爾在一家法國攝影公司工作,專為知名出版商拍攝作者肖像。他正在留言時,她就回電了,很高興聽到他到城裡參加家庭聚會。兩人約好,半個小時之後,在達拉布街與蒙帕納斯大道轉角的圓頂咖啡館見面。

林登撐著旅館的雨傘,脖子圍著暖和的圍巾,冒著冷冰冰的豪雨,一邊在街道上奔走,一邊避開大水坑。穿雨衣的行人匆匆而過,駛過的汽車輪子發出橡膠般的嘎吱聲。到了圓頂咖啡館,裡面幾乎空無一人,只有一對夫婦。臉色陰沉的侍者告訴他,從來沒有這麼嚴重過,連綿不斷的大雨,生意冷清得很,他還不如遞了辭呈,趁著大災難降臨前,趁著大河把大家淹沒前,趕快離開巴黎。林登問他是否真的相信塞納河會氾濫。那男人盯著他,語氣有禮但略帶譏諷,問他是否住在另一個星球上。「我住在舊金山。」林登不好意思地承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