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溫柔的孩子:奈良少年監獄「詩與繪本」教室》:短短一行詩,開啟眾人原本緊閉的心扉

《都是溫柔的孩子:奈良少年監獄「詩與繪本」教室》:短短一行詩,開啟眾人原本緊閉的心扉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於是,D同學開始說話了。他說的第一句話,至今仍烙印在我心裡。「今年,是我媽媽去世第七年。」

文:寮美千子(りょうみちこ)

一行短詩成了開啟眾人心扉的鑰匙

我從未想過,短短一行詩,竟然能讓在場所有學員敞開原本緊閉的心扉。

因為天空是藍色的 所以我選了白色

第一眼看到這行短詩,我的感覺是「還真是詩意啊」。短詩省略了主詞,但標題已經充分說明一切。這是從白雲的第一人稱角度寫的,「因為天空是藍色的,所以我選擇當白色的雲,飄浮在湛藍的天空中。」

「D同學,請朗誦你的詩給我們聽。」

這首詩的主人低垂著頭,快速地唸了一遍。由於發音不清楚,大家根本聽不懂他在唸什麼。

當時D同學身上還有吸毒留下的後遺症,所以無法清楚地發音。他的頭上有一道怵目驚心的傷痕,那是被他父親用金屬球棍毆打的痕跡。也許這就是造成他無法好好說話的原因。自幼遭到虐待,長久以來被最親近的人傷害,使他嚴重缺乏自信,平時老是低著頭不敢與人目光接觸。之所以急著唸完詩,大概是想盡量縮短在眾人面前發言的時間吧。

「不好意思,我聽不太清楚。可以麻煩你再唸一遍嗎?」

他再唸了一遍,大家還是聽不清楚。所以,我又請他重複唸了幾遍。

「抱歉,可以請你再大聲一點,速度放慢~一點,讓對面的同學們也能聽到你的詩嗎?」

終於,D同學緩緩抬起頭,試圖將每一個字清楚地唸出來。

「因為……天空是藍色的……所以我……選擇了白色。」

一旁屏氣凝神的同學們,總算鬆了一口氣,眾人報以熱烈的鼓掌。我跟教官也用掌聲回應D的努力。在場所有人都打從心底為他感到高興。「老……老師,」突然間,D小心翼翼地舉起手來。

「那、那個……我有話想說。請問我可以說話嗎?」

所有人都嚇了一跳。平時總是低垂著頭、幾乎不發一語的D同學,竟然主動舉手要發言。這一瞬間,他打開了緊閉已久的心扉。

「當然可以,請說。」

於是,D同學開始說話了。他說的第一句話,至今仍烙印在我心裡。

「今年,是我媽媽去世第七年。」

我心中猛然一痛。D同學用他那不甚流暢的口齒,緩緩道出自己的故事。

「我媽媽她,身體不好。可是,爸爸經常打媽媽。我那時還很小,沒有辦法保護媽媽。媽媽死掉前,在醫院對我說:『覺得難過的時候,就看看天空吧。媽媽一定會在天上守護你。』所以我,試著把自己當成媽媽,用媽媽的心情,寫了這首詩。」

我百感交集,拚命忍住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短短的一行詩背後,竟有這樣的故事。

D同學的故事打開了學員們的心防。大家紛紛主動舉起手來發言。

「我覺得,D同學能寫出這樣的詩,就是對他媽媽盡孝了。」

多麼溫柔的一句話。長久以來D同學因為無法從爸爸的暴力下守護媽媽,總是懷抱著罪惡感,此時卻有人安慰他:「沒關係。你寫了這首詩,對媽媽來說就是最好的供養。你已經對媽媽盡孝了。」說這話的人,其實正因為殺人重罪入獄服刑。明明有一顆這麼溫暖的心,當初為何會犯下那樣的錯。接著又有人舉起手來。

「我相信D同學的媽媽,一定是像雲那樣潔白無瑕的好人。」

有這麼棒想像力的你,為何會犯罪來到這個地方呢?當初難道不知道會被關到這裡嗎?我努力逼自己嚥下即將脫口而出的疑問。

「我也這麼覺得!D同學的媽媽一定是像雲一樣溫柔的人。」

這些孩子!到底是什麼把你們逼到了這種地方呢?這個疑問不斷衝擊著我的心。

此時,有一個人奮力舉起手來。「E同學,請說。」E同學是個平時悶不吭聲的高個子。但這樣的他總是駝背瑟縮著身子,所以看不出來是高個子。課堂上的他總是低垂著頭,一臉陰沉。

「我……我,我……」他試圖發出聲音。你看得出來他正努力攀過眼前那道又高又大的障礙。過了好一會兒,E同學總算擠出他想說的話。

「我,我沒看過我媽媽。但是,這首詩讓我覺得,只要抬頭看天空,一定可以看到媽媽在那邊守護我。」突然間,他哇地大哭起來。教室裡的所有人都出聲安慰他。

「沒錯!一定是這樣!」

「你一定覺得很孤單吧!」

「這一路走來,你辛苦了!」

「我媽媽她,也不在了。」

在大家的安慰聲中,E同學盡情放聲大哭。在場的教官們也忍不住拭起淚來。

自那天起,E同學有了戲劇性的改變。之前經常自殘的他,從此不再傷害自己。E同學因為覺得自己罪孽深重,沒有資格活在這個世上,一直嘗試了結自己的性命。每當他又自殘,就必須接受「懲戒」,被隔離在個人房。那天恐怕是他第一次對人公開「沒有母親的寂寞心情」。而眾人對他的接納,療癒了那顆傷痕累累的心。

下個月來上課時,E同學變得判若兩人。他個子變高了很多,因為他打直了總是駝著的背脊。最後一堂課,他甚至能露出笑容和大家交談。

關於E同學,還有一些後續消息。為期半年的社會性涵養計畫結束後,我們外部講師便無法再見到他們。但是,我後來有一次機會見到了E同學。因為電視臺前來採訪,訪問E同學。

睽違半年見到E同學,他變得開朗不少,我差點認不出來。他抬頭挺胸,簡直判若兩人。他自豪地對我這麼說:

「我這次在實習工廠當上副班長了!」

曾經是大家累贅的E同學當上了副班長!他的成長實在太驚人了。他接下來所說的話,讓我驚訝得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

「我這陣子休息時間都在聽大家訴說他們的人生煩惱。」

我忍不住噗哧一笑。我深深相信他已經沒問題,可以回歸社會了。

越是深切痛苦過的人,越能理解他人的苦楚。所以他才能成為傾聽別人煩惱的好聽眾吧!過去無法改變,但一個人可以改變現在的生活方式,可以改變過往種種的意義。換言之,每個人都能藉著行動「改變過去」。

此時,教室緩慢地搖晃起來。乾井教官低聲說:「我頭暈了。」

「老師,不是你頭暈。是地震了。」

我望向窗外,種植在操場邊緣的整排白楊樹,樹梢不停搖晃。動作如搖曳的水草般輕緩,幅度卻很大。那天發生了東日本大震災(即俗稱的「三一一地震」)。

受刑人後來也透過監獄內的電視得知了地震災情。不知道他們是以什麼樣的心情,看著反覆重播的海嘯畫面?

地震過後幾週,我在教室裡見到他們,發現大家全都受到極大的衝擊。

「待在監獄裡,不能幫災民做點什麼,讓我覺得很著急!」

「災民過著飢寒交迫的生活,我們卻三餐溫飽,我覺得很對不起他們!」

大家都對我這麼說。社會大眾很容易認為「犯罪者平常在監獄裡過得輕鬆自在」,其實不然。他們也會擔心重大災害的犧牲者和受災民眾,並感到痛心。看著那樣的他們,我深深感受到他們並非什麼「怪物」。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都是溫柔的孩子:奈良少年監獄「詩與繪本」教室》,野人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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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寮美千子(りょうみちこ)
譯者:黃瀞瑤

這些孩子,在成為加害人之前,都曾是被害人。

會進監獄的人,都是粗暴凶惡的人吧?
曾經,這是我對受刑人的粗淺印象。

但是,我在奈良少年監獄認識的那群孩子,完全不是這樣。
他們有人在超乎想像的貧困中長大,有人自幼遭到雙親虐待,有人在學校遭到霸凌……
這群長期遭到忽略的孩子,緊緊地關上心裡的那扇門,連自己的感覺都視而不見。

然而,在監獄中這個「詩與繪本」教室裡,
這群16~20歲的少年罪犯,一起讀繪本、一起寫詩、一起分享成長的故事和深藏心底的傷痕……

曾經,他們用生命、鮮血和暴力,反抗這個世界。
如今,「詩」成了打開心扉的鑰匙,幫他們卸下了鎧甲,
在這間教室裡,少年們用最澄淨的文字,感動了這個曾經放逐他們的社會。
你會發現,原來,這些孩子都是溫柔的孩子。

長達十年的時間,作者寮美千子在日本奈良少年監獄擔任「詩與繪本」教室的講師,帶領服刑的少年們閱讀繪本,一起分享詩作,耕作他們曾經荒蕪的心田。在這間教室裡,每個人都可以安心地透過詩作表現自我。擁有類似的傷痛,讓他們彼此接納、互相溫柔慰藉,「詩」與「同伴」療癒了少年們傷痕累累的心。

本書收錄——

37首青少年受刑人創作的小詩&20多則受刑人的真實故事

  • 目睹媽媽被爸爸家暴,卻無能為力,只能活在後悔裡的D
  • 因為傷害他人的罪惡感,只能不斷選擇自殘的E
  • 曾經三餐不繼,覺得三餐能夠溫飽的監獄是個好地方的I
  • 因為性別認同障礙,一直活在煎熬中的P和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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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野人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潘柏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