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心理疾病共存的每一天(上):罹病之後,我比一般人更加體會「隨緣」的本質

我跟心理疾病共存的每一天(上):罹病之後,我比一般人更加體會「隨緣」的本質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有趣的是,反而是罹病之後,能比一般人體會到什麼叫做「隨緣」的本質、「緣分」的意義、還有「一期一會」的可貴。

要跳過這個真的很困難,因為它「似乎」是一切的源頭。

打從很小的時候開始,我就「知道」自己跟「一般人」不一樣。在幼稚園裡,有別於男孩子們總是跟男孩子們打打鬧鬧,我並不喜歡與男性接觸;我對於打仗之類的遊戲並沒有興趣,而是更喜歡和女生們在一起玩家家酒。

用簡陋的積木蓋出屋子和房間、扮演雙親養育子女的情境、替娃娃換衣服、張羅餐點等等……或者扮演子女本身。與女生相處遠比和男生相處還要來得更讓我感到輕鬆自在。透過那些過程,我「意識」到自己不屬於「他」們。我喜歡靜態的活動:看書、畫圖、和女同學玩。

我曾是個愛哭的孩子,儘管這兩者於內在對大腦來說同一件事,但外在上,我透過「哭泣」而非「憤怒」來表達自己感受……就如同大部分年幼的女孩子一樣。

只是,客觀狀況並不容許我如此。父母似乎下定決心要把我「培養」成一位「具有雄性氣概」「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只要我哭,就會被嚴厲的處罰。那些處罰放到現在的法規標準下來審查的話,保證都是違反《民法》《刑法》和《家庭暴力防制法》的。

不過,幾乎家家戶戶皆如此,這是當時……儘管現在似乎也沒有太大改變。

被父母打時,我不能哭泣,因為只要一哭、就會被打得更兇。不過,怎麼可能要求一位幼兒「被痛打」還「不哭出來」?所以,我哭得更兇,然後,就被父母打得更兇。狀況就是這樣子循環著。

升上小學以後,原本還算受保護的溫馨環境改變了。由於我就讀的就是父母任教的國小,身為「教師的小孩」,不需要任何理由,就會成為被班上同學排擠、罷凌、攻擊的目標。

幼稚園的時候,我頂多被男同學嘲笑而已,那不要緊,有女同學們護著我。在小學,原本的女生朋友們不是在別班就是轉去別的學校就讀了,沒有人可以護著我。行為舉止跟女生一樣,以及是同校老師孩子,這兩點加起來,看在男同學們眼裡,再也沒有比這個更好的攻擊理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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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中時我家已經搬到了市區,我曾經跟一些同學聊過各自的小學過往,他們的小學是在勾心鬥角和互相陷害的「高規格」宮廷劇等級生活當中度過。那比較符合現在的人對於排擠和罷凌的印象。我們沒那麼「高級」,在我所就讀的這所窮鄉僻壤小學校,所謂攻擊,並非比喻,而真的是字面上所顯示的型態,物理性的攻擊:也就是「毆打」。

我已經忘記第一次打架是在什麼時候因為什麼緣故和誰打的了。我只知道當我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已經站在老師面前被責罵當中。

「我沒有打人」我這麼哭著對老師說。

沒有人相信,因為客觀上,所有同學都看到了,我跟另外一位同學扭打在一起。然後,是下一次、再下一次。幾乎每天我都會跟同班的同學、別班的同學、不同年級的、甚至是不同學校的人打架。

後來逐漸演變成一天至少一次,通常多於兩次:課堂間的休息時間、中午的吃飯時間、放學後。我對那些事情的發生和經過幾乎沒有印象。

「我沒有打人」事後,我總是哭著這麼說。

當然,不可能有人相信,尤其是被我「痛扁」到全身是傷的同學。隨著年級越升越高,我的身材越來越高大,不知不覺中,我已經成為了全校最強的打架高手,還「越級」去跟國中生打架。

我逐漸認知道一件事情:「我」的確沒有做,有「某人」做了。

「跟自己對話」在通常狀況下只是個形容,但在我身上,它是事實。聽到如此清楚的聲音自己說話,然後身旁又沒有人,第一次遇到時,當然是震驚。後來我瞭解到:為了因應我父母對我的高壓管教方式、為了「保護我」、為了讓我「活下來」……身體在我腦內「誕生」出了另一個自己。

現在,醫學界稱之為「解離性身份疾患」(Dissociative Identity Disorder,DID)更廣為人知的俗稱叫做「雙(多)重人格」。

作者附註:

我們會得知彼此是不同的獨立存在,是因為我們的記憶「並不共享」,其它人狀況怎樣我不知道,但我們的狀況是:除非我們兩人同時醒著,那就當然是「同時一起體驗」到同一件人事物、對同一件人事物擁有共同記憶。

另外一種狀況是:我們有權限決定要「釋出」多少記憶給對方(體驗共享),否則她有她自己的記憶,我有我自己的;她不想讓我知道的,我不會知道,我不想讓她知道的,她不會知道。

所以最佳作法是:我們會藉由「兩人」都醒著的時候「交換更新」情報,但那就像你聽另外一個人說話一樣,聽到了歸聽到了、知道了歸知道了,但那畢竟不是「自己的體驗」,而僅限於單純的「知道了別人的事情」而已。

原本,他只在「必要時」出現。之後,隨著年紀逐漸成長、諸如長輩期望之類的壓力等等、外在環境對我越來越「不友善」,我放棄了以自己的「真實面貌」去面對人。從國中開始,我讓他取代我、成為我……代替我去扮演那位父母、師長、朋友、甚至戀人眼中所期待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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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符合社會期望」,之後的絕大部分時間,都是由他在外說話、行動、與人接觸。我只是在內靜靜地看著、聽著、睡著。

因為,他是男的。「蕭奕辰」這個名字,是屬於他的。

他「鞠躬盡瘁」,像盔甲一樣將我包覆在內、保護著我不受傷害。儘管如此,在我們和男性接近距離範圍到兩公尺內時,我還是會感到強烈的噁心。

我和他說話的語氣不同、句子構成的方式不同、寫作風格不同;行為模式不同、行為內涵不同、思考模式不同、思考內涵不同。我們在各方面都是完全相反的,尤其是「價值觀」。畢竟,他是為了應付我所不能應付的狀況才誕生的。

進入青春期時,其它男同學興奮地爭相比較自己的鬍子、喉結、腋毛、陰毛、陰莖長度。

從前也只是希望和期盼著而已。在我的第二性徵出現時,我感到「非常崩潰」,當下我感受到的是從未如此強烈的渴望;渴望自己擁有乳房、子宮……渴望自己擁有女性的身體,而不是如此人高馬大、雄壯威武的「男子漢」。

我開始查詢資料並留意有關於變性手術的一切新聞或訊息。最新的《ICD-11》將這種情況列為「性別不一致」。在以往的舊稱叫做「性別認同障礙」。

由於我沒有姊妹、只有兄弟,以前家中發生「全家大爭吵」時,母親總是會說:「你們四個男人聯手欺負我一個女人。」

我總是會回:「誰叫妳們要把我生成男的。」

大約是國三的時候,我無意間發現到一則新聞,當中敘述某研究機構對於變性有了突破性的進展:透過基因科技,未來「真正的」性別轉換或許可以成真。我忘不了看到那一則新聞時的喜悅和興奮,那代表我可以成為「真正的女生」,能夠生兒育女、能夠親自哺乳。

時間一年又一年過去,關於基因那方面的研究沒有下文,我一年比一年悲傷。儘管胸部的部分,現在的科技已經從以往的矽膠或鹽水袋進步到自體脂肪移植,但我依然還是無法擁有自己的卵巢、子宮、陰道……還有真的會分泌乳汁的乳房。

我知道,就算將來這個科技成真了,到時候我也老了。因此,我做了一個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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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學的某一學年,我買了假髮、內衣、長袖上衣、長裙、化妝品、保養品,以女裝的打扮去學校上課一學期……整整一學期。同學跟教授們一開始很訝異,不過或許是因為我原本在他們眼中就「很奇怪」的緣故,同學和教授們很快就接受了,還稱讚我「很勇敢」。

有些女同學們甚至還會讓我進她的套房,一起換衣服,幫我穿內衣和梳妝打扮。那段期間是我覺得最「做自己、好自在」的時光。我知道,一旦出了校園、過了年紀之後,我就再也不能這樣做而「不受到任何傷害」了。

在最後的日子,我穿著女裝回到了家裡,試著向母親坦承、說明這一切,並試圖換得到她的認同。母親用震驚和憤怒的語氣對我說了讓我徹底心碎的一句話:「以後不要再讓我看到你。」就此,我放棄了今生在生理上成為真正女性的可能性。

之後,我幾乎不再向人提起自己的存在。除了伴侶與摯友外,也幾乎不再他人面前出現。現在的我,只希望能在年老色衰之前,能夠穿上一次婚紗或禮服、拍幾張藝術照、以「女孩子」的外貌流存在相片中。


(以下開始為兩人合著,一律統稱「我」)

我天生就體弱多病,全身上下裡外掛滿了各式各樣的大小疾病。但沒有任何疾病能比得上重鬱症帶給我們的困擾和傷害。

自幼,我們就被父母和親戚長輩貼上了「情緒不穩、說謊成性、頂撞狡辯」等等之類的各種標籤。是,我是情緒不穩,我是說謊成性,我是頂撞狡辯,因為在我們所成長的家庭裡面,要情緒穩定、誠實待人、彬彬有禮,實在太困難了。

在旁人眼中,我本來就是個常常「暴走」的人。我必須說那是有理由的,因為外在環境的壓迫,因為我們所承受到的各種攻擊與不友善。所以與其逆來順受,倒不如奮戰到底。

家庭,並不溫暖,甚至是造成我們痛苦的最大來源……起碼以前是如此。於是我們從很小的時候就設立了一個目標:脫離家庭。以她的目標來說,還要再加上一個:建立自己的家庭。既然原生家庭是如此糟糕,那就想辦法自己建立一個好的家庭吧。

所以,從一升上國中我就開始談戀愛。戀愛、然後失戀。這個過程反覆了很多次。前幾段戀情,在分手的時候很難過。很難過是正常的,絕大部分的人都會難過。難過個幾星期就沒事了,繼續投入到尋找下一段戀情的努力裡面。

直到高中,我因為失戀而崩潰,第一次休學。這時,我爸就說我需要去看「心理醫生(作者附註:臺灣並沒有心理醫生一職)」。但這對當時的我來說是人格上的侮辱,我當然沒有去看。

復學沒多久,我又因為失戀而崩潰,第二次休學。這時,我爸再度說我需要去看心理醫生。這次,我去了,因為我自己也覺得不對勁。

在與該任女友相處的過程當中,我注意到自己會毫無原因毫無理由地對她「生氣」。但這沒有任何道理,因為她對我非常好,並沒有做錯任何對不起我的事情,我卻常常對她發脾氣,導致她最後把我甩了。所以這一次我去了醫院。

我家附近就有一間精神專科醫院,在青少年心理門診裡面接受了問診和檢測,我被醫師告知有「臨床上的憂鬱傾向」。醫師開了藥給我,並且安排臨床心理科的心理治療。我吃了幾天之後就因為藥效的副作用太過強烈而沒有再吃,心理師也因為像根木頭一樣讓我沒有講話的慾望,去了幾次之後就不想去了。

我決定採取其它方法來「自行搞定這個問題」。

我試了非常多種方法,大家想像得到的,大家想像不到的。包含各類比較動態的運動:像是籃球、羽球、棒球、游泳…...還有比較靜態的活動:像是看書、畫圖、寫作、聽音樂、看電影……以及不知道該算動態還是靜態的:像是散步、旅行、學習居合道……

不過問題並沒有解決、也沒有獲得任何改善,反而越來越惡化。大學時,我再度因為失戀而崩潰。這一次的崩潰讓我連續七天無法睡著,身體逼近極限,心臟跟腦袋都劇烈疼痛。

三更半夜的時候,我把我爸挖起床,拜託他開車載我去醫院掛急診。急診室的醫師在判斷我當下無自殺之虞、也沒有必要住院後,幫我打了「一大管」應該是鎮定劑的藥物,我十分鐘之內就睡著了。從小到大打針那麼多次,就屬那根「最大最粗」,讓我印象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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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一次急診開始,我漸漸開始固定回診。闊別了好幾年的時間,再度接受檢驗。這一次,已經不單是「臨床上的憂鬱傾向」這麼簡單而已了,這次診斷和檢測出來的是確確實實的重鬱症,外掛幻聽、幻覺等思覺失調症狀、擁有高自殺傾向。

重鬱症是一個俗稱上的統稱,而其下轄很多種不同的亞型。我無法告訴你其它患者是怎麼一回事,我只能告訴你我自己怎麼一回事:我完全感受不到任何所謂的「正面情緒」,儘管我遇到了或發生了一件理智上完全清楚這是一件應該令我感到開心愉悅的事情……我非常清楚,但我就是「感受不到」。

我所感受到的,只有「永無止境」的焦慮、痛苦、悲傷、絕望。二十四小時:

隨、時、隨、地;每、分、每、秒。

這跟我怎麼去想的、用什麼角度去思考的,完全沒有任何關係。

說「發病」對我而言是不正確的,因為既然是重鬱症,那麼患者「隨時隨地」都「一直」是處於「發病狀態」中,只是有沒有「外在事件」讓我們的大腦「突破」藥物所設下的「防線」而發作。

我們就像一個早已被灌到臨界點的超膨脹氣球,只要稍微輕輕觸碰一下,氣球就會爆炸。老實說,用發作這個詞彙,我還是認為不夠精確,不過目前我想不到其它更接近的詞彙,所以就暫時將就一下。

身為患者,我的生活是怎樣的?失眠?食慾下降?對事物提不起興趣?厭世?想死?這些都是所有重鬱症患者都會有的典型症狀,我們也是,所以沒什麼特別的。應該要問的是,這些內在因素表現於外在會呈現出怎樣的狀況?

我的生活作息非常地亂,這些年來我一直努力試圖控制,讓自己過著他人所謂的「一般人正常生活作息」。但是很抱歉:客觀不能。不是我不想,是辦不到。我不知道自己下個月會變成怎樣,我不知道自己下個星期會變成怎樣,我不知道自己明天會變成怎樣,我不知道自己下一個小時會變成怎樣,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下一分鐘會變成怎樣。

因此,我不太與人約定太久以後的事情。畢竟,我連今天什麼時候能夠睡著,明天什麼時候能夠起床都不知道,如果跟人約好了,卻沒有赴約,讓人白等一場,就變成我毀約、失信於人,還白白浪費人家寶貴的時間。因此我只能在「狀況好的日子」一起床就打電話給朋友,問對方有沒有空,要不要出來閒聊或吃飯。

有趣的是,反而是罹病之後,能比一般人體會到什麼叫做「隨緣」的本質、「緣分」的意義、還有「一期一會」的可貴。在狀況好的日子,我的「外在表現」與一般人無異:運動、看書、寫文章、聊天……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做自己該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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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對於狀況好,什麼叫做狀況不好?

全面性崩盤。

醒來之後,蜷縮在床上默默地掉淚、發冷顫抖。不吃不喝、不上廁所不洗澡,一天就這樣過去了。如果可以的話,會去上個廁所喝點水。在那種狀態下,會變得「完全不想、也不敢」外出、與他人接觸。

在那種狀態下,光「下床」就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而「任何聲音」都會變得非常令人感到恐懼害怕。除了自殺之外,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吃藥,試圖讓自己再度睡著……不過通常會失敗,都得等到哭到筋疲力盡後才能累到睡著。

這種狀況,平均一個月會出現一次。幸運的話幾天就會回到一般狀態,有時會持續一到兩個星期,而最高紀錄是「將近半年」。是的,曾經有長達將近半年的時間,我每天就是這樣躺在床上,什麼都不能做、什麼都沒辦法做。因此,我喪失了從事一般工作的能力和機會。

任何試圖想要讓自己「振作」起來的努力,說「徒勞無功」太溫柔婉約了,應該要說「火上加油」:不只不會讓狀態好轉,反而只會讓狀態更糟糕。

這是其中一種「發作」。如果把它稱為「悲傷」,那麼與之相對的大概可以稱為「憤怒」。對大腦而言,這兩種其實是同一回事,只是表現於外在的樣態不同罷了。

有好幾次,我曾經毫無原因毫無理由對自己的戀人發脾氣、說出尖酸刻薄的冷言冷語、造成對方極大傷害的詞句。我並沒有失去意識,正好相反,當下我意識「非常清楚」。

那種感覺並不是「就好像是」,而是「確實是」我被限縮在身體裡面,身體自己做出了我完全不想做的事情,說出了我完全不想說出的話,而我只能眼睜睜看著事情發生卻無能為力。在那個當下,我非常清醒且理智,但無法控制:「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責任編輯:彭振宣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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