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健民坐牢與哈維爾獄中選茶包

陳健民坐牢與哈維爾獄中選茶包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採訪反修例到後期,我的情緒一次又一次跌到低潮。但只要收到陳健民從獄中寄出來的信,或讀他在傳媒裡發表的《獄中書簡》,我就覺得像在烏雲中看到陽光,他的笑容躍然於紙上。

我不是第一次跟坐牢的朋友通訊。無奈地,陳健民(KM)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當入獄成為了身邊人的共同經歷,這個社會一定出了甚麼毛病。

我也不是第一次寫坐過牢的人。邵家臻說,他跟懲教署的職員爭取囚權被鎖進了水飯房,之前黃之鋒也投訴過懲教署,雖然無功而回,也讓阿sir們頭痕。陳健民坐牢,邵形容:「我入去抗爭,佢入去襌修。」

每一個人面對被關押的心理狀態都不一樣,這就是每一個人的獨特之處。恰巧是,陳健民入獄至釋放這11個月裡,香港發生驚天地的反修例運動,腥風血雨越演越烈。

過去的大半年,我戴着頭盔防毒面具在前線採訪,心情越來越低落,只能在採訪之間的隙縫中給他寫信。我把自己的文章印出來寄入去壁屋給他讀。

我越來越瘦,最低只剩下一百餘磅。陳健民在獄中卻剛好相反,由最初不適應倉裡的飲食,到慢慢找到自己的節奏,用人工買啱食的零食填肚,並堅持恒常運動,出獄的日子,他的體型沒有像其他戰友一樣消瘦。

我跟他說,我出發採訪前吃白飯肥豬肉,也沒法長出肉來,他回信安慰道:「聽到你吃肉也長不胖,真慘。」我沒想過,會是一個坐牢的朋友,安慰我們外面的人。

採訪反修例到後期,我的情緒一次又一次跌到低潮。但只要收到KM從獄中寄出來的信,或讀他在傳媒裡發表的《獄中書簡》,我就覺得像在烏雲中看到陽光,他的笑容躍然於紙上。

無論獄中的生活如何艱苦,他都總看到好的一面,或能一笑置之。他人斯文,愛靜靜地讀書,住幾十人的大倉,囚友又煙又粗口,他連找一個角落看書的安靜空間也沒有,但他卻讀了數十本書,他形容讀書「如鹿渴慕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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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Tyrone Siu / Reuters / 達志影像
2019年4月27日,當時被判刑不久的陳健民離開荔枝角收押所,準備上囚車轉往壁屋監獄服刑。

昨天(3月14日)接他,最動人一幕,要數他奔跑出來,把太太摟進懷中,我們朋友無不動容。KM太太即使要面對丈夫被關押,依然在過去大半年關心我們上前線採訪的朋友。這對夫妻的品德無人不讚頌。但KM太太人極低調,我們都會護着她,讓她過平凡人的生活。

我記得KM入獄前,經常讀關於名人入獄的手記,其中,捷克劇作家及前總統哈維爾在獄中扎記寫過的一段,KM常跟我說。話說哈維爾坐牢可以選喝甚麼茶包,只有兩種可以選:英式早餐茶(breakfast tea)和伯爵茶(Earl Grey),而哈維爾很慎重選擇,雖然伯爵茶那時代被視為「老人才喝的茶」,但哈維爾喜歡喝。

重要的不是喝甚麼,而是可以選擇。獄中甚麼都被規範,這一回陳健民親身感受了:不可以吃囚友送上的一點咖喱汁,吃餅食和買白飯魚跑鞋必須先做木工掙錢才可以購買,寫信的紙筆墨和郵票也只能動用在獄內的工錢省着點去用。凍到睡不到也不能加被。如何坐,如何企,如何跟阿sir打招呼,手放那裡,教授也要一一跟隨。

宵夜派的餐包,夾一塊私伙餅乾,想像一下,就成為了美味的菠蘿包。用私伙錢買的「維他紙包高鈣低脂奶」要比阿公派發的「奶粉溝水」好味得多。

坐牢的生活,有另一種秩序,許多是莫明奇妙的規矩,如果能把物質的匱乏,轉化成為心靈的修練,那不是一種瑣碎,不是庸俗,而是心靈的強大。

以前,聽到KM說哈維爾茶包的故事,我有點擔心,斯斯文文的讀書人,在監獄的江湖秩序和刀光劍影中,以這種文人心法,會不會是太理想化?

昨天看到他陽光滿面跑出來,一頭清爽的黑白短髮,拿着書本抱着嬌妻,笑容燦爛,我才放心。

關於哈維爾在獄中選茶包的故事,KM曾經這樣總結:「哈維爾覺得,在獄中能夠選喝那一種茶,是自由的體現。無論獄中情況多壞,他也能從生活小節中領略到自由的可貴。」

陳健民雖然被關押在高牆裡,但仍然保得住一顆自由的靈魂。

這篇文章寫得極急,內容細節未必完全準確,行文小心奕奕的,但難得KM不介意,只是我們這種文人,也是甚麼也不懂得做,為了表達對他的敬意,唯有寫字,送上感謝和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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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Kay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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