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蜜語》:萬物不言,有蜜如光的生命圖景 

《大地蜜語》:萬物不言,有蜜如光的生命圖景 
Photo Credit: IMDb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此作品代表北馬其頓角逐今年奧斯卡最佳國際電影,同時也是今年最佳國際電影五強中唯一的紀錄片,有趣的是,北馬其頓自 1994 年以拿下金獅獎的電影《暴雨將至》獲得奧斯卡最佳外語片提名後,至今沒有再度進入短名單或是入圍五強,今年《大地蜜語》才再闖奧斯卡。

文:林予黥

《大地蜜語》是塔瑪拉科泰夫斯卡(Tamara Kotevska)和路博米史戴凡諾夫(Ljubomir Stefanov)兩位作者,在巴爾幹半島紀錄生態的荒天野地間和養蜂的女人相遇,接著便長時間捕攝女人的日常。其中所攝區域位於北馬其頓,原南斯拉夫與土耳其在二戰後簽訂協議,允許土耳其人長住於此,但由於土地貧脊、缺乏農業基礎等問題,未曾有人口成功遷移,除了女人和母親棲居在這早被遺忘的破碎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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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天地並生

蒼天野地,一條窄細蜿蜒的途徑漫出景格,女人步行其上、沿著陡峭的山崖緩緩攀升。她輕撬,撬開岩縫和石壁,壁穴中厚實的蜂巢片片膠著,她取下部分收於土盆。回到山下,夜幕降臨前她解開布蓋,蜂群飛湧,千千百百鼓翅鳴動,她隨之誦起謠詞。夕陽如蜜,光影流轉,晶瑩地烙出女人的身影,瞬時,鏡頭截向斗室之內,停在她靜態的神情,風不再湧動,萬籟俱寂。

獨行的腳步踽踽於一方荒野,用最纖巧敏感的身體迎逢一切、貼合自然。無字無句,僅僅三分鐘,電影開頭就無痕地繪出一幅曠世奇景,我們看見隻身行走的人如何安於自然的序列,那樣的生命時刻,天地靜默,萬物以息相吹,每件事物都將作為自己唯一的存在,卻又無別無分地與彼此相連相依。那邊遠的一方、孤獨且自由的一方,唯一的歸屬提示我們唯一的來處,於是意念消融了,任何對立都不存於人的生命狀態中。

女人遊走自然、遊走市鎮,她將採來的蜜拿到市集售予商家,欲和商家購買一支孔雀紋的扇子送給年邁的母親,商人說別給錢了,送她吧,祝福她平安。返家後,女人取出扇子輕輕扇向母親,「媽媽,像這樣。」握住對方的手,一次又一次──人情的巧妙傳遞,說明了《大地蜜語》的生命哲學不僅止於自然的連結,這條途徑同時繫著人際的互動、試圖捉捕互動裏的一絲微光──所謂與天地並生的道理,從來就不是要我們將人屏除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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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和母親

早晨,跨過斷垣,女人走向一面石砌的牆,打開石窗,牆內冒出片片扎實的巢脾,「恩賜!上天的恩賜!」說完,割下一片、扯撕成半,蜜光溢了出來。她將匯集好的蜜汁倒在灰石上:「一半給我,一半給你。」蜂群聚而啜飲。影像一轉,床榻旁的女人舀著蜜,把手伸長,一匙匙餵哺母親。「別再給我蜂蜜了。」母親說,「再吃點、就一小口⋯⋯」女人不斷堅持。在一半給了蜂群後,她再次獻出另一半,將所剩不多的恩賜留給母親。

自然的軌則真是普遍認知的適者生存、弱肉強食嗎?窄仄的觀念裏,充滿人類以自我為中心的階級暴力,它暗示一種宰制與服從的絕對關係,此一結構底、每一個我,都將以某樣更好的能力凌駕對方,甚至無視道德地取消存在、無限上綱地進行剝削與吞噬。四時不語,一朵花單靠自身亦無法釀製成蜜,最初大地緊抱著它,它便由此懂得給予,等候蜂蝶來採,等候花落結實,當它再次著地、新芽抽生,我們於是聽見天地脈動,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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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則生命延續的內涵,從來就是知足而知止的。是以,天地如此長養我,我也如此回饋天地,珍惜萬物此彼間的關係──將此一情感延伸,女人留心身邊每個生命,謹慎地開闔石板、以免傷害任何一隻蜜蜂,採收時將蜜分予外來的人們,更進一步對其訴說養蜂之道、分享和自然共處的方式。外來者關心著「這裏大概有多少蜂蜜?」她回應「不管多少,這些對我們而言已經足夠」,女人照護生命,形同照護了自己,天地一再教導人們如何成為彼此的母親。

畫景中的人

影像在動靜相稱之間,裏外相合地形構出和諧的生命態度,那樣的圖景中人活著,曉得順應自然而活得太美太無束,流行於時序的造化、不被什麼綑綁,盡是無阻無撓。但是一再點明狀態,彷彿僅僅將人嵌進畫框,畫裏的人被留滯在毫無私我的境地,毫無衝突地泯除了個性。女人、或說生命,自此成為一面單純的風景,作為觀看的可能,再美麗的風景都只提供嚮往的遠方,它存於彼、不停吸引目光,然而我們不見來路,不見始末和經歷。

於是,《大地蜜語》以三年的鏡頭追尋,給出更深邃的視野。此間,遊牧家庭到來,牲口擾亂了女人原來寧靜的生活,人為造作不僅導致牲畜接連死亡,甚至將她賴以為生的蜂群消耗殆盡,處於人與自然的兩造不得不受衝擊,這樣的結果她別無選擇──命運給了人們故事的線條,機遇讓女人走進電影,一并訴說了生命的血肉──是以,我們見證和天地一脈相連的過程,人在那面風景中依然踩著一條來路,這條路延伸到我們面前,嚮往與外界聯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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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牧家庭走後,嚴冬來襲,女人在室內燃起柴火,「你冷嗎?到我腿上來。」她抱起一旁的貓,和貓說話。回到獨行的生活,村里彷彿再次遺落,如今她問:「媽媽,從前媒人來時,妳都沒答應他們嗎?」燭影幽幽,映現她們的輪廓,「就算現在有機會,我也不會離開的。」她繼續說。第三年冬天母親逝世,幾個夜裏,她手持火炬往外衝,對遠方的狼嗥大喊:「走開!你們這些魔鬼!」燒開黑暗,火光照亮了淚容。

雪還沒融盡,女人再次步過曠野,登上孤絕的山崖,撬開石壁取蜜。回到山腳,與狗對坐,她拿出袋中巢脾,你一半、我一半。天地遼闊,一片蒼灰,看著那幅畫,我想起她們最後的對答:

「媽媽,妳能想像春天來的時候嗎?」
「有春天嗎?」
「當然有。」
「許多個冬天都已經過去了。」

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