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動台灣醫療圈,「高價位醫科面試工作坊」的三大爭議

驚動台灣醫療圈,「高價位醫科面試工作坊」的三大爭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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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一個案例分析角度,筆者想要針對此事的幾點爭議進行整理與分析,分別是「價位的爭議」、「面試的爭議」、「身分的爭議」這三大面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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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余廸麟

在3月10號晚上,有一個消息驚動台灣醫療圈,然而,卻與近期大眾爭相搶奪口罩、酒精的「COVID-19」(2019年新型冠狀病毒疾病,簡稱武漢肺炎)毫無關聯。無論是PTT的medstudent版,抑或是各社群媒體的醫師群組,無不在轉發討論某些醫學生所籌辦的「高價位醫科面試工作坊」消息。

搞得不只知名的婦產科名醫施景中(施P)特別發文,表示這樣刻意操作的面試表現,還不如回歸聯考制度還比較公平;就連該工作坊總召的學生之母校,中山醫學大學,也特別在官網發文聲明,表示雖不評論學生個人行為,卻也不鼓勵這種高價哄抬的活動。

當然,在討論過程中,也不一定只有批判聲浪,也有人認為這是商業模式的一個實際操作。畢竟,根據高中公民課所教的供需理論,只要有需求自然就有其市場。況且,即便組成分子都是醫學生,但醫學生跳脫課業發展副業的例子,過去自有存在。比如部落客醫師楊斯棓,就列出沈赫哲、俞克斌等補教界名師從學生時代就投入業界教書之案例,藉此表示只要活動講師真有其熱忱想幫助學員,對於課程規劃也有充足的考量與設計,以此獲利又有何礙?

當然,到底講師實力為何,其工作坊對於學員的幫助成效是高或低,隨著爭議大幅延燒,導致主辦方不得不草草撤下粉專與報名官網,其結果也無法得知。然而,從過去到現在,這種高價位的課程其實多少都會引來相似的爭議,尤其一旦涉及到「醫科」,那爭議便會更加擴大。就如筆者母校的台北醫學大學,也曾經舉辦過市價超過3萬5000元的醫學體驗營,惹人議論。

這些高價位醫學營或工作坊所引來的爭議,除了費用高昂,導致非常人所及以外,或許還牽涉到「醫學系」長期受到台灣民眾的關注與追求(以及其延伸而來的嗜血性);加上「教育」是否應該做為消弭資產階級隔閡的手段,而不該作為獲利手段等價值觀衝突。

誠然,這些問題都有背景脈絡所牽扯,甚至還涉及到一般大眾所廣泛面臨到的困境(比如經濟蕭條、貧富差距、教育體制),所以本文自然無法針對其作深入性的探究。然而,就以一個案例分析角度,筆者還是想要針對此事的幾點爭議進行整理與分析,分別是「價位的爭議」、「面試的爭議」、「身分的爭議」這三大面向。

價位的爭議:45000 vs. 450

同樣性質的活動,卻有著天差地別的價格,無論是簡報、演說、營隊,還是這次所涉及的面試工作坊,都有著同樣的爭議出現。一般來說,在考慮收費高低如何、是否合理時,一般人往往會考慮到講師的身分、以及課程內容的豐富度。更進一步,還會考慮場地的規劃、硬軟體設備的提供、休閒時間的安排等課程相關的配套部分。若再往外推廣,則還有參與人士的身分區別、交際圈的擴展、以及人脈的連結等課程外的附加價值。

而往往在討論高價位課程時,人們都會強調附加價值的這一非量化因素。無論是支持方或是反對方,都同意這樣的課程之所以設定萬以上的高價位,一是搶攻消費金字塔的族群,二也是讓高階級分子在拓展人脈之餘,還能夠享受獨立於大眾的專門服務。(另外,對主辦方來說,還有一個隱藏的三,就是抬升自我價值,藉此與其他相似活動作市場區隔)

就如同作家王定國在散文集《探路》中所寫的一段話:

「那是個貧與富如此涇渭分明的世界,原來新時代的窮人已被隔開了,他來到這麼深幽的門禁下自然裹足不前,豪宅根本不屑於讓他進來,以免真正有錢的客人望而生畏。」

高價位課程就像是台北大安區的專案豪宅,即便都能遮風避雨。但當其聳立於市場之中時,就形成了一道門禁,劃開出階級的隔閡。也像是電影《寄生上流》中,暴雨場景裡的那條階梯,看似連接著貧與富的世界,實則是窮人永遠無法抵及的距離。

這也正是反對方所表彰的一大論點,那就是,高價位課程的突兀其實就是一種階級分立的體現。尤其,當商業與教育結合在一起時,本身擁有資源的人只會更加獲利,而缺乏資源者則更難翻身。

就在Robert D. Putnam的著作《階級世代》中所見,在當今的美國社會,中產階級以上的家庭,往往都有讓孩子獲得充足教育資源的財富、資訊與價值觀。然而經濟程度低下的家庭不只缺乏財富,其本身也因為資訊上的落差與生活線上的掙扎,導致孩子既不能獲得足夠資源、也缺乏本應該有的身心支持體系,進而導致經濟更加困頓與社會治安問題叢生。

不過,對於支持方來說,醫科面試工作坊和民眾泛指的「教育」又不同。畢竟,醫學系的面試在每年的準大學生人數中,只是少數比例者要面對的試驗。所以高價位對於大眾的排擠效應,並沒有想像中來的大。再者,在自由市場的競爭環境下,若對方規劃的內容沒有相對應價值,終究還是會面臨消費糾紛與隨後的淘汰,反而若真有效益,做出口碑,不也是如過去興起的簡報課、演說課一樣,成為一新商機?尤其,在坊間補教業或是學校學輔中心都也辦過相似活動的情況下,批判對方設立高價位課程是否就只是一眼紅行為?

然而,當如此的高價位課程大肆宣傳於社會之中時,不得不說,它仍容易挑動社會對於貧富差距的敏感性。無論是這次的面試工作坊,抑或是過往的醫學體驗營,其價位明顯表彰出來的搶攻高階層消費之意圖,一旦放諸於群體之中,難免就會引起大眾反感,更是產生「排富」的心態。

此外,「醫師」這個身分,無論名望或是收入,即便在健保總額與核刪的限制下,無法再如3、40年的老前輩,幾個月就能賺到一棟房子,但其仍舊處在社會中高階層的位置。兩者相互結合導致的效應,就可能加深階級的隔閡與衝突。

是故,在商業營利的手法上,我們或許能稱許說,此為某種藍海市場的探勘。但是,當其在社會大眾面前公開宣揚前,是否也要考慮到某一程度的公眾責任,這是筆者對這活動的高價位所產生之一疑問。

不過,針對該工作坊的大致內容──由現役醫學生所組成、針對推甄面試與醫學系生活進行介紹──其實台灣醫學生聯合會就有「醫點狂潮」這個分為北中南東四大區的介紹活動在進行了,收費也只以百元計算。雖然不像該工作坊,主要針對面試申請的項目進行專門的規劃與分析,而是在介紹醫學生涯之餘,分出一時段來簡介醫學系推甄內容與面試心得分享。但對於缺乏相關資訊的高中生來說,不免也是除了各校醫學營以外,能認識醫學系生活的另一管道。(補述:根據後來友人提供資訊,該活動對於PBL之類的團體面試也有模擬體驗之設計)

面試的爭議:多元評估 vs. 聯考至上
大學指考即將登場 開放看考場(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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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次案例所引發的第二個爭議,就是再次凸顯現今升學體制所有的弊病與誤解。

引用前面新聞施景中醫師的言論,認為在現有的甄選制度上,只會讓有資源包裝自身的學生容易獲得矚目,也讓家境清寒如他的學生缺乏錄取的機會。而此言一出,也讓不少人在臉書底下附和,並表示不如回到聯考體制,以分數定高下最為簡單與暴力。

確實,提到面試,人們往往想到的,就是用高花費裝訂修編而成、但其實沒什麼人會翻閱的備審資料,以及面試會場中那清一色的高檔西裝或套裝。面試申請彷彿成為了升學盛宴的星光大道,每個走在上頭的人無不競相爭艷,為了就是爭奪考官如鎂光燈一般的閃爍目光。

更有甚者,還會有人諷刺,只要在面試當下直接喊出「我爸是李剛」這種類似話語,自然就能考上。以此凸顯在學生背後的家庭背景,取代了學生本身所有的一切。就如同歷年科展獎項出爐時,有高中生發表出國際性研究成果一般,容易遭人質疑是利用父母關係獲得研究資源,甚至是直接使用其成果。

尤其,醫學系的面試,為了因應醫學教育的改革,除了單純的面試會談外,有些學校還增設出特殊性質的面試考核,如所謂的PBL團體面試(Problem-Based Learning,問題導向學習)。對於從未有過此種討論形式的高中生而言,本身具資源準備者在表現上,就可能有一定優越性。也容易引人撻伐,說面試這東西就是看誰比較會說話或者演戲等之嘲諷。

另外,面試除了學生個人的準備充足度以外,又涉及到學生與考官二者之間的磨合。即便我們常說,面試是看一個學生是否擁有資質或特色適合該科系。然而這樣子的以人為基準的考核,是否足夠廣泛與公正?負責面試的考官,其本身是否有能力,在短時間內看出學生的潛能?

又或者,考官本身的價值觀,又會不會影響對學生的考核(比如統派考官遇到獨派考生?)這也是一個疑問。而當這些負責面試的考官,可能單純是為了補足校內教育積分的規定而參與此活動時,是否更容易讓面試的評估產生失準的可能?

但是,即便上文提出這麼多面試可能有的詬病,我們又必須思考,現今的推甄體制,若真的就是一個不好的、差勁的、退步的爛辦法,那為什麼我們當初又要擺脫過往的聯考體制?

回到前一個議題所提到的「階級世代」,能夠在課業成績、甚至社團才藝活動上表現亮眼的,大多都還是在那些,生活中上水準的家庭。因為其無論對孩子的資源提供性,抑或是家庭支持性都比清寒家庭還要豐富許多。因此,聯考成績的表現,某種程度上依然會體現出該考生本身家庭所擁有的經濟水準與社會地位,並非說單純的分數高低就能弭平階級的差距。就像重考班,每年總是貼出大量的醫科升學榜單,但這也代表榜單上的那些學生,其家庭經濟程度足夠支付起重考班的昂貴學費。

再者,多元入學的本意,其實也是讓學生不再只是追求專科上的分數高低,而能讓其生活有更加廣闊的發展。每個學生本身的資質與擅長領域也各有不同,單純用分數論高低,不只落入「請你叫魚去爬樹」的經典爭議(此句沒有在諷刺某政治人物),更是容易讓學生乃至整個家庭都陷入追求分數,從而投入大量補習與超前學習的輪迴、折磨、與煎熬。

但還是得說,如同此次面試工作坊的支持方所持之一論點:「有需求就有市場」。無論是聯考至上,抑或是多元評估,只要升學條件有其需求,自然就會有人投入這塊市場(如現在不少才藝班,常會強調自己協助哪些學生會考考上某某名校)。這部分除了家庭本身的經濟狀況外,其實也涉及整個社會的觀念、以及社會福利的配套措施。在貧富差距如同勞資爭議一般不可避免的情況下,能做的似乎也只能嘗試讓資源缺乏者,盡可能獲得更多金錢與非金錢上的資助。而這點,是政府乃至民間都需要投入心力的部分。

身分的爭議:資歷多寡 & 名稱使用

最後一個比較小的爭議點,就在於這場活動的講師身分主要都是醫學生。在高價位的廣告下,便會讓人質疑其是否有資格符合這樣的收費價格。

當然,誠如楊斯棓醫師所言,只要講師有本事,無論他是否為學生身分,都不應該成為批判的根據,而該以其規劃、準備甚至後來的成果來決定。再者,筆者對於該工作坊所參與之講師並不熟識,也無法對其經驗或實力做何評斷。

只是,在這類活動的宣傳上,往往都會附上講師的各種過往經歷,藉此凸顯出講師的專業性與權威性。然則,不論講師的資歷是多或少,或許我們應當思考,當我們看到一排繁雜且耀眼的身分與頭銜時,這些名號到底是真實擁有的,抑或是沾水點過的?而資歷的內容,是否又能和該活動有所關連呢?

如同每次大選,翻開競選公報,不少候選人總是會列舉自己的各種經歷──舉凡各地的董事長、理事長、監事、代表等身分無不可見。但是,那些頭銜就代表該人物確實有政治才華?能夠為民喉舌?很明顯,答案是不可能的。然而當活動者為了促進行銷,不得不生出一些似是而非的經歷來強調其卓越性時,對於深知門路者而言更是容易抓到恥笑的踩點,這也是這次工作坊爭議中較為無法辯駁的一點。

另外一個問題,就在於該工作坊在宣傳時,使用「各大醫學中心醫師」的名號來彰顯講師身分。即便之後被人糾正,依然使用「實習醫師」、「見習醫師」等名號來做公開宣傳。可是,根據《醫師法》第7-2條所規定「非領有醫師證書者,不得使用醫師名稱。」即便在臨床工作上,大五、大六的醫學生在見實習過程中容易被民眾或其他醫護人員稱呼為「醫生」。然而無論就體制法規上,抑或每位學生的識別證上,全都寫著「醫學生」字樣。

是故,在尚未畢業的情況下,貿然使用「醫師」二字進行公開宣傳,不得不說,這已經涉及觸犯法律的層級,是必須受到批判與指正的。即便主辦方目前為避免爭議而(暫時)關閉活動網頁,但其行為仍需受到檢視。

最後,針對該工作坊的宣傳詞所寫的「預約您的醫學生涯」,雖然有人會指說,這就和那些病態的補教業宣傳詞一般,過份誇大醫學系的重要性,也讓民眾容易產生對醫科的無謂追求。然而,對筆者而言,這反而沒有這麼大的影響。

一來是,假設這個工作坊確實舉辦出來,那參加者主要就是想要考取醫學系的學生,對於這些消費者而言,這樣的用詞主要就是增加對其的吸引性,和那種國小國中的補教宣傳說「萬業皆下品,唯有醫科高」的取向倒是不同。

二來是,對於醫學系的追求,其實這些宣傳詞既是此風氣的因,卻也是風氣的果。畢竟,有需求就有市場,要是台灣父母與學生都還是覺得醫科、電機才算至上科系,那麼這樣的宣傳詞,永遠都會存在於我們生活的各個角落。

是故,如何拓展父母與學生對自我興趣的探索,與對大學學校、科系的認識,或許才是一積極作法。

以上乃筆者對此次事件的個人整理與看法。若有缺漏不足,甚至錯誤之處,煩請閱讀者多加包容與指正。

責任編輯:朱家儀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