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世界的擁有者是誰?爭取零工權益,巴賽隆納外送員自組平台合作社

這個世界的擁有者是誰?爭取零工權益,巴賽隆納外送員自組平台合作社
Photo Credit: Mensakas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西班牙作為一個自雇者,必須要付出高額的稅金,而且這個稅金還在不斷逐年增加,而一群巴塞隆納的食物外送員,用社群串聯的方式把自己變成新創共享平台的擁有者,開始當自己的老闆。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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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黃郁齡

2019年是台灣外送服務成長爆發的一年,光是Foodpanda訂單量就成長了25倍,就像是魔法一樣,對著螢幕用手點幾下,各式各樣的食物就會自動送到你眼前,現今已經是全球城市以至台灣人的日常,物聯網的發展還在進程,卻已經全然改變了我們的生活消費習慣,甚至許多人的維生模式。

2019年不僅是外送市場爆發的一年,也是兩位外送員為搶快錢意外身亡的一年。根據勞動部估算,目前國內約有八萬名外送員,單登記在Foodpanda及UberEats旗下者就有五萬人。去年十月,四天內三起外送員的交通重傷甚至致死事件,讓外送平台與外送員的僱傭關係議題成為焦點,勞動部隨即大動作裁決外送員與食物外送公司間為僱傭關係,必須提供員工保險、職前訓練等。無獨有偶,目前市佔率最高的Foodpanda,開始每半月調降外送獎金,引起全台各地外送員發起多次罷工。

事實上,號稱「共享」、「雙贏」的平台經濟在全球部署的掠奪策略並不單只發生在台灣,而群起團結爭取零工權益的運動也已經展開多時。

平台經濟是全球的,勞工捍衛自己勞動權益也是全球的

那是一個令人沮喪的夜晚,巴塞隆納下著暴雨,光是騎車都很危險,全身淋濕的食物外送員提奇·布拉西(Txiki Blasi)盯著手機上外送服務的應用程式仍然跳出一個個訂單,卻不見這個「數位老闆」對眼前的情況給出一點指示,它們沒說:「這很危險,我們必須停止工作」,它們什麼也沒做。

隔天早上,住在同一區的提奇與努莉雅·索托(Núria Soto) 問候對方昨天的情況,想著應該做點什麼,所以他們留下對方的聯絡方式,一個接著一個,外送員們以WhatsApp和Telegram創立群組開始建立聯繫管道,你一句我一句,工人們連結就從這裡開始。

堅持到最後、參與最深的那群人當時也預料不到,從熱愛騎單車所創造的街道生活出發,結合「數位平台」與「合作經濟」,三年之後他們能自己創立〈Mensakas〉這個勞工自主的外送平台合作社。

這個世界的擁有者,是誰?

2019年,紐約新學校聚集了自2015年以來全球投入平台合作主義(platform coop)的學者、行動者、勞工、設計師、工程師,這年平台合作主義大會主題是「誰擁有這個世界」(Who Owns the World?)。

歷史上,尋租者是從土地,能源或水等重要資源的使用中獲取財富的個人或公司。如今,一種新的尋租主義形式已經佔領了一種資源,該資源有望實現歷史上最大最快的財富積累:數據。隨著手機與行動網絡問世,網絡早已成了新一輪的商業戰地,透過數據運作的演算法則成為平台勞工的新老闆。

發起者休茲(Trebor Scholz) 在開場的分享中提到,現在這個聯盟就像一個社區建設中心,透過與不同的學術單位合作,建立出一個共享平台,找到這個生態圈的共同需求。透過政策小組,向政府提出建議。成立合作數位經濟研究所,開設線上課程,預計發佈區塊鏈,開發如何擴大規模、如何籌措資金等課程,讓全世界相關領域的從業人員都能使用。

會議中關心外送員權益的,有來自法國的Coop Cycle團隊,也有來自英國與泰國的外送工人,聚集於此互相交換心得,尋求解決現況的方法。巴塞隆納的Mensakas是其中一組參與年會的團隊,奧里爾·阿爾法布拉(Oriol Alfambra)過去在唸書時曾經是個服務生。提奇·布拉西(Txiki Blasi)在讀戲劇、也做過廚師等等的打工,努莉雅·索托(Núria Soto)在研讀新聞媒體,他們都曾經是戶戶送(Deliveroo)的食物外送員。

提奇說自己讀書的時候喜歡騎車,講到由人們所組成的街道生活,他的眼睛閃閃發光,「但這也是平台之所以被稱為創新的原因,我們開始為國際公司工作,他們到了在地以數位平台的形式,開始提供自僱者工作,並且他們開始出現在市場上,建立不穩定(precarious)的系統,改變了為他們工作的人。」

外送平台公司營造情境,讓接案外送像是一場遊戲或賭博。規避僱傭制讓受雇者自擔風險,並設計相互檢舉的制度,讓工人彼此成為競爭對象,同時以高額獎金吸引勞工加入,再逐步降低獎金與優惠,這些手段已經是平台資本主義的全球套路。

「公司開始控制我們,我們從完全不懂任何關於勞工權益的東西,開始研究並學習後,了解到我們必須是這間公司的勞工,出意外的時候需要有保險,以保護自己的權益,依照之前的情況,如果明天你不幸摔斷一條腿,公司只會對你說:『很好,因為你是自雇者,再見。』」

自己的權利自己爭:Riders x Rights

與台、港似曾相似的歷史背景,造就了巴塞隆納獨特的政治基因。近代的巴塞隆納仍存在著許多暴動與抗爭,例如爭取政策未來的走向以及爭取投票權的抗議活動,還有關於加泰隆尼亞地區是否歸屬於西班牙政府,因為在早期,西班牙還有國王,就跟「冰與火之歌」裡面演的一樣。而這個抗爭目前仍在持續。人們因為發起公投而被抓去坐牢,還有人被當作恐怖份子而遭到起訴,即便他們只是在捍衛公投的投票所而已。

投影片上的另一張照片秀出了大約80年前的巴塞隆納。

1936年的西班牙革命就發生在巴塞隆納,所有的工廠主人和大老闆都離開了巴塞隆納,去投靠法西斯主義的那側,工人們於是獲得工廠的掌控權,將工廠改裝成製造武器的生產線,並用製造的武器來打擊法西斯主義。所以這就是我們的起點,也是我們創辦協作平台的發源地。

在西班牙作為一個自雇者,必須要付出高額的稅金,而且這個稅金還在不斷逐年增加。提奇與努莉雅住在同一區,從工人間的群組開始,創了一個又一個群,留到最後最後的那群人,組織形成了「Riders x Rights」平台。當這群爭取主權的外送工人剛開始尋求工會協助時,工會並不知道要將他們安置到哪個分類,最後找到了加泰隆尼亞跨行業另類職業工會(iAC,Intersindical Alternativa de Catalunya)。

「他們幫我們創建了一個群組,並開始跟他們合作。」奧里爾開始處理工會組織的合作,並開始寫下一些訴求,「我們開始對同事們一對一的詢問他們的想法,看他們是否同意這些訴求,去要求公司爭取改變,我們知道如果想要達成這些訴求,勢必需要去罷工抗議,工人團結才有勝算,罷工是有風險的,首先你可能會拿不到薪水,第二你可能會失去工作。」

他們知道有些人會避免去做這些事,所以那非常重要,就是要團結起來,當這群人把訴求信寄給Deliveroo之後,公司並沒有對此正式作出回應,理由是:「因為你們是自雇者,所以你們跟公司之間並沒有勞雇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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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Yulin Huang
外送勞工的勝訴

2018年,巴塞隆納法院判出決議,這群外送工人贏了與外送公司Deliveroo的集體裁決——公司當初的惡意解雇無效,他們不得不重新接納這些工人,支付他們每月的工資,但拒絕他們繼續工作。

「2016年我們正式提起針對Deliveroo解雇我們的訴訟,有些工人不敢加入,因為他們也怕失去工作,經過兩年的審理程序後,我們贏了這場訴訟。」

提奇說:「這場訴訟能有好的結果,一部分在於我們很幸運遇到好法官,他非常清楚工人在這個狀況下所遭遇的問題,工會在背後也提供了諸多協助,他們把這些我們所提出的訴求放到審理過程中,並且表明公司需要僱用我們成為正式員工。」

「但公司並不想,因為公司認為如果要雇用我們就要透過合約,但事實上他們又說我們是自僱者。所以公司說,我們會付給你薪水,但你們不要工作。現在他們每個月必須支付400歐元的薪水,這就是我們現在的情況。某種情況下你可以說Deliveroo幫我們出了來這裡開會的機票錢,他們付給我們像在正式雇員的薪水,他們必須承認我們就是公司的員工。」

Mensakas的誕生與成長——永續與民主的商業模式

Mensakas這個名字其實是西班牙工作(career)的俚語。

在罷工之後,這些車手之間開始互相認識,而提奇、努莉雅、奧里爾等人決定當發起人,「我們對商業運作沒有經驗,我們只是勞工,但盡力去做我們可以做的事情,盡可能有效率分各個不同的部門,用來開發APP,很快就進入了市場,我們必須自我組織,開始做一些公眾工作並制定計畫,透過群眾招募得到6000歐元作為開始的基金,接著我們發展出命名、品牌,商業策略等等,建立了數位的平台。」

他們坦言過程都是在錯誤中學習,還好這一路上受到了許多人的幫助,最後了解,盡量保持開放性是很重要的,「處理具有公益的財務很困難,要賺錢也很困難,我們開始僱用一些人,並在過程中慢慢了解如何運轉團隊,但剛開始的基金很快就要用完,我們就在『到底要怎麼做』的過程中慢慢完成這些工作,過程需要去組織、去運作部門、處理人與人的關係。」

Mensakas不只希望建立勞工自主的合作平台,同時設計許多有益於更公平的機制,包含多付女性5%來彌補工資差距,透過重新部署運送路線,來確保碳足跡的降低等,現在Mensakas共有18個工作夥伴,近期他們也申請巴塞隆納市議會對新創企業的支持計畫,將研發的應用程式正式上線。

對未來的戰役

對於努莉雅來說,現在Mensakas像是一個家庭,一個對抗數位平台經濟的解決方式,他們為了工會而戰,也為了自己的組織而做,能夠團結很重要。其他與我們面對相同問題的人們也很重要。

提奇希望Mensakas可以強大到在市場上具有競爭性,能夠幫助彼此,並且成為現況的一個參與者。「因為數位經濟他們會繼續把手放到各個地方,他們進入每個國家,想要改變法律,改變系統,破壞我們現在所擁有的,健康的公共系統必須要靠大公司付出稅金才能夠正常運作,但這些國際公司像是Deliveroo、Uber把他們系統放入每個國家,並且破壞了原本的勞工階級,只有原本就有資金的公司能夠玩這樣的商業遊戲,能夠真的賺到錢,就像我們進入了一個很科技的世界,在此時我們狀況成為數位奴隸,因為根本沒人在意你變得怎麼樣。」

「平台合作主義讓來自世界各地的參與者可以變成一個家庭,了解到自己並不寂寞,我們一同變得越來越強壯,我們可以對抗他們。」

參考資料
延伸閱讀

責任編輯:丁肇九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