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裁者的進化》:若選美小姐霸住后冠不放,一戴就是15年會怎樣呢?

《獨裁者的進化》:若選美小姐霸住后冠不放,一戴就是15年會怎樣呢?
Photo Credit: Reuters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學生們一連串新穎有創意的抗議活動,讓委內瑞拉民眾大開眼界。就像一開始在校園裡面的行動一樣,學生的示威活動常常先以教育群眾為目標,向大家展示查維茲的憲法公投案對於民眾會有什麼影響。有時候他們把路擋起來,只讓那些可以說出憲法修正案其中一條的人通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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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威廉・J・道布森(William J. Dobson)

編按:2007年5月,委內瑞拉政府停發RCTV的營業執照,理由是該台在2002年委內瑞拉政變中推波助瀾,於是引發全國性示威;總統查維茲又擬在該年12月進行憲法修正公投,以擴大自己的權力,結果造成更大規模的抗議風潮。


跟麥克・泰森怎麼打?

第二個月,學生反對RCTV關台的抗議活動,變成委內瑞拉的全國性運動,每一天都有學生舉行抗議。雖然示威活動激起火花,並且散播得很快,然而說真的,他們不可能改變什麼。查維茲已經強迫RCTV讓出播放頻道,另以國營電視台取而代之。如果只是為了挽回RCTV,那學生們已經輸了,然而這並不是他們的目的。事實上,二○○七年五月與六月的抗議活動,只不過是宣告學生運動將成為委內瑞拉政治一股前進的動力。郭以郭切亞承認:「我們並未達成什麼樣的具體目標,但我們身處於一個獨裁國家之中,給予希望、擊敗恐懼本身就是非常重要的目標。」

學生所扮演的政治角色,事實上不乏歷史的前例。他們視自己為近代委內瑞拉第一位民主總統羅慕洛・貝坦科爾特的傳人。貝坦科爾特在一九二八年曾領導學生運動,對抗當時的獨裁者璜・比森特・戈麥斯。當時,唯一願意站起來反抗戈麥斯的,只有一群學生,他們為了民主而奮鬥,卻遭到當局囚禁、迫害、流放三十幾年。一九五九年,貝坦科爾特才苦盡甘來地當選上總統。二○○七年,委內瑞拉的學生認為他們正在承續著那個傳統。

郭以郭切亞告訴我,即使他們沒有達成某個明確的目標,但初夏的抗議活動是學運最重要的階段,因為他們跟委內瑞拉的民主前輩建立了承先啟後的關係。他說:「在我們的歷史中,每一次獨裁者當權時,學生都會走上街頭。學生運動的傳統中斷數十年後,終於再出現,這對於動員反對力量是非常重要的。我們的出現,代表反對者不只是政治黨派,還有渴求讓委內瑞拉擁有民主體制的人民。」如果別人都不站出來反抗查維茲,學生就要挺身而出。

另外一個機會很快就到來。八月十五日,查維茲提出了一個憲法公投案,打算大舉擴張總統的職權。這個令人不敢置信的大膽提案,包含了六十九條憲法修正案,其中一條允許他宣布國家緊急狀態,而且由他審查所有的媒體。另外一條則讓他有權創設新的行政區域,並由他親自挑選的副總統來擔任首長。還有一條則是提高罷免總統的連署門檻——因為反對黨曾在二○○四年嘗試過罷免他。最具爭議性的修正條文,應該是廢除總統任期的限制,這一條將為查維茲當萬年總統鋪路。而且,為爭取民眾支持此次大舉修憲,條文中也充滿了討好民眾的期約賄選方案,例如一天工時上限為六小時,保障每個人的社會福利,從街上小販到家庭主婦,都可獲得一定好處。換言之,查維茲提議的,已經不只是修憲了,他想要大幅度地改變國家與社會的關係。他所提修正案的內容之龐雜,寫滿了四十四頁單行間距的紙張。

這一次,學生們有了明確的目標:影響這次公投的結果,讓查維茲的提案過不了。委內瑞拉沒有人——甚至包括學生們自己——敢打賭學生會贏。查維茲八個月前才獲得壓倒性勝利,他看起來所向無敵。他還有國家機器在他背後撐腰,而且在他接連將大型企業收歸國有後,國家機器似乎越來越龐大。雖然尚有少數的批判性媒體存在,但他們在查維茲拿RCTV殺雞儆猴以後,都不敢輕舉妄動。諸反對黨則因為選舉慘敗而垂頭喪氣,似乎不打算為反對這次公投案展開積極的活動。

事實上,連在委內瑞拉校園,也沒有大批學生們積極地想要出面捍衛民主權利。在查維茲宣布舉行公投後,巴里歐斯記得,在他的大學裡召開的學生大會只有八個人來參加。學生領袖了解到,雖然他們兩個月前才成功地動員反對RCTV關台,這一次還是得從頭再來。巴里歐斯說:「那對我們是一大挑戰,先前抗議的熱潮已冷下來,我們必須要再度啟動學生自發性的反應。」

學運領袖們花了一個月的時間,才說服同學們,讓他們有足夠的意願為憲法公投而戰。第一步是教育。他們必須讓學生們明白,假如公投案通過會有什麼樣的後果,並且強迫他們注意。憲法修正案的一些條款允許政府沒收私人財產。所以學生團體包圍了校園的餐廳,用黃膠帶圍起來,說它們現在是政府財產。他們在校園的花園裡豎立了許多假墓碑,在每一個墓碑上寫上一個即將消失的政治權利。如果有新人想加入,學生領袖也會讓他們覺得有參與感。所以每個成員都有工作做,都覺得這場運動是他們本人的運動,即使基層的人也一樣。學運領袖們也越來越懂得實際的宣傳手法,如製作T恤、橡皮手環等。巴里歐斯說:「我們要讓大家覺得加入學生運動是很酷的一件事。如果用這些手法就能吸引數千人上街頭,那麼我們就該去做。」

學生們目光如炬,懂得必須傳達什麼樣的訊息給大眾。查維茲對付反對黨最有效的辭令,就是講起過去。委內瑞拉人都記得過去一、二十年民主政府種種不良紀錄:貪腐、無能以及經營不善。只要能把反對黨與過去種種做連結——不是很難,因為反對黨的許多政治人物都在過去的政府裡任職——查維茲就有勝算。但是學生們沒有這樣的政治包袱。畢竟,在查維茲當選總統時,他們不過才是十歲或十二歲的小學生。

先前反對黨的口號是:「查維茲,馬上滾!」對學生來說,這句口號不好。這場由查維茲主動挑起的口舌之戰,造成朝野敵對、勢不兩立,他們沒有興趣推波助瀾,繼續深化。他們的目標是讓公投案不過關,不是讓查維茲下台。總統的人氣極高是既成的事實,學生們明白,將他妖魔化是必輸的策略,只會讓選民跟他們保持距離。郭以郭切亞說:「我們不是反對查維茲,也不是想趕查維茲下台。我們要傳達的訊息與眾不同,我們不想激化民眾情緒,鼓動大家反對查維茲,而是在體制內尋求改革。所以我們一開始就把焦點放在積極的價值上面。」學運領袖們對此都有強烈的共識,所以非常小心地避免提到總統。阿爾瓦雷斯回憶道:「我負責宣傳工作,所以我們根本不提『查維茲』。我們言必稱政府,我們談的是民主價值。」

就像其他國家的青年運動,委內瑞拉學生最明確的優勢就是年紀以及政治中立性。阿爾瓦雷斯說:「人們開始支持我們,因為我們年紀輕,又不是政治人物,而且我們也因為年輕,所以不會要求選民給我們什麼樣的政治回報。」這樣單純的動機,讓委國政府不得不採取防守的姿勢。查維茲故技重施,再使用極端的語言,他說學生們是「紈絝子弟」、「美帝之子」、「法西斯黨徒」,把學生跟有錢人、美國綁在一起,然而這些抹黑言詞無法說服大眾。到了秋天,學生運動已經做到了其他人做不到的事情:查維茲現在處於守勢,不得不回應對手的政治訊息,而不是反過來。

當然,查維茲不會只滿意於口頭的攻擊。就像所有的專制領袖一樣,他以武力與恫嚇的方式來打壓學生。學生們喜歡這樣比喻:與查維茲對打,好比對上麥克・泰森。「如果你要跟泰森對打,最好不要選擇拳擊,他雖然腦筋不太正常,卻可以把你一拳打死。」巴里歐斯笑著說。「但如果你跟他下棋,也許就還有打敗他的機會。我們不打算對上查維茲的軍警,因為他們有槍砲與武器,大可殺死我們。但如果我們不加入他們的遊戲,而是讓他們跳進我們主導的遊戲,我們就可以擊敗他們。當然,你下棋贏了泰森後,他可能會惱羞成怒,打你一拳。但假如他這麼做的話,群眾都會支持你。相反地,如果你是在拳賽中被泰森痛打,每個人都會說活該,畢竟是你自己去挑戰他的。」

要如何才能讓查維茲與統治當局一直處於守勢?答案是發起具原創性、別出心裁的抗議活動。雖然上街遊行抗議很好,但學生們想避免落入上街頭、遊行、然後遭到鎮壓的窠臼。所以當年的十月與十一月,學生們一連串新穎有創意的抗議活動,讓委內瑞拉民眾大開眼界。就像一開始在校園裡面的行動一樣,學生的示威活動常常先以教育群眾為目標,向大家展示查維茲的憲法公投案對於民眾會有什麼影響。有時候他們把路擋起來,只讓那些可以說出憲法修正案其中一條的人通過。

他們散播扼要清楚、切中問題的漫畫。他們不帶一千人一起上街頭,而是派十人一組的小隊到一百個地鐵站去散發自己印的報紙,頭條新聞都在強調,若未來委內瑞拉政府無限擴權的話,將發生什麼悲慘的後果。

事實證明,幽默是很有威力的武器。阿爾瓦雷斯告訴我:「委內瑞拉是以生產環球小姐著名的國家,所以我們很重視我們的委內瑞拉小姐。」學生們畫了一張未來的委國小姐圖片,顯示的是一個不想放棄后冠的老小姐。阿爾瓦雷斯說:「每個人都希望看到每年選出新的佳麗,萬一真正的委內瑞拉小姐只想霸住后冠不放,一戴就是十五年會怎麼樣呢?」

查維茲與他的支持者也使出專制政權慣用的伎倆,開始聲稱這些學生是美國中情局派來的特務。所以學生們跑到某國營銀行的外面示威,一到那裡就大喊說,他們是美國中情局的間諜,要來提領支票。阿爾瓦雷斯回憶道:「我們在銀行外面抗議,說政府積欠我們美國中情局的錢。這舉動讓人們明白,我們的政府有多蠢。我們不跟他們對幹,而是嘲笑他們。我們能夠這麼做,因為我們是學生。」

相關書摘 ▶《獨裁者的進化》:從別國抗爭中得到教訓與靈感的人,不只獨裁者而已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獨裁者的進化:收編、分化、假民主(新版)》,左岸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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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威廉・J・道布森(William J. Dobson)
譯者:謝惟敏

這是二十一世紀的第二個十年
威權體制與獨裁者的後續進化,只列舉幾例:

  • 發生阿拉伯之春的各國,除了突尼西亞成功地建立了立憲民主政體之外,埃及、敘利亞、伊拉克、利比亞、葉門無一不陷入軍事政變或內戰的處境。
  • 委內瑞拉總統查維茲因癌症去世,副總統馬杜羅繼任後依行政命令統治至今。
  • 俄羅斯總統普亭和他的副手梅德韋傑夫持續在玩總統做完換做總理的遊戲,同時把手伸進了鄰國烏克蘭。
  • 馬來西亞前總理馬哈迪,聯手原政敵安華把現任總理納吉給趕下台,選前說會交棒給安華如今選後又食言。
  • 緬甸軍政府在大選中失利,諾貝爾和平獎得主翁山蘇姬得掌權位,然而她卻消極面對少數民族羅興亞人遭種族清洗的問題。
  • 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身兼黨政軍各小組組長,又通過修憲可無限期連任;2019年香港特區政府在北京授意下推動《逃犯條例》,爆發反送中運動;2019年12月武漢出現新型冠狀病毒疫情,北京政府卻隱匿全世界。

威權政體在二十一世紀第一個十年短暫受挫後,如今捲土重來,而且變得更精明、更有技巧、也更善用群眾原本用來進行抗爭的社群媒體:Facebook, Twitter, Instagram, Line成了獨裁者滲透的工具,用以傳遞假消息,用以散播仇恨,用以詆毀運動者,用以聚集自己人。在這場貓捉老鼠的鬥爭當中,眼看著為自由民主奮鬥的一方就要落敗了,然後2019年出現了一場長達半年、至今仍未止息的反送中運動。

本書作者這麼說,「香港這些抗議行動規模之大讓全世界都驚訝不已,更讓大家驚訝的是他們富於策略的團隊紀律,有助於讓運動一躍而吸引到源源不絕的支持,讓這波公民抵抗能夠成功。」香港給我們的這一課,或許預示了未來反抗的方向。

(左岸)0GGK0305獨裁者的進化(新版)立體書_300dpi
Photo Credit: 左岸文化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