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裁者的進化》:從別國抗爭中得到教訓與靈感的人,不只獨裁者而已

《獨裁者的進化》:從別國抗爭中得到教訓與靈感的人,不只獨裁者而已
Photo Credit: Reuters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各國的運動組織,不只想要抄襲成功民主運動的文宣訴求與運動符號而已,他們還想知道背後的策略、技巧究竟是什麼。所以,為了回應這種需求,為了幫助各國正在反抗獨裁者與專制政權的組織,前運動組織已經串連成一個網路,許多受過高度訓練的個人也挺身而出。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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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威廉・J・道布森(William J. Dobson)

編按:我們常常以為反對運動是人民自發的行動,但若沒有合適的策略與妥當的準備,運動者無法與掌握大量資源的獨裁者政權周旋。反對運動不但有組織,彼此之間也會互相學習、串連,並交換反抗的策略。


學習革命

當人民起來反對獨裁者的時候,全世界都在看。另有一群人對於人民起義的結局特別感興趣:那就是各國的獨裁者。一九八九年羅馬尼亞共產政權垮台之後沒多久,耶誕節當天,羅馬尼亞人快速地處決了西奧賽古總統與他的夫人。據說薩伊共和國的獨夫蒙博托・塞塞・塞科在CNN上面看到他羅馬尼亞友人的屍體大感驚駭。同時,在遙遠的北京,中國領導班子也開始調動首都的公安警力,以防止任何人從布加勒斯特的事件獲得靈感,決定有樣學樣。

二○○五年的民主浪潮推翻了喬治亞、烏克蘭與吉爾吉斯的專制政權後,據說普亭與胡錦濤在一次多國高峰會舉行時,躲在旁邊密商,評估「顏色革命」的危險性。超過二十年的時間,風雨無阻地,阿拉伯國家的內政部長們——一群負責迫害異議人士的人——每一年都開會討論鎮壓的方法。

毫無疑問的,阿拉伯之春的起因與後續,讓所有的專制政權心驚膽懾。中國共產黨很快地採取行動,禁止人民上網時使用關鍵字如「穆巴拉克」、「班・阿里」、「茉莉花」等等來搜尋相關文章。接著中共再祭出大搜捕,對象是異見領袖、批評政府的人、人權運動者等等,許多人認為中共想先發制人,以防止中國也發生政治動亂。突尼西亞的宰因・阿比丁・班・阿里與埃及的穆巴拉克突然一下子就垮台,肯定也讓其他阿拉伯獨裁者感到害怕,利比亞、葉門與敘利亞政權以更血腥的手法來對付反對者。此區的獨裁者顯然都認為不能坐等麻煩出現在自己的國境內,沙烏地阿拉伯決定派自己的軍隊到巴林去幫忙鎮壓抗議者,後來更撥出四十億美金援助埃及的軍事委員會,好讓平定抗議者的工作更為容易。

然而,從別國抗爭中學習教訓與取得靈感的人,不只獨裁者而已。在二十一世紀,民主運動團體也越來越懂得向他國取經,學習革命成功與失敗的教訓。在委內瑞拉,各個反對團體仔細研究智利反對派人士如何成功驅逐奧古斯圖・皮諾契特。在埃及,穆巴拉克倒台前一年,反對人士早就開始向伊朗的綠色革命取經。我走訪的每一個國家,所有挑戰專制政權的人都很熟悉華勒沙一九八○年代在波蘭領導的團結工聯運動。

在這個全球化的世界裡,學習之所以發生,有時候只是因為資訊變得非常容易取得。例如蘇丹的非暴力民主團體「吉里夫納」,其目標是終結奧馬爾・巴希爾的暴政。這個組織的名字——意譯的話,就是「我們受夠了」——與喬治亞、烏克蘭以及埃及的民主運動團體的名字非常像,都取「受夠了」的涵義。吉里夫納也學著「顏色革命」的各國前輩組織,選了一個顏色(橘色)來標識自己。

最近,蘇丹的這個運動組織還製作了一支假的肥皂廣告,影片顯示一個年輕人用一塊標識著「吉里夫納」的肥皂清洗一件印有巴希爾面孔的T恤。年輕人一面用手洗衣服,旁白就說:「如果你覺得很噁心,別擔心,這是吉里夫納肥皂。在二十年毫無任何政治變化後,事情當然不會很容易。你必須一刷再刷……一揉再揉……但成果會讓你心滿意足。」年輕人接著就把T恤秀在鏡頭前面,巴希爾的臉已經消失,成為一件雪白如新的T恤。

這支廣告片特別引人矚目的原因,不只是因為它的內容,還因為它其實是模仿十年前塞爾維亞「歐特普」曾經製作過的一支廣告片。影片中,塞爾維亞的家庭主婦把一件印著米洛塞維奇面孔的T恤丟到洗衣機裡面,製造出同樣的結果。她說:「我花了十年的時間想要把這塊汙漬洗掉。」(暗指米洛塞維奇。)接著說:「相信我,我什麼方法都試過了。」我問「歐特普」的一個成員,他們是否曾經幫忙吉里夫納製作廣告。他告訴我:「我們完全不知情。蘇丹的那個團體應該是在網路上看到我們的廣告片,然後製作出他們自己的版本。」

此類資訊的需求度越來越高,網際網路、YouTube已經無法滿足。各國的運動組織,不只想要抄襲成功民主運動的文宣訴求與運動符號而已,他們還想知道背後的策略、技巧究竟是什麼。所以,為了回應這種需求,為了幫助各國正在反抗獨裁者與專制政權的組織,前運動組織已經串連成一個網路,許多受過高度訓練的個人也挺身而出。塞爾維亞「歐特普」的一位領袖斯爾賈・帕波維奇向我解釋,「堪凡斯」就是因此而創立。

二○○三年,反對羅伯・穆加比的辛巴威運動人士主動找上帕波維奇,尋求他的幫助,於是他前往南非開普敦與他們見面。帕波維奇發現辛巴威團體已經對「歐特普」過去推翻米洛塞維奇的經驗知之甚詳,讓他大感驚訝。他們自稱為「茲瓦卡那」(意思是:夠了就是夠了),並採用了「歐特普」的一些口號標語。之前,白俄羅斯的一個團體曾經主動跟「堪凡斯」的另外一個創辦人斯洛博丹・迪諾維奇聯絡,他也是「歐特普」的領袖之一。更早之前,還有喬治亞與烏克蘭的運動團體提出請求。但是,南非之行對於帕波維奇來說,是一趟啟蒙之旅。他說:「對我來說,眼界大開。老天!如果連辛巴威的鄉下人都對於我們在貝爾格勒所做的事情感到振奮,這個需求一定大到超出我們的想像之外。市場已經打開,大家都想要吸收更多的理念。有趣的是,市場不斷來找我們。」

當我們看到國外的抗爭場景,看到成千上萬的人走上首都的街道要求自由、呼籲專制政權下台時,我們就很容易一廂情願認為,當下見證的是一種自發行動,而人們湧上街頭控訴自己的權利長期被剝奪,促發其革命的火花是隱藏的,也是沒有人能預料的。然而事實往往不是如此。革命如果想要成功的話,需要鉅細靡遺的策劃、周全的準備、還要掌握詳實的資訊,了解專制政權會採取什麼方式鎮壓,才能智取一個為延續政權可以不擇手段的政府。

確實,形勢改變時,革命浪潮襲捲全國,一下子變天。但是其中往往有一個組織或運動團體,已經不厭其煩地默默從事危險工作好幾年,一步一腳印地努力,才促成這一天的誕生。堪凡斯與其他機構所做的事情,就是打破一般人對於革命的迷思。「沒有自發性革命這種東西。自發性只會讓你丟掉小命,」帕波維奇表示:「你計畫得愈周全,成功的機率就愈大。」

這些團體所教授的,只有一種革命,那就是策略性非暴力。這不是說這些運動成員都是和平主義者,非也。倒不如說,對這些老經驗的民主運動戰士而言,和平的民主運動才是最務實的,他們看見其中的邏輯,認為贏的機率這樣才比較大。根據最近的一項研究顯示,一九九○年到二○○六年之間,非暴力運動有一半以上取得勝利,比較起來,使用槍桿子奪權的運動,只有百分之二十五成功。

所以,要使用子彈還是選票推翻獨裁者?面對這兩個選項時,民主運動戰士認為非暴力的成功機率比較高。他們知道,使用武力乃是獨裁者的專長,與其在獨裁者已經佔上風的領域上與之相爭,不如轉移戰場,改到其他規模、力量、智巧旗鼓相當、甚至可以反將一軍的地方。參與這場戰鬥的人,不保證一定會取得勝利。但如果他們四處尋找,將會發現有人可以幫他們(與他們的革命)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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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獨裁者的進化:收編、分化、假民主(新版)》,左岸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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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威廉・J・道布森(William J. Dobson)
譯者:謝惟敏

這是二十一世紀的第二個十年
威權體制與獨裁者的後續進化,只列舉幾例:

  • 發生阿拉伯之春的各國,除了突尼西亞成功地建立了立憲民主政體之外,埃及、敘利亞、伊拉克、利比亞、葉門無一不陷入軍事政變或內戰的處境。
  • 委內瑞拉總統查維茲因癌症去世,副總統馬杜羅繼任後依行政命令統治至今。
  • 俄羅斯總統普亭和他的副手梅德韋傑夫持續在玩總統做完換做總理的遊戲,同時把手伸進了鄰國烏克蘭。
  • 馬來西亞前總理馬哈迪,聯手原政敵安華把現任總理納吉給趕下台,選前說會交棒給安華如今選後又食言。
  • 緬甸軍政府在大選中失利,諾貝爾和平獎得主翁山蘇姬得掌權位,然而她卻消極面對少數民族羅興亞人遭種族清洗的問題。
  • 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身兼黨政軍各小組組長,又通過修憲可無限期連任;2019年香港特區政府在北京授意下推動《逃犯條例》,爆發反送中運動;2019年12月武漢出現新型冠狀病毒疫情,北京政府卻隱匿全世界。

威權政體在二十一世紀第一個十年短暫受挫後,如今捲土重來,而且變得更精明、更有技巧、也更善用群眾原本用來進行抗爭的社群媒體:Facebook, Twitter, Instagram, Line成了獨裁者滲透的工具,用以傳遞假消息,用以散播仇恨,用以詆毀運動者,用以聚集自己人。在這場貓捉老鼠的鬥爭當中,眼看著為自由民主奮鬥的一方就要落敗了,然後2019年出現了一場長達半年、至今仍未止息的反送中運動。

本書作者這麼說,「香港這些抗議行動規模之大讓全世界都驚訝不已,更讓大家驚訝的是他們富於策略的團隊紀律,有助於讓運動一躍而吸引到源源不絕的支持,讓這波公民抵抗能夠成功。」香港給我們的這一課,或許預示了未來反抗的方向。

(左岸)0GGK0305獨裁者的進化(新版)立體書_300dpi
Photo Credit: 左岸文化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