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來借個靈感》:遠赴內蒙草原,他們的邊境彷彿是我們的近境

《我只是來借個靈感》:遠赴內蒙草原,他們的邊境彷彿是我們的近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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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他們的邊境,看似錯過了一些此生再也不可能回訪的景致,卻在我的近境,彷彿一點點修補了身體的空洞,以及作為偶然的旅人毋須執著的經歷。這也是一種唯有自己才懂得的旅行意義吧。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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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凌明玉

他的邊境我的近境
1

抵達邊境這天,已是旅程中段,我們來到呼倫貝爾。

尚未見識草原風光的前一日,拉車路途上下左右顛簸跳躍,最高段的整脊SPA且伴隨速度感的體驗,也只有來到內蒙才能跟別人說嘴,真的是五臟六腑絕無遺漏提升一點點,再好好的還給你呢。

當地旅行社深知此地路況惡劣不願配給更好的車輛,也是人之常情,我是挺能享受懸空背脊和硬梆梆座椅分道而馳五六個小時的快感,大概像是不同引力的星球走不到同一軌道。我一直在巴士裡漂浮。這天的風光,還好有窗外永無止盡整整齊齊的白樺樹,跟我們擦身而過時,它們始終手拉手肩並肩不忘大喊加油,再堅持一下,就快到了噢——

好不容易抵達夜宿點,邊境竟然矗立著城堡般的歐式旅店,要說它媚俗不好或是失去荒漠淒涼也好,至少我們免去寢食難安之憂。

蒙古漢子導遊說,此地晚間八點有篝火和俄羅斯歌舞喔,尚有體力記得來玩玩。抱持著今日手腳沒運動乳酸不堆積心情就鬱悶的動機,一行人嘻嘻鬧鬧前往廣場。果然有篝火也有歌舞,其餘很空虛,虛應故事的表演,至少確定果然是個媚俗的旅店。

意興闌珊的空氣,讓夜更冷了一些,高大的漢子導遊熱忱地想帶動氣氛,抱著幾罐俄羅斯啤酒吆喝大家就著火堆一起暢飲,空氣冷,夜風涼,酒有一搭沒一搭喝著。一行人偷散了半數,餘下五人,眼見啤酒還有兩瓶,這晚嗜酒之徒全都沒來,我想起念書時的懲罰遊戲,提議來玩數支數支吧。

數支,數支,最多五支……

不知玩了多少輪數支,酒越喝越歡,漢子導遊說真沒玩過這種遊戲,他望著桌前攤開的手指,眼睛在笑,他說在我們草原啊東西只有不夠吃,沒見過吃不完還要拜託大家吃咧。

後來,每次桌上菜餚不光盤,我們就開始數支,數支,最多五支……

爾後數日,我們不再吃過飯便匆匆散去,停留在餐桌的時間,填充了許多笑鬧的回憶。這不是懲罰,而是取悅自己的遊戲。

長途旅行缺乏毅力是不行的,如何讓異地時間不空轉,只能隨時隨地尋開心。

2

東北行程一路進食不少小雞燉蘑菇、洋蔥炒豬肉、紅燒豆腐,也有一些特色野菜,不過心裡始終納悶,電影《後來的我們》主角在雪地裡捧食的「黏豆包」【註】究竟是什麼滋味呢?

電影裡的愛情故事總是太典型,錯過也典型,以致後來的重逢也典型。但我仍沉醉於男女主角每至年節翻山越嶺趕回東北的景致,灰濛濛的邊境與電影畫面並無二致,沿路亦是唰唰唰筆直筆直的白樺樹,我心心念念的惟有「黏豆包」,那才是故事之外最吸引我的風景。

旅次輾轉,每換一地用餐我不忘詢問老闆若有「黏豆包」能不端上桌,他露出困惑不解的表情,原來這道甜點為兼顧新鮮度和口感須現做,通常是過年的應景糕點,我的要求顯得不合時宜。

不甘心不放棄地問到第三家餐館,終於!廚師願意當場料理,大約半小時,香氣蒸騰的黏豆包一上桌,連盛放黏豆包的砝瑯缺角盤子都很接地氣呢。旅伴們感染了口慾的想望,躍躍欲試逐一用筷子夾起,嗯…糯米糰的延展性可拉長一公尺,口感是更黏一點的麻糬,糯米自然芳香中和了白豆沙內餡的甜膩,也可沾細糖粉入口,大家吸吮著指尖延伸唇齒最後纏綿,可惜每人只能吃一個,J意猶未盡的說。

那天過後,後來的我們,就再也吃不到黏豆包了。

這回遠赴內蒙草原,在他們的邊境彷彿是我們的近境,終於如願以償在夏天嚐過冬日苦寒之地的氣味。進食別人的鄉愁,才發覺家鄉的水土,食物,鄰人的對話,都是會黏人的。

不知為何,又忽然懂得了《後來的我們》始終留在家鄉不曾離開的父親,守著爐火的心思。

3

從哈爾濱到漠河後,窗外已是全然不同的景片,這裡是受貝加爾湖和太平洋冷氣流衝擊的,雨說來就來。

觀看兩小時的雨,在玻璃上作畫,抽象或寫意都自在,前提是我們在車裡,這樣的雨是貼心的風情。旅行的好運氣總是眷顧著,只要中途休息帶上傘,雨就離開。

前晚住在呼倫貝爾的根河市,據說是全中國極冷之地,供暖時間是八月至隔年五月中,我們是在短暫的夏天來到。

昨天除卻休息站落地,整日皆在車上度過,抵達滿歸之前極目四顧盡是白樺樹和樟子松(我們叫落羽松),沿途路況極差,搭巴士卻一路體驗騎馬的節奏,也算苦中尋樂。

導遊說,我們其實已經走在大興安嶺深處了。此處冬天長達七個月以上,草原的無霜期有一百零四天,大興安嶺只有七十三天,所有植物都得在這兩個月的時間完成發芽成長茁壯,所以這裡的樹,剖開看它年輪,細如髮絲。

在林間景區經常可見芬多精標示牌,電子看板標示著溫度、濕度、含氧量等,冰冷的度數字顯現樹木無可移動的禁錮感,最大值的數字是負離子,為我們換來每一口氧的絕對純淨。

觸目所及是大興安嶺丘陵連綿的草原。印象中,教科書所讀到的大興安嶺原以為是崇山峻嶺,沒想到是一片平緩丘陵,導遊說此處經常遭逢野火燒毀不少植被,近年正積極造林,筆直筆直的往天空延伸的樹,漫步在林間呼與吸之間,彷彿也感受到它們努力克服惡劣氣候而長高的志氣。

上千棵紅松,無論是散布於大興安嶺林間或長白山天池的樹與葉,在我眼中,只落得高矮胖瘦之分,只嘆自己植物知識淺薄啊。

導遊說,位處內蒙的大興安嶺一望無垠的茂密森林可是有四百多種野生動物,無論是棕熊狐狸和梅花鹿……牠們好好地於森林深處隱匿的生活,我一點也不想看見他們。

不過,偶然在森林步道旁與兩三隻的肥胖花栗鼠不期而遇,捧著葵瓜子專注啃食的神情真是讀上千遍也不厭倦,偶爾也發現鑽到花心裡採蜜的碩大熊蜂,在自然傾倒的橫木邊緣疾走的昆蟲,這些都足以讓動物控痠痛的腿及時補充輕快的心情哪。

4

東北行程走到伊春的小興安嶺,主要看點是保存完整的紅松樹原始森林,以及花崗岩石地質和烏松嶺濕地。

幅員遼闊的森林或溼地公園,自然景觀令人震撼自不待言,但抵達黑龍江伊春湯旺河已是行程後段,長途拉車,睡眠不足,第十天的我有種說不出的疲憊。

這時應該有個什麼出乎意料的驚喜,才能消滅這種說不出的疲憊感,我默想,說不出是無以名狀的,想像中的驚喜也是無法言說的,一切只是想像。

幾個小時舟車勞頓,頗喜歡當晚歇腳的城堡型旅店,不是特別高檔,也不簡陋,可以好好休息的乾淨房間已足夠。連住兩晚會有家的錯覺,終於可以不用收拾行李,也能好好洗曬衣物,不過我輕忽此地濕度太高,有些衣襪後來還是得拎上車去風乾。

旅店周遭很空曠,主建築一旁架了網室,是旅店老闆栽種的木耳,其餘便是一片荒涼貧瘠的田地,遙遠他方綴有一排筆直樹木。黃昏,晚霞,白樺樹,每一秒光線都在變化著,我們在餐廳外的空地流連不去,每個人猛按著快門,那遲來的晚餐就再遲一點也無所謂了。

在小鎮上隨意覓食,遲來的晚餐稱不上美味,可以填填肚腹足矣。回到旅店匆匆洗漱完畢,將洗好的衣物晾曬妥當,躺好躺滿通常距離隔天起床僅剩不到五六小時。睡前我習慣滑一下手機,房間網路還不錯,不必特意到大廳去抓WIFI訊號,忽然看到旅伴在LINE群組即時播報,旅店外面關了燈,有滿天星星,快來看!

原本已準備入睡的我們極有默契地從床上彈起,重新著裝。此時外頭可是十度以下低溫,我的大行李箱放在哈爾濱,來到伊春為求輕便只整了小登機箱,所有厚重衣物也沒帶來,但為了夜空觀星,只好穿上兩件短袖T恤、兩件風衣外加圍脖口罩,渾身黑衣打扮的我只缺面具就是V怪客了。

我和J躡手躡腳帶著相機和腳架,穿過暗黑的酒店大廳時,晚間在爐火前喝酒歡笑的房客已然散去,僅剩餘燼閃爍著紅星點點。推開旅店厚重木門,一股刺骨寒風蒙上臉面,冷冽空氣中再抬起頭,望向夜的天空,星星真的堆滿天。

莽莽無垠的大地,彷彿誰潑灑的串串水滴傾倒在黑絲絨上,這裡那裡,爭相閃爍著微光。我在J身邊瑟瑟發抖,他還要再試幾個角度拍攝星空,我便不中用地迅速衝回房間。

躺在暖呼呼的床上,想起前年到馬祖東引島上那晚,當地熱情的朋友神秘兮兮的跟我們說有個私房景點一定要去,一行人便浩浩蕩蕩開了兩台車,經過白天拜訪東引燈塔的另一條路,繞到路後頭還是一片遼闊大海。在馬祖經常這樣,怎麼走都會遇見一片海。繞道燈塔後頭的山路,沒有燈塔和山居人家的燈火,舉目所及,滿天星光,甚至肉眼可辨認出銀河和北斗七星。每個人都捨不得閉上眼睛,窮盡所有視力掃描著海天一色上鑲嵌的星子,伸出手去抓,原地轉圈環繞著星空去記憶這一瞬……

在伊春星星堆滿天的這個夜晚,有些像在東引島上繁星覆蓋的天幕,這是無法掌握亦不在計畫中的行程,或許就是說不出且無以名狀的,想像中的驚喜,讓我一次又一次的旅行到他方。

5

很多朋友認為我熱愛旅行,其實是大誤解,身為不夠愛家的巨蟹座我也厭惡出門,但旅行是拋棄舒適圈最直接的方式,或者我一次次的移動到他方,可以說是用來訓練自己遠離安逸的手段。

村上春樹曾說,「不管任何旅行,或多或少,都有類似中心主題般的東西」,小說家還說譬如日本四國要狂吃烏龍麵撐死也沒關係,到義大利托斯卡尼要把「可能改變人生觀的大量葡萄酒送進胃袋」……

真的需要這種具有某種目的性的旅行嗎?

以前我不太懂得村上桑的境界,近幾年J開始有計畫前往各地旅行,慢慢地,我沒有生出需要主題的思想,或者,跟著J去哪都好就是一種旅行思想,不只是我,我們有一群朋友都倚賴著J展開旅程。

什麼都不想,不想讀資料不想看地圖,全部和計畫相關的事項都不想,我只想時間一到,將自己和行李箱推出家門。每一次,都到飛機上才研究行程表,每一天都感到無比新鮮。

盲目旅行是我最大值的想望。當然前提是J必須扛住所有蒐羅資訊研究行程的部分。

我特別喜愛歐亞邊境,尚未去土耳其之前,J詢問我要不要花幾年時間,將中國邊境地圖完整的連接起來?

恍然明白這不是村上桑所言的中心主題嗎?原來我們已慢慢前進了。

走過東北的內蒙,不到兩個月又到北疆,亦是為了補足邊境版圖。兩年前從絲路至南疆,加上這回五千多公里長征,終於湊齊南北疆輪廓。

不過,這次近境與邊境的移動和以往略有不同,兩個月之前我可能還堪稱健康又懶惰的旅行者,兩個月後,卻得擁有另一種看風景的視角。

由於身體檢查出了狀況臨時決定開刀,兩個月後傷口雖已痊癒,但無法言說的內心或許永遠有一個部分不再完整。譬如走路調息就是件值得好好面對的動作,在內蒙呼倫貝爾草原策馬奔騰的我,在北疆是乖巧懂事的小貓。

沿途絕不快走或攀爬高處提重物,需要登頂俯瞰的山河大景自動留守原地,得知需步行三公里方能抵達幽謐山中湖灣第一個跳出來說我放棄,還有提前跳過某個崎嶇景點獨自搭接駁車至出口,窮極無聊在毫無網路的冷風中枯守兩小時等待其他旅伴.......

我旅行的新生,我還有自己可以作伴。

說不清這十幾天有多少落寞哀愁的情緒暗自蔓延,直到在可可托海地質公園,遇見哈薩克人率領回返冬季牧場的大批牛羊馬駱駝隊伍,浩浩蕩蕩長達一年的遷徙,途中有大腹便便的牛隻身邊隨從著小牛犢,亦有小羊羔貼著母羊亦步亦趨……

天地蒼茫,馬蹄蕭蕭風沙滾滾,我忽然懂得個人的悲傷春秋不值一晒。

這一年裡,在逐水草而居的漫長移動中,牠們繁衍新生並同時見識過死神的衣袖輕輕拂過,四季遞嬗水草豐美枯榮早就是哈薩克人的生命之詩,牠們一個個緊埃著,即是彼此達達的馬蹄。

在他們的邊境,看似錯過了一些此生再也不可能回訪的景致,卻在我的近境,彷彿一點點修補了身體的空洞,以及作為偶然的旅人毋須執著的經歷。這也是一種唯有自己才懂得的旅行意義吧。

註釋:(以下摘自維基百科)黏豆包是一種源於滿洲的食品。滿洲人傳統上喜歡黏性的食品,有利於在寒冷的天氣裡長時間地進行戶外活動,如狩獵等。在中國東北地區非常的普遍。黏豆包一般是在冬季開始的時候製作,然後放入戶外的缸中保存過冬。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我只是來借個靈感》,聯合文學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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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凌明玉

打開抽屜,這是我的潘朵拉盒子;裡面裝滿了「靈感」的紙片。

我只是來借個靈感,靈感來自生活,而生活也是閱讀、是電影、是旅行、是擼貓,是一切看似平凡無奇的瑣碎。

一個迷惘掙扎的龐克少女,十四歲時父母離異,寄人籬下;二十多歲就出版第一部小說,之後結婚生子,生活循規蹈矩,直到四十歲才去唸個碩士班……,孩子長大離家了,伴侶退休了,身體器官逐漸失守了;隨時間流逝換來的,卻是前所未有的自由。

歷經生命階段的變化,她越來越愛冒險,放逐天涯,面對未知,和所愛的人一起展開旅途,攜手去到所有可能的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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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聯合文學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