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短篇故事集》序:德米塔斯面臨183年的總刑期,但黎明終會為黑暗劃下句點

《黎明:短篇故事集》序:德米塔斯面臨183年的總刑期,但黎明終會為黑暗劃下句點
Photo Credit: AP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們不知道他還必須忍受不公義多久。在此期間,我們有他的文字,以及他的承諾:持續寫作;頌揚我們共有的人性價值;透過翻譯,與世界各地同樣在對抗專制者與極端分子的讀者建立連結;並且提醒我們,黎明會在地平線的另一端,等待著。

文:莫琳・弗瑞莉(Maureen Freely)

塞拉哈汀・德米塔斯(Selahattin Demirtaş)於二○一六年十一月入獄至今,官方對他的指控是恐怖主義。這個罪名近年來在總統艾爾多安(Recep Tayyip Erdoğan)的主導下,擴大適用於任何他眼中的政治威脅。而德米塔斯確實是個嚴重威脅。他致力倡導和平,不僅代表庫德族,也為所有在土耳其希望透過民主途徑尋求社會正義的人發聲。儘管國會席次遭到剝奪,他仍藉由寫小說與外界持續保持對話。

德米塔斯在鄰近土耳其西界的牢房裡決定提筆時,想必明白他正追隨一個輝煌的傳統。首先,他肯定會憶起土耳其最偉大的詩人希克梅特(Nâzım Hikmet, 1902-1963),正是在獄中寫下最撼動人心、歷久不衰的詩句。他也會想到奧爾罕・凱末爾(Orhan Kemal, 1914-1970),這位紀錄被剝奪者故事的作家,與希克梅特關押在同一間牢房,並在他的指導下完成第一篇小說。索伊莎(Sevgi Soysal, 1936-1976)以幽默而溫暖的筆調,寫下關押在女性政治監獄裡的日子,想必也為德米塔斯帶來啟發。此外還有現代史詩大師亞沙爾・凱末爾(Yaşar Kemal, 1923-2015),不論在書裡或書外(獄中或出獄),都將生命奉獻給能夠想像一個沒有不公義、沒有獨裁專制的世界的人。

這些文學道路的先行者除了賦予德米塔斯勇氣,也為他帶來讀者。土耳其擁有偉大的抵抗書寫傳統,與之攜手並進的,是閱讀此類作品的偉大傳統。因為在你手中的不是一份政治傳單,而是一本短篇故事集,故事訴說普通百姓的普通生活,並透過同理心與溫柔的機智,從中映現人民的希望與恐懼。

德米塔斯出生、成長於東南部城市埃拉澤(Elazığ)。五歲時,新興的庫德工人黨(Partiya Karkerên Kurdistan, PKK)開始推動庫德獨立運動。十一歲時,庫德工人黨試圖發起全面性的庫德族叛變。整個青少年時期,德米塔斯默默見證了隨後的國內衝突——庫德工人黨襲擊警察與軍隊,國家則發動大規模逮捕、濫用刑求、滅村行動及法外處決。

暴力衍生暴力。一九九一年,德米塔斯十七歲,著名的庫德族運動者艾登(Vedat Aydın, 1953-1991)在安卡拉一場人權會議上以全母語發言,此舉引發激烈公憤,亦違反實施十餘年的語言禁令。總算有人來到權力中心為庫德族人發聲。只是好景不常。艾登遭到肢解的屍體在鄉下田間被發現,土耳其維安部隊向參加葬禮的數千人開火之後,德米塔斯決心投身為庫德族使命奮鬥。德米塔斯自安卡拉大學法律系畢業後,擔任人權律師,並成為人權協會迪亞巴克爾分會的執行董事會一員,艾登先前也曾擔任此會會長。德米塔斯很快就博得「骨頭」的暱稱,因為他總是鍥而不捨地尋找PKK戰士的遺骨,將之送還遺屬安葬。不宣而戰的戰火持續肆虐,眼前仍不見終點。

二○○七年,德米塔斯以無黨籍身分首度贏得大國民議會的席次。當時艾爾多安已擔任總理四年,其主要盟友為伊斯蘭教士葛蘭(Fethullah Gülen, 1941-)。葛蘭雖流亡美國賓州鄉間,實則主掌了一個帝國般的龐大組織,旗下涵蓋學校、銀行、報社,據信土耳其各級機關都遍布其支持者。艾爾多安的最大政敵,則是死硬世俗派的軍方勢力,兩者之間長期的權力鬥爭,最後在艾爾多安指控三軍高階將領犯下叛國罪告終。多數被訴軍官仍囚於獄中時,庫德工人黨也遭監禁的領袖表態願意協商停戰。隨著談判進展,德米塔斯的聲音越來越有分量,不僅在談判桌,在公開場合亦然。他倡導和平,致力推動一個土耳其人與庫德人能合作並存的國家,以他的話來說——「共同攜手,拯救土耳其癱瘓的民主體制」。

二○一二年,德米塔斯參與創建人民民主黨(Halkların Demokratik Partisi, HDP),支持者很快擴及庫德族基本盤以外的選民。教育程度較高的土耳其人,尤其年輕族群,對於該黨擁抱多元文化政治、主張和平和解、性別平等理念感到認同。性別平等的實踐亦反映於政黨的組織架構,他們效法德國綠黨的共同領導制度,各層級的領導職皆由一位男性及一位女性共同擔任。二○一四年,德米塔斯站上黨內最高位置,與女性同僚尤賽達(Figen Yüksekdağ, 1971-)共同擔任黨魁。其黨內規章亦要求成立具自主權的女性議會,肩負將女性議題全面融入政黨運作的任務。女性議會在提名參選人階段發揮了重要的影響力,為鼓勵女性挺身參與,將女性登記參選的費用設定為男性的一半。

二○一五年六月,人民民主黨投入第一次普選選戰,最後贏得百分之十三的總票數,在大國民議會五百五十席中拿下八十席,排名第四。若非受阻於當時政局的其他權謀角力,這項空前的勝利無疑會為土耳其的全國政治開啟新頁。艾爾多安在肅清軍方敵對者、以自家人馬代替後,控制了軍隊勢力,越來越走向專制獨裁。他拋棄先前的多元化論調,重回舊時的單一民族主義,越加強化了庫德理念支持者的不信任感。鄰國敘利亞的內戰,尤其庫德族戰士(在西方因壓制伊斯蘭國而備受欽佩)的處境,即是危險的例證。再一次,坦克駛入東南部庫德族區的城市,宵禁頒布,且往往長達數日,迫使居民在烽火肆虐、糧食飲水有限的情況下受困家中。家園在戰火中化為斷垣殘壁時,甚至無法為死者安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