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金穗】專訪《以啟山林》導演許鴻財:重訪緬甸記錄時代之潮,難忘切身的灼熱感

【2020金穗】專訪《以啟山林》導演許鴻財:重訪緬甸記錄時代之潮,難忘切身的灼熱感
Photo Credit: 《以啟山林》劇照,金穗獎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身為緬甸華裔的許鴻財在拍攝《以啟山林》,以飽含情感的鏡頭細梳青年回歸故土、開墾山林的心路曲折,更撫觸那背後湧動的時代之潮。他同時以《以啟山林》入圍第42屆金穗獎最佳紀錄片獎。

文:張婉兒

赤火焚燒著被闢平的山林,棕褐色濃煙宛如盤旋的遊龍急捲而上,混濁的煙塵瀰漫大地。站在熊熊燃燒的森林間,被煙霧團團包圍,許鴻財說,那是一種無處可逃的窒息感。當下已辨不清方向的他明白,只要再過三十秒沒有跑出去,可能馬上就會陷入昏迷。

這種切身的灼熱感,是許鴻財在拍攝《以啟山林》時最難忘的體驗。身為緬甸華裔的他,以飽含情感的鏡頭細梳青年回歸故土、開墾山林的心路曲折,更撫觸那背後湧動的時代之潮。《以啟山林》入圍第42屆金穗獎最佳紀錄片獎。

見證緬甸土地上的瘋狂

當李永恆毅然決定從臺北大學休學、回緬甸工作的時候,許鴻財還沒有萌生拍攝這支短片的念頭。下巴蓄著些微鬍渣,李永恆看上去成熟挺拔,他和許鴻財是年紀相仿的緬甸老鄉,「穿同一條褲子長大」的親密摯友。送他去機場那一天,許鴻財突發奇想,記錄下他離開的影像,殊不知,未來有一天還真的用進了片子裡。

一切就像冥冥中自有安排。真正讓許鴻財下定決心拍攝,是在一次回緬甸過年時。以往總會特地來機場接他的好友,這次卻罕見地兩個禮拜杳無音訊。聯絡不到他的許鴻財正覺得奇怪,過完年的某一天,突然接到李永恆的來電。他說自己正在城裡,要不要來看看他正在做什麼?許鴻財答應了,隨手帶上一台小機器便動身。他對李永恆具體正在做的事一無所知,只知道他在幫中國人開墾山林,他們要在那裡種植香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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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金穗獎提供
一群二十多歲小伙子,幫中國人開墾緬北山區,最右為《以啟山林》主角李永恆

那不是一般人可以進去的地域。這片森林屬於戰區,不時還有軍人來收保護費。沿途是甫經過戰亂的荒敗村莊,牆上還殘著彈孔,滿目瘡痍。但對這些趕上緬甸開發潮、熱切盼著賺一筆大錢的年輕合夥人來說,也是百廢待興。

從小在緬甸鄉村長大,這卻是許鴻財第一次親眼目睹大火焚林的瘋狂景象,那場面深深震撼了他。剛到第一天,他就跟著李永恆一行去向中國雇主討債。對這些把握機會辛勤工作的年輕人而言,錢永遠是首要的。許鴻財以驚異目光環視這一切,「怎麼會有這種事情發生?」他在心底自問。不單是開闢山林本身,更包括這工地上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都讓他深感興趣。他決定把這些記錄下來。

捲進大時代的經濟漩渦

會議室內,投影機放出緬甸的蒼茫光影。因那烈焰焚燒的超現實視覺感到無比衝擊的,還有許鴻財在壹週刊的攝影記者同事們。那當中,就包括《以啟山林》的製片黃威勝。

黃威勝在壹週刊工作多年,第一次見到大學畢業來應徵攝影的許鴻財,是在公司餐廳。這個涉世未深的年輕人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他形容許鴻財是個「很真」的人。比起在業界翻滾久了的他們總是思前想後,有時甚至難免陰謀論,許鴻財不僅擁有良善的秉性,更有敢做的衝勁。他們很快成了互相啟迪打氣的創作夥伴。黃威勝同時也以紀錄短片《蒸汽消散》入圍了今年的金穗獎。

正是在黃威勝的提點下,一開始執迷於記錄李永恆生活的許鴻財,開始思考潛藏在這個題材背後更深刻的地緣政治和時代意義。在仰光,中國品牌俯拾即是。五個人裡,就有四個人拿中國手機。因緬甸東北與中國接壤,許鴻財回憶,小時候放寒暑假,他們總會往中國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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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金穗獎提供
《以啟山林》劇照

那時懵懵懂懂的他還不知道,有一天,大時代的洪流也會將他周身的朋友捲進一股巨大而熱烈的經濟風暴中。現在緬甸所發生的事,正與中國崛起,以及那宏遠的「一帶一路」計畫息息相關。「但我對『一帶一路』的看法不會是悲觀的,」許鴻財強調,「這是這個時代東南亞所必須面對的事,只是在這過程中,能否去因應這個潮流?」

回視屬於自己的抉擇

從前拍紀錄短片《遙遠之地》(2017),拿著攝影機的許鴻財就像是握有權力的人,一下子闖進陌生人的生活,會擔心他鏡下的緬甸華僑大花哥一家的感受。而今拍攝對象變成熟悉摯友,許鴻財卻也不覺得紀錄因而變得容易。不論親近與否,他說,心中一定還是存有芥蒂。不只關乎對方是否願意被拍,也關乎他能否真正進入他們的生活中。這是雙方調適的過程。就像他拍《以啟山林》也是循序漸進,直到攝影機放在旁邊,他們也能自在聊天時,他才開始卯起勁來拍攝。

對於他鏡中的這些人事物,許鴻財是感性的。荒地上那隻蜷曲著身子、攀在殘枝上緊抓不放的猴子,一如倒臥在榻上休息的李永恆。在許鴻財眼中,他們都是一體的。不論是這座森林、這群人,還是這些動物,都正在滾熱的環境中,一點點消耗殆盡。

而那天,扛著攝影機身陷火光中、幾欲窒息的許鴻財,聽見李永恆大喊自己的名字,也這才循著方向用力衝出去。這個讓他銘記在心的一刻,其實也彷彿是他所面臨的現實抉擇的隱喻。

也是到後來,許鴻財才深深意識到,原來最初那個李永恆收拾行囊、準備回緬的身影之所以吸引自己,正是因為李永恆所面對的選擇,也恰恰是攤開在他自己腳下的兩條路——回到緬甸,還是留在臺灣?在臺求學的他因拍攝紀錄片,見證了當前緬甸的景況。「那是我以後也想從事的(工作)嗎,還是什麼?」許鴻財不斷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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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金穗獎提供
《以啟山林》劇照

拍攝《以啟山林》,既是為巨變中的家鄉與人留下紀錄,也是他自己追尋解答的歷程。「紀錄片在幫助我找一個答案。」他說。

探索影像的可能性

那他找到答案了嗎?許鴻財說,他還沒有定論。既然家在緬甸,人終歸是要回去,但時間點未定。對於瞬息萬變這件事,他早有體會。就像當年一心嚮往去海洋大學當水手,只因這是他唯一參觀的臺灣高校,又得知一出航遠洋就是六個月,讓他心馳神往。然而填報志願前,聽聞基隆天氣溼冷,他又瞬間轉念,最後一刻對調志願,沒想到就這麼陰差陽錯,進了交大傳播與科技學系。那時的他,甚至還不知交大在新竹。

大學學的是劇情片創作,因畢業後到壹週刊工作,才漸漸接觸紀錄影像,更在之後創作了多部紀錄短片。在他身上,一切都是因緣巧合。不過,如今在北藝大攻讀電影創作研究所的他也說,其實劇情片和紀錄片都是一樣的,不過是說故事方式不同。而他想做的,正是打破虛與實,模糊紀錄與劇情的界線。一如在《以啟山林》中實踐劇情片的手法,在每個結構中做出強敘事。「把劇情片拍成像紀錄片,紀錄片拍成像劇情片。」這是許鴻財對影像的探索。

雖因殊異身份不免常被拿來與趙德胤、李永超等一批活躍在台緬兩地的導演比較,但他謙遜地說,以他們的高度,自己哪需要和他們比?他也相信,雖然他們的作品在大結構背景上難免相近,但因個體成長經歷不同,在敘事上還是存在差別。至少於他,他清楚知道紀錄片對自己而言是什麼。他形容,如果沒有《以啟山林》,自己就像一個釘子被釘在臺灣,也無從得知緬甸正在發生的種種。他笑稱紀錄片的創作,是賦予了自己宛如3D的豐厚體驗。

「我總感覺人是被放在一個平面上,紀錄片對我來說,就是可以用多維的角度看待這個世界。」秉持著這樣的信念,這位年輕創作者還在繼續他的生猛冒險。

本文經《放映週報》授權轉載,原文發表於此

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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