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時再回來

何時再回來
Photo Credit: "An Old Woman Praying", Nicolaes Maes, Wikimedia Commons,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失蹤者的家屬,一天未知道自己摯愛的下落,都像喉頭有道嚥不下的刺。

居德的台灣友人說,她認識了鄰居的一雙德國老夫婦。但不久前那位老先生不幸病逝,只盛下年邁的太太獨守空房。這位台灣朋友不時主動關心這位悲痛的鄰居,雖然她不太聽懂老太太的南部口音,但卻願意聽她傾訴。朋友對我們說,老夫婦本有位女兒,但她三十年前出國旅遊時失了蹤。三十年已過,還是音訊全無。現在老伴過世,對她更是雙重打擊。

摯愛失蹤,是人世間最傷感欲絕的事。因為是生是死,無人知曉。假如得知對方已經過世,看到屍首,還感到安慰一些。失蹤者的父母,每天起床的第一件事,總是到這位子女的房間,坐在他或她的床上,盼望其早日回來。那間小小的房間,父母每天打掃吸塵,一塵不染,床單和被舖仍是兒女離開前最喜愛的顏色,牆上還貼著一張張昏黃的電影海報。


那一年,他十九歲,剛高中畢業。用了暑假辛辛苦苦兼職賺來的金錢,獨自到東南亞旅行兩周。臨行前,你雖萬分不捨,不斷語重心長的吩咐這位寶貝獨生子萬事小心。但你看他自信的面容,總是對他有信心。「媽媽,兩星期後我就回來了。記得準備好湯水,到時我們一起看照片,欣賞柬埔寨日落的晚霞。」那個年代還未有網絡科技和手機,不能即時將遠行拍到的照片與家人分享。就這樣,你高高瘦瘦的孩子出門了。你沒有想過,這是三十年來你最後見他的一面。

兩星期過去了,他沒有乘搭那班他一早寫好在你桌頭的國泰航班回港。你開始擔心,坐立不安,然後日子一天一天過去。你報了警,也向東南亞多國的領事館求助,甚至寫信給各大傳媒。但一個一個月的過去,牆上年曆的頁紙也撕得七七八八,收到的都是他下落不明。後來領事館通知你,兒子最後一次露面,是某天的晚上十時,他離開了曼谷一家青年旅舍的大堂,之後去了何處,很抱歉,閉路電視拍不到。泰國警方搜查了大半年,都是沒有答案。


失蹤者的家屬,一天未知道自己摯愛的下落,都像喉頭有道嚥不下的刺。一到大時大節,這道刺就會湧上心頭,提示你那抹不去的痛。根據德國的《失蹤法》,失蹤十年,法律上就會宣佈為死亡;在空難失蹤的,三個月後假如不知去向,也會宣判為法律上已死。這條法例在納粹時期的1939年訂立,內容中間雖有修改,但一直到現在還生效。想必是二戰那年頭,無數的軍人在戰場中失蹤,生死未卜。他們的妻兒幾十年來的期盼,自己的愛人或父親只是在外面有了另一個家,忘了回來。總有一天,他們都會鳥倦知還。

失了蹤的人,歷史上總帶一絲神秘色彩。《小王子》的作者愛修伯里, 1944年駕駛戰機飛離科西嘉島後一直音訊全無,從此化作一縷輕煙。但一些他的讀者,至今都相信他還在人世,只是去了一個只有喜樂的世界,留連忘返。這種天真,是對是錯?今天許多人批評歐洲人應對疫情太天真,但人生在世的逆境重重,沒有半分天真和幽默感,實在不易熬過。

這位德國的老太太,在年老時有緣遇上一位體察細心的台灣女生,在她最失意的日子扶她一把。縱言語不通,溫暖的心卻打破一切的隔膜。正如許久以前,她們年輕的一家三口,笑逐顏開的搬進這大廈的組織新家。然後山水迢遞,丈夫和女兒都比自己早離開。年邁的老太太,覺得這條她走了幾十年的大廈樓梯越來越長,因為無論她走得再快,那兩人的手,再也抓不回來。

本文獲授權轉載,內文由編輯稍作修改,原文可見於作者Facebook

相關文章︰

責任編輯︰Alex
核稿編輯︰Kay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