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哲藝談是枝裕和:我在是枝導演的所有作品中,透過導演對人的凝視看見這份寬容

陳哲藝談是枝裕和:我在是枝導演的所有作品中,透過導演對人的凝視看見這份寬容
Photo Credit: 中央社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一切都是從2004年夏天的新加坡開始。我當時剛從電影學校畢業,正值充滿熱忱的20歲,我看了《無人知曉的夏日清晨》,對童年時期和家人的描寫很細緻但不感傷,這部結局撕裂人心的作品,至今仍令我印象深刻。從那天之後,我就開始看是枝導演過去的作品。

文:陳哲藝

我現在對著空白的頁面,苦惱該怎麼寫文章。身為一名影像創作者,我該怎麼描寫一位自己敬重的影像創作者呢?我不是研究員,也不是評論家,所以對他的作品沒有什麼超越框架的獨到見解,就算評論也不見得正確。而且「細緻、深遠、用心」這種陳腐的表現或者武斷地和小津導演比較,我都看膩了。要是我也做了一樣的事,反而可能會讓人覺得傲慢。

最後,我只能以最私人的部分當作題材了。以下是我自己重新整理與是枝導演的交流以及短暫相遇的過程。

陳哲藝1
Photo Credit: 時報文化提供

2004

一切都是從2004年夏天的新加坡開始。我當時剛從電影學校畢業,正值充滿熱忱的20歲,打算在這個產業裡找到自己的立足之地。我在某個報導上看到,有一部日本電影的男主角,創下史上最年輕獲得坎城影展最佳男演員獎的紀錄,讓我很感興趣,於是馬上前往位於知名購物街烏節路轉角的國泰烏節電影娛樂城。

這座電影城會播映像我這種電影宅最喜歡的外國電影和藝術類電影。身為年輕的影像創作者,我在這裡遇到改變往後人生、奠定自我風格的幾部電影。《無人知曉的夏日清晨》就是其中之一。對童年時期和家人的描寫很細緻但不感傷,這部結局撕裂人心的作品,至今仍令我印象深刻。

從那天之後,我就開始看是枝導演過去的作品——《幻之光》、《下一站,天國!》、《這麼遠…,那麼近》。就像台灣新浪潮電影讓我有所共鳴一樣,《幻之光》也以同樣的形式騷動我的心。

有些部分讓我想到侯孝賢、楊德昌,或許也有點蔡明亮的元素。電影拍起來不疾不徐,攝影機就這樣靜靜地守著登場人物。是枝導演不會執著於架構,反而由衷關照拍攝的對象,非常用心掌握周邊的空間和聲音。不知道為什麼只要由他掌鏡,影片中的哀愁不只能打動觀眾,還會讓人覺得很美。

MV5BMTY0OTk5MDYyN15BMl5BanBnXkFtZTYwNjA2
Photo Credit: IMDb
《無人知曉的夏日清晨》劇照

2010

之後經過好多年,我仍是熱愛是枝電影的信徒。2010年1月,我在英國電影協會欣賞了《橫山家之味》。我當時再度恢復學生的身分,在英國的國立電影電視學校攻讀碩士。該作品明明是2008年的電影,不知道為什麼好幾年後才在英國上映。我很怕過度期待會讓自己失望,所以努力克制自己熱切的期盼。

不過這些擔心都是我杞人憂天。中國文化中,有四個字可以總結人生:「生老病死」——也就是誕生、衰老、生病、死亡。位於橫濱的某戶人家,為了追悼心愛家人而聚在一起,觀眾透過影片和這個家庭一起度過一天,是枝導演用短短不到兩個小時的時間完美呈現了人生的本質。他作品中散發出的體貼,讓寒冷的冬季倫敦變得溫暖。

橫山家之味_Still_Walking
Photo Credit: 《橫山家之味》劇照

2013

2013年,我的出道作品《爸媽不在家》被選在坎城影展的導演週播映。我因為自己的作品將在全球最棒的影展上映而洋洋得意,同時也很期待能看到是枝導演的新作《我的意外爸爸》首映。

我清楚記得上映時,觀眾席間到處傳來吸鼻子和啜泣的聲音,燈亮之後很多雙眼睛都泛著淚光。頒獎的那個晚上《爸媽不在家》獲得金攝影機獎,這個出乎意料的結果讓我嚇了一跳。

對製作團隊而言,這是最幸福的一刻。之後我意會到,獲得坎城影展的獎項,就表示能夠參加充滿電影圈強者的會後慶功宴。我遠遠就認出是枝導演,他導演的作品剛獲得評審獎。

剛開始我雖然猶豫了一下,但還是鼓起勇氣走到他身邊,請他和我合影。當時他對我和我的電影應該沒什麼印象吧?這種有點宅的瞬間,就是我和是枝導演值得紀念的邂逅。

陳哲藝2
Photo Credit: 時報文化提供

2014

一年後,我執導的電影在日本發行,我得知要到東京宣傳後,馬上告訴日本的發行公司,希望能夠和是枝導演見面並請他看看我的作品。負責人沒有明確答應我,但說會試試看。2014年10月,我和日本發行公司的負責人、公關負責人、口譯員一起造訪是枝導演的事務所。

大家都和我一樣興奮。剛坐下的時候,我很緊張。難道見自己的偶像,都是這種心情嗎?他透露出獨特的魅力和氣質。是枝導演就像他的作品一樣,會自然而然讓人放鬆。我們透過口譯對話。他先舉出我作品的優點並誇讚我,聽了這些話讓我大受鼓舞。

我告訴他,自己受到他的電影作品影響,可能也因此讓我對家人這個主題很感興趣。之後我們繼續聊,總覺得可以就這樣永遠聊下去。在口譯的過程中有些地方感覺沒有完全傳達就結束了,但我記得我們都很尊敬韓國導演李滄東。

「大家一起朝這個目標努力吧!」是枝導演在談到李導演的電影時這樣說。那句話雖然簡單,但是既真摯又謙虛。

MV5BMTAyMzM0NDA0NzheQTJeQWpwZ15BbWU3MDY4
Photo Credit: IMDb
李滄東

2015

隔年,坎城影展期間,我在克里塞特大道上的戶外咖啡廳開會時,聽到有人叫我的名字。看到是枝導演,我嚇了一跳,不禁站起身來。他一副很高興的樣子說,我的作品在日本有不錯的迴響。我沒想到他還記得我,而且他在人群中能發現我也很令人驚奇。我馬上感覺得到這個人的寬容以及由衷為他人著想的態度。

像他這樣的知名導演,就算馬上忘記或無視我這種微不足道的影像創作者本來就很正常。我在是枝導演的所有作品中,透過導演對人的凝視看見這份寬容,他的寬容不只為自己,也為他人保留了餘地。

是枝裕和:政治做不到的事情 電影人做得到
Photo Credit: 中央社

2017

現在,我正準備開拍下一部作品。到時候我一定會列一張創作團隊用的「必看電影清單」,是枝導演的新作《比海還深》就是清單上的電影之一。撇除情感面上有共鳴的部分,因為我下一部作品大部分都是雨景,所以我覺得剛好可以作為參考。

拍電影總是伴隨著與興奮等量的不安。有時我會想,如果能成為像是枝導演一樣多產的影像創作者就好了。在我發表上一部作品之後,他已經拍完三部電影,真的要趕快加緊腳步才行。而且最近可能又可以和導演見面了。我不能著急,要靜下心來等才行啊……。

比海還深9月2日在台上映(2)
Photo Credit: ifilm

書籍介紹

是枝裕和:再一次,從這裡開始》,時報文化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聯合勸募

作者:是枝裕和
譯者:涂紋凰

電影導演,電視製作人。1962年6月6日生於東京。從早稻田大學第一文學部文藝學科畢業後加入TV MAN UNION製作公司,主要協助紀錄片的拍攝。1995年執導《幻之光》正式出道成為電影導演,驚艷國際影壇。2018年5月,以《小偷家族》入選第71屆坎城影展主競賽片項目,最後獲得最高榮譽的金棕櫚獎,是坎城影展自1955年設立金棕櫚獎以來,繼黑澤明、今村昌平後,第三位獲得該獎項的日本導演。

是枝裕和從拍電視紀錄片開始他的電影之路,憑藉著《小偷家族》獲得金棕櫚獎、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獎。被尊稱為日本國民導演的他,在這本《是枝裕和:再一次,從這裡開始》當中,談及他對「電影」、「家庭」、「思考媒體」等議題的思考,以及影響他生命的66部電影,當中不僅回顧是枝裕和的個人歷史,也呈現他的創作靈光與世界觀。

  • 一本是枝裕和完全解析手冊!
  • 為求演員的真實表現,拍攝電影時,導演不給劇本!?
  • 追求真實的演技,究竟是專業演員好?還是素人演員好?
  • 電影裡頭的各式料理,原來是導演年少時期的真實經歷!
是枝裕和_立體書封_無書腰
Photo Credit: 時報文化出版

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翁世航


Tag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