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人輓歌》小說選摘:我要讓我的肉吃起來很苦,不讓任何人享受我的死亡

《食人輓歌》小說選摘:我要讓我的肉吃起來很苦,不讓任何人享受我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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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食人輓歌》充滿畫面感的文字,將同類相食的殘酷環節忠實呈現,這些惡夢般的故事情節,也能發人深省:當吃人成為生存的唯一希望,人類成為彼此的食物,人性的善惡將面臨怎樣的考驗?

文:奧古斯蒂娜.巴斯特里卡(Agustina Bazterrica)

跑肉品的業務最困難的部分是去拜訪肉舖,因為那意味著他必須進入市區,因為他必須和斯帕涅見面,因為水泥叢林的悶熱感令他喘不過氣來,因為他必須遵守宵禁,因為大樓和廣場讓他想起從前人比較多,非常多。

過渡期之前,肉舖店員薪資待遇很差,有些肉明明腐敗了,雇主卻常常強迫他們動手腳販售。還在父親的肉品加工廠工作時,有一名店員曾經告訴他:「我們賣的東西已經死了,本來就正在慢慢腐爛,人們好似不願意接受這一點。」瑪黛茶喝著喝著,那名店員跟他透露在肉上面動手腳的祕密,該怎麼做才可以讓肉看起來很新鮮,讓客人聞不到腐敗的臭味。「包裝的肉我們會灌一氧化碳,玻璃櫥櫃上販賣的則是超低溫冷藏,再加上漂白水、小蘇打、醋和調味料,還要撒上很多胡椒。」人們總愛跟他坦白很多事,他認為這是因為他懂得聆聽,而且他沒興趣說自己的事。那名店員告訴他,他的雇主為了彌補虧損,常會購買被食品管理局沒收的肉品,有些牛肉都長蛆了,而他必須處理那些肉,之後還得搞特價促銷。店員跟他解釋,處理那些肉的意思是把肉冰在冰箱很長一段時間,讓低溫使肉停止發臭。

他被迫販賣長了黃色斑點的病畜肉,而且必須把斑點處理掉。那名店員想要離職,想要去艾爾希普雷斯肉品加工廠上班,因為那兒的名聲好到不行,他說,他只想要找一份正經的工作掙錢養家。店員和他解釋說他無法忍受漂白劑的氣味,腐爛雞肉的臭味常害他嘔吐,說他從來沒覺得自己病得如此嚴重,活得如此悲慘,有些家境貧寒的婦人上門跟他買最便宜的肉,想做酥炸豬排給孩子吃,他卻無法直視她們的雙眼。他說如果雇主不在店內,他會賣最新鮮的肉給她們,但要是雇主在,他就不得不賣腐敗的肉給她們,之後會內疚得睡不著覺。這份工作正在一點一滴地耗蝕他。他把這件事告訴父親,父親決定不再送肉到那間肉舖,並雇用了那名店員。

他的父親是個正直的人,所以才得了老年痴呆症。

他上車,嘆了一口氣,但馬上想起自己等會兒就要去見斯帕涅了。雖然每次和斯帕涅見面都很麻煩,但他還是面露微笑。

開車途中,一個畫面闖進他的腦海中。是他關在畜棚內的那頭母人。牠現在在做什麼?食物夠吃嗎?會冷嗎?他在心裡咒罵了美國佬一頓。

他抵達斯帕涅肉舖,下車。自從狗絕跡了以後,市區的人行道變得乾淨多了。也更加寂寥。

市區的一切改變都很極端。且激烈。

過渡期害得許多肉舖倒閉,唯獨等到後來食人合法化後,某些肉舖才重新開張,但都是專賣店,店主對肉品品質的要求極度嚴苛,而且自行顧店。鮮少有人同時擁有兩間肉舖,有的話,則會請親戚或非常信賴的人代為經營。

肉舖賣的特級肉價格令人望之卻步,黑市因此誕生。黑市販賣的肉價格比較便宜,因為不需要接受檢查,也不用注射疫苗,賣的是容易取得的肉、有名有姓的肉。黑市如此稱呼非法的肉,如此稱呼他們在宵禁時間取得並生產的肉。而且這些肉永遠不會被人進行基因改造和品質控管,肉質不會變得更軟嫩,吃起來不會更美味、更容易讓人上癮。

斯帕涅是最早重新開張的肉舖店主之一。他曉得斯帕涅冷眼看待這世界。斯帕涅除了切肉什麼都不會,手法有如外科醫師般冷峻。黏糊糊的觸感、冷冽的空氣、瀰漫在空氣中的腥味、意圖證明店舖內衛生良好的白色瓷磚、血跡斑駁的圍裙,這些斯帕涅都不在意,對斯帕涅而言,觸摸這些曾經活著的物體,對其進行片肉、絞肉、加工、剔骨、剁塊,不過就是一份工作,她下意識地做,但手法不失精準。那是一種經縝密計算過、不外露的熱忱。

隨著特級肉問世,肉舖不得不適應新的刀法、新的分量、新的重量,以及新的品味。斯帕涅是第一人,也是最快適應好的人,因為她以令人不寒而慄的冷漠手法處理人肉。起初她的顧客不多,上門的全是有錢人家的女僕。斯帕涅做生意很有遠見,在最有購買力的社區內開了第一家肉舖。女僕們反感且困惑地抓起肉塊,總是和斯帕涅解釋是主人或是夫人派她們來買肉的,彷彿有必要特別說明似地。斯帕涅總是笑容可掬地看著她們,這微笑雖然是硬擠出來的,但也流露出一絲體諒,女僕們越來越信任她,最後不再多做解釋,每次回來都購買更多肉。隨著時間經過,斯帕涅肉舖的常客越來越多。在肉舖內招呼的是個女人,令所有人感到安心。

即便如此,沒有人曉得這個女人心裡到底在想什麼。但他知道。他跟斯帕涅是老相識,因為斯帕涅從前也在他父親的肉品加工廠工作。

斯帕涅一邊抽著菸,一邊跟他說了幾句奇怪的句子。他希望這次拜訪能越快結束越好,因為斯帕涅如冰山般冷漠得難以企及,令他很不自在。斯帕涅拖住他,每次總是拖住他,他開始在父親的肉品加工廠工作時,斯帕涅有次就拖住他,在所有人都下班離開後,帶著他來到分切室。

他認為斯帕涅沒有對象可以說話,沒有對象可以讓她傾訴心中的想法。他也想像斯帕涅大概準備好再次在剁肉臺上躺下,想像她將和那回一樣速戰速決,絲毫不夾雜其他多餘的情感。當年他根本還沒長大。或者事情根本不是如他所想像那般。斯帕涅現在可能既單薄又脆弱,正睜大眼睛,讓他能夠在那兒突破她的冷漠,走進她的心房。

斯帕涅有一名助手。他從來沒聽過她跟助手說過半句話。吃重的工作全落到那名助手頭上,比方把屠體扛到冷藏室,或是打掃店鋪。助手的目光如犬,任勞任怨,忠心耿耿,蘊含著一股凶猛的氣息。他不曉得助手叫什麼名字,便兀自叫他阿狗。斯帕涅從來沒跟阿狗說過話,每次他登門拜訪時,阿狗通常鮮少露面。

剛開始經營人肉店時,斯帕涅模仿傳統切牛肉的刀法,免得改變來得太突兀。任何人上門,都感覺宛若置身昔日的肉舖。隨著時間經過,斯帕涅做出改變,慢歸慢,但持續在改。首先,她把包裝好的手掌擺在一側,和普羅旺斯炸豬排、腰腿肉和腎臟混放在一起。包裝上的標籤註明這是特級肉,一段標示巧妙地避免使用「手」這個字,說明這是上肢。過了一陣子後,斯帕涅加入包裝好的腳,把腳擺在一層生菜上,附上「下肢」的標籤,之後,她更端出舌頭、陰莖、鼻子和睪丸的拼盤,一旁貼著一張海報寫著「斯帕涅美饌」。

過沒多久,人們依據切豬肉的刀法,開始叫上肢「小手」,叫下肢為「小腳」。在手腳前加個「小」字泯除了人們的恐懼,肉品業者允許消費者如此稱呼這些產品,也使用這些代稱法分類手腳。

今天已經買得到耳朵和手指的肉串,業者稱之為「綜合烤串」。也買得到眼球浸酒、醋漬舌頭。

斯帕涅帶他來到肉舖後頭的房間。房間內有一張木頭桌子和兩把椅子,四周全是冰箱。斯帕涅把剖半的屠體從冷藏室拿出來分切,之後把肉冰在冰箱內,等著販售。人類的軀幹被稱之為「屠體」,完全沒有人考慮「剖半的軀幹」這種說法。冰箱內也冰了手臂和腿。

斯帕涅請他坐下,替他斟了一杯腳踩搾取的葡萄酒。他將酒一飲而盡,因為他需要藉酒才可以直視斯帕涅的雙眼,才不會回想起自己曾經被她撲倒在剁肉臺上。剁肉臺上通常滿是牛隻的內臟,但那個當下有如手術臺般乾淨。他不願回想起斯帕涅什麼話也沒說,兀自褪去他的褲子,不願回想起她撩起仍沾滿鮮血的圍裙,爬上剁肉臺,一手抓著輸送牛隻的鉤鍊,小心翼翼地坐到赤身躺著的他的身上。

他之所以喝酒,倒也不是因為他認為斯帕涅是個危險份子或瘋子,也不是因為他常想像她裸體的畫面(因為他從未見過她一絲不掛),也不是因為他認識的女肉販不多,而每一位都是難以捉摸、無法理解。他也需要喝酒才可以冷靜地聆聽斯帕涅說話,因為她的字字句句有如釘子,扎進他的大腦。斯帕涅的話語寒冷銳利,就像那天,他試圖撫摸斯帕涅、扯下她的圍裙、愛撫她的頭髮,但斯帕涅跟他說「別動」,緊緊抓住他的雙臂,並使勁壓在剁肉臺上。那天的隔天也是,他試著找斯帕涅,但斯帕涅只跟他說了一句「再見」,沒有解釋,也沒有道別的吻。之後,他得知斯帕涅繼承了一小筆財富,靠著那筆錢買下這間肉舖。

斯帕涅在他帶來的文件上簽名。文件證明她同意與克里格肉品加工廠配合,並確認她不會對肉動手腳。簽署文件不過是俗套罷了,大家都知道沒有人會在肉上頭動手腳,現在不會,對特級肉不會。

斯帕涅簽名,然後喝了一口葡萄酒。時間是早上十點鐘。

斯帕涅遞給他一支香菸,並為他點菸。兩人吞雲吐霧之際,斯帕涅告訴他:「我不懂為什麼我們會覺得一個人的笑容很迷人。淺笑時人其實是在露出骨骼。」他發覺自己從沒見過斯帕涅的笑容,就連那天她抓著鉤鍊、仰面發出快意的叫聲時也沒見到她笑。斯帕涅就只叫了那麼一聲,一道獸性且黑暗的叫聲。

「我知道,等我死了的那天,我的肉會被某人拿去黑市販賣,可能是我的某個討人厭的遠親吧。所以我菸酒不忌,我要讓我的肉吃起來很苦,不讓任何人享受我的死亡。」斯帕涅小小吸了一口菸,接著說:「今天我是肉販,明天我就可能變成被屠宰的家畜。」他喝了一口酒,跟斯帕涅說他不懂,她明明有錢,可以和許多人一樣,將後事安頓好。斯帕涅盯著他,眼神中流露出一絲類似同情的神情:「誰都無法安頓好什麼事。別人要吃我就吃吧,我要害他們消化不良,難過得受不了。」斯帕涅張開嘴巴,沒露出牙齒,發出一陣喉音,可能是在哈哈大笑,但並不是。「我被死亡圍繞,日日夜夜,無時無刻。」語畢,斯帕涅指著冰箱內的屠體:「種種跡象顯示我的命運就是這個,還是說,你認為我們不會為此付出代價?」「既然如此,妳為什麼不金盆洗手?為什麼不把肉舖賣了,從事別種行業?」

斯帕涅看著他,長吸了一口菸,花了一點時間才回答他,彷彿答案顯而易見,無須透過話語說明。斯帕涅將煙緩緩吐出,告訴他:「誰說的,搞不好哪天你的肋排會被我賣個好價錢。但在那之前,我會先試吃一根。」他一口飲下更多葡萄酒,回答斯帕涅:「你最好吃看看,我一定很美味。」語畢,他面露微笑,對著斯帕涅露出整副骨骼。斯帕涅以冷若冰霜的雙眼看著他。他知道斯帕涅這番話是認真的,也知道這段談話是被禁止的,這些對話內容可能會害他惹上大麻煩。然而,他需要聽人說出無人斗膽說出的話。肉舖的門鈴響起。一名顧客上門。斯帕涅起身招呼。

阿狗出現了,沒瞧他一眼,自冰箱拿出剖半的屠體,將屠體拿到一間開了冷氣的玻璃門房間。他看得見阿狗的一舉一動。阿狗將剖半的屠體掛起來,避免肉遭受污染,接著扯下阿根廷全國衛生組織(ONSA)的認可標章,開始將肉大卸八塊,精準地在肋骨的位置切了一刀,取下一大根肋條。他已經記不得切肉的刀法,刀工技不如前。食人合法化後的適應期期間,許多切牛肉的刀法名稱被沿用,並混入切豬肉的刀法名稱。新的術語手冊紛紛問世,並為了特級肉的切割刀法設計了全新的插圖。一般社會大眾永遠看不到這些插圖。阿狗抓起鋸子,鋸斷後頸。

斯帕涅進門,斟了更多葡萄酒,接著坐下,跟他說人們又開始詢問有沒有賣人腦,之前有位醫師主張食用人腦會導致不知道什麼鬼疾病,某種複合字名稱的疾病,但現在好似有另一群醫師和數間大學證明事實並非如此。但斯帕涅知道會,她知道那黏糊糊的肉團若不是裝在人頭顱內,肯定不會好到哪裡去。然而,她會收購人腦,會把人腦切成薄片。這工作不簡單,斯帕涅告訴他,因為人腦薄片一個不小心就會滑脫。斯帕涅問現在可不可以給他這星期的訂單,沒有等他回答,便抓起一支原子筆,開始寫起訂單來,而他也沒向斯帕涅解釋訂單大可以用電子郵件寄給他就好。他喜歡看著斯帕涅靜靜地寫字,專注,且嚴肅。

他盯著斯帕涅不放。斯帕涅以潦草的字跡寫完訂單。她有一種曖曖內含光的美。這點令他感到不安,因為斯帕涅獸性的氣質之下,還有一絲不輕易讓人看見的女人味。她刻意的冷漠之下,還有可愛的一面。

斯帕涅心中有個他好想粉碎的東西。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食人輓歌》,大塊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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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奧古斯蒂娜.巴斯特里卡(Agustina Bazterrica)
譯者:劉家亨

拉丁美洲西班牙語創作最高榮譽號角小說獎2017年得主
淡江大學西語系、拉丁美洲研究所教授陳小雀導讀

在這個吃人合法的世界裡,
我要使我的肉吃起來很苦,
不讓任何人享受我的死亡。

這是一個動物被奇特病毒侵襲的世界,一旦吃了被感染的肉,人類也會死亡,無藥可醫。人類安全可靠的動物蛋白質來源只剩下自己的同類。昔日的養殖場、肉品加工廠、鞣革廠、肉鋪中所培育、加工、販賣的,如今都是食用人。

各國政府對人民洗腦,說現在只是過渡期,但這種匪夷所思的生活情境,早就發生許多詭異的效應:人們用「你的肉吃起來味道如何?」來評價彼此;宗教團體號稱自願成為食用人可洗滌自身的罪惡;黑市賣的肉則有名有姓,但貧窮的食腐客並不在意自己吃的是被謀殺身亡的屍體。

食用人到底是不是人?在肉品加工廠工作的馬可仕無法釋懷。但他喜歡去廢棄的動物園,懷念以前看到的動物。沒有動物的世界少了很多聲音與樂趣,跟他的內心一樣孤寂。養殖場的老闆為了跟馬可仕套關係,送了雌性食用人給他。馬可仕沒有把牠賣到屠宰場,反而對牠悉心照料,還漸漸產生感情。馬可仕的違法行徑已經到了無法回頭的地步……

《食人輓歌》充滿畫面感的文字,將同類相食的殘酷環節忠實呈現,這些惡夢般的故事情節,也能發人深省:當吃人成為生存的唯一希望,人類成為彼此的食物,人性的善惡將面臨怎樣的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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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大塊文化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