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人輓歌》小說選摘:我要讓我的肉吃起來很苦,不讓任何人享受我的死亡

《食人輓歌》小說選摘:我要讓我的肉吃起來很苦,不讓任何人享受我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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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食人輓歌》充滿畫面感的文字,將同類相食的殘酷環節忠實呈現,這些惡夢般的故事情節,也能發人深省:當吃人成為生存的唯一希望,人類成為彼此的食物,人性的善惡將面臨怎樣的考驗?

斯帕涅有一名助手。他從來沒聽過她跟助手說過半句話。吃重的工作全落到那名助手頭上,比方把屠體扛到冷藏室,或是打掃店鋪。助手的目光如犬,任勞任怨,忠心耿耿,蘊含著一股凶猛的氣息。他不曉得助手叫什麼名字,便兀自叫他阿狗。斯帕涅從來沒跟阿狗說過話,每次他登門拜訪時,阿狗通常鮮少露面。

剛開始經營人肉店時,斯帕涅模仿傳統切牛肉的刀法,免得改變來得太突兀。任何人上門,都感覺宛若置身昔日的肉舖。隨著時間經過,斯帕涅做出改變,慢歸慢,但持續在改。首先,她把包裝好的手掌擺在一側,和普羅旺斯炸豬排、腰腿肉和腎臟混放在一起。包裝上的標籤註明這是特級肉,一段標示巧妙地避免使用「手」這個字,說明這是上肢。過了一陣子後,斯帕涅加入包裝好的腳,把腳擺在一層生菜上,附上「下肢」的標籤,之後,她更端出舌頭、陰莖、鼻子和睪丸的拼盤,一旁貼著一張海報寫著「斯帕涅美饌」。

過沒多久,人們依據切豬肉的刀法,開始叫上肢「小手」,叫下肢為「小腳」。在手腳前加個「小」字泯除了人們的恐懼,肉品業者允許消費者如此稱呼這些產品,也使用這些代稱法分類手腳。

今天已經買得到耳朵和手指的肉串,業者稱之為「綜合烤串」。也買得到眼球浸酒、醋漬舌頭。

斯帕涅帶他來到肉舖後頭的房間。房間內有一張木頭桌子和兩把椅子,四周全是冰箱。斯帕涅把剖半的屠體從冷藏室拿出來分切,之後把肉冰在冰箱內,等著販售。人類的軀幹被稱之為「屠體」,完全沒有人考慮「剖半的軀幹」這種說法。冰箱內也冰了手臂和腿。

斯帕涅請他坐下,替他斟了一杯腳踩搾取的葡萄酒。他將酒一飲而盡,因為他需要藉酒才可以直視斯帕涅的雙眼,才不會回想起自己曾經被她撲倒在剁肉臺上。剁肉臺上通常滿是牛隻的內臟,但那個當下有如手術臺般乾淨。他不願回想起斯帕涅什麼話也沒說,兀自褪去他的褲子,不願回想起她撩起仍沾滿鮮血的圍裙,爬上剁肉臺,一手抓著輸送牛隻的鉤鍊,小心翼翼地坐到赤身躺著的他的身上。

他之所以喝酒,倒也不是因為他認為斯帕涅是個危險份子或瘋子,也不是因為他常想像她裸體的畫面(因為他從未見過她一絲不掛),也不是因為他認識的女肉販不多,而每一位都是難以捉摸、無法理解。他也需要喝酒才可以冷靜地聆聽斯帕涅說話,因為她的字字句句有如釘子,扎進他的大腦。斯帕涅的話語寒冷銳利,就像那天,他試圖撫摸斯帕涅、扯下她的圍裙、愛撫她的頭髮,但斯帕涅跟他說「別動」,緊緊抓住他的雙臂,並使勁壓在剁肉臺上。那天的隔天也是,他試著找斯帕涅,但斯帕涅只跟他說了一句「再見」,沒有解釋,也沒有道別的吻。之後,他得知斯帕涅繼承了一小筆財富,靠著那筆錢買下這間肉舖。

斯帕涅在他帶來的文件上簽名。文件證明她同意與克里格肉品加工廠配合,並確認她不會對肉動手腳。簽署文件不過是俗套罷了,大家都知道沒有人會在肉上頭動手腳,現在不會,對特級肉不會。

斯帕涅簽名,然後喝了一口葡萄酒。時間是早上十點鐘。

斯帕涅遞給他一支香菸,並為他點菸。兩人吞雲吐霧之際,斯帕涅告訴他:「我不懂為什麼我們會覺得一個人的笑容很迷人。淺笑時人其實是在露出骨骼。」他發覺自己從沒見過斯帕涅的笑容,就連那天她抓著鉤鍊、仰面發出快意的叫聲時也沒見到她笑。斯帕涅就只叫了那麼一聲,一道獸性且黑暗的叫聲。

「我知道,等我死了的那天,我的肉會被某人拿去黑市販賣,可能是我的某個討人厭的遠親吧。所以我菸酒不忌,我要讓我的肉吃起來很苦,不讓任何人享受我的死亡。」斯帕涅小小吸了一口菸,接著說:「今天我是肉販,明天我就可能變成被屠宰的家畜。」他喝了一口酒,跟斯帕涅說他不懂,她明明有錢,可以和許多人一樣,將後事安頓好。斯帕涅盯著他,眼神中流露出一絲類似同情的神情:「誰都無法安頓好什麼事。別人要吃我就吃吧,我要害他們消化不良,難過得受不了。」斯帕涅張開嘴巴,沒露出牙齒,發出一陣喉音,可能是在哈哈大笑,但並不是。「我被死亡圍繞,日日夜夜,無時無刻。」語畢,斯帕涅指著冰箱內的屠體:「種種跡象顯示我的命運就是這個,還是說,你認為我們不會為此付出代價?」「既然如此,妳為什麼不金盆洗手?為什麼不把肉舖賣了,從事別種行業?」

斯帕涅看著他,長吸了一口菸,花了一點時間才回答他,彷彿答案顯而易見,無須透過話語說明。斯帕涅將煙緩緩吐出,告訴他:「誰說的,搞不好哪天你的肋排會被我賣個好價錢。但在那之前,我會先試吃一根。」他一口飲下更多葡萄酒,回答斯帕涅:「你最好吃看看,我一定很美味。」語畢,他面露微笑,對著斯帕涅露出整副骨骼。斯帕涅以冷若冰霜的雙眼看著他。他知道斯帕涅這番話是認真的,也知道這段談話是被禁止的,這些對話內容可能會害他惹上大麻煩。然而,他需要聽人說出無人斗膽說出的話。肉舖的門鈴響起。一名顧客上門。斯帕涅起身招呼。

阿狗出現了,沒瞧他一眼,自冰箱拿出剖半的屠體,將屠體拿到一間開了冷氣的玻璃門房間。他看得見阿狗的一舉一動。阿狗將剖半的屠體掛起來,避免肉遭受污染,接著扯下阿根廷全國衛生組織(ONSA)的認可標章,開始將肉大卸八塊,精準地在肋骨的位置切了一刀,取下一大根肋條。他已經記不得切肉的刀法,刀工技不如前。食人合法化後的適應期期間,許多切牛肉的刀法名稱被沿用,並混入切豬肉的刀法名稱。新的術語手冊紛紛問世,並為了特級肉的切割刀法設計了全新的插圖。一般社會大眾永遠看不到這些插圖。阿狗抓起鋸子,鋸斷後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