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爲什麼認爲「新冠肺炎」的叫法比「武漢肺炎」更有害?

我爲什麼認爲「新冠肺炎」的叫法比「武漢肺炎」更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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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武漢的事件本身是需要一個命名,並且被單獨拿出來討論,就如溫州動車事件、汶川地震、南京大屠殺、福島核電站爆炸,正是因爲這些獨立的事件命名,這些事件才擁有它們的社會記憶。

文:岳理(華文獨立媒體人)

關於現行的肺炎疾病(Covid-19,台灣正式名稱為「嚴重特殊傳染性肺炎」、俗名為「武漢肺炎」)命名的問題,在網上已經爭論多時。我此前也與一些自由世界的華文媒體朋友討論過,這些媒體和個人當然都是獨立選擇,並不服務於哪一個官方,但他們常常在很快批評「武漢肺炎」一詞涉及歧視的同時,也迅速地開始使用中國官方給出的「新冠肺炎」一詞。我認爲這兩種做法都有點忽視了這次疫情中的不少脈絡。

與其說是歧視,毋寧是控訴究責⋯⋯

首先是關於「武漢肺炎」這一名字的問題。

疾病的命名、或者其名稱產生的文化過程是一門學問,涉及到地緣、流傳路徑等問題,但在去脈絡化的直覺中,我們很容易得出以某地名作爲疾病名稱是歧視的結論。持這種觀點者通常有兩個立論:第一個是,說「武漢肺炎」的就是故意歧視;第二個是,使用「武漢肺炎」一詞儘管主觀上未必是故意歧視,但實際上帶來了歧視的效果。

對於第一種立論,我認爲其首先忽略了這個命名最開始形成的過程。從去年年底,未知病毒初步引起社會討論開始,中國大陸處於隱而不報狀態,而歐美世界對此着墨不多,真正給了這個疫情高關注度的,實際上就是自由世界的華文媒體,更確切地說,是香港、台灣媒體。

正是因爲文化上同源、地域上接近、接觸的頻密和對於這個體制的高度瞭解,再加上SARS時的切膚之痛,使得香港和台灣對此格外警覺,在疫情關注上走在全球之先。而當時中方甚至不承認病毒的傳染性,更勿論爲之命名。因而「源於武漢的肺炎」就成了這個疾病我們能擁有的幾乎唯一信息,也構成了這個名字自然形成的基礎。

而到瘟疫被公諸於衆,疾病肆虐至今爲禍全球,當中發生了太多情況。在病毒有了公開的身份、名稱後,華文民間世界依然糾結在以「武漢」命名的固執,與其說是更多出於對當地平民的歧視,不如說更多是於相關責任者、執政者的控訴、追責和懲罰。

逆反:與大國敘事對抗的心理

疫情蔓延至今,造成包括武漢在內的大量中國家庭家破人亡,無數人生活遭遇窘境,甚至發展成全球災難,其原因與病毒發源地官方的消息封鎖、掌控,和草菅人命密不可分。甚至是在疫情公開後的,依然能看到大量的病人得不到救治,大量中國紅十字會的物資處理不明、對醫護人員的訓誡與控制的被曝光等令人憤怒的情況。

與此同時,無論在國際還是國內輿論,中國官方都試圖淡化其責任,並隨着疫情的國際蔓延,試圖改寫歷史。面對網上有人認爲中國應當就疫情道歉的說法,新華社發表評論稱「理直氣壯,世界應當感謝中國」;中國外交部高官公開指懷疑病毒是由美軍投放;中國民間大量文章諷刺他國防疫不力,以反襯中國的優越,指他國連抄作業都不會抄⋯⋯。

這種宣傳環境,可能未必是國際輿論關注的主流,但同文同源的自由華文世界最能體察,因而希望記住、追責武漢乃至中國整個大型瘟疫事件這種情緒也最爲強烈。比起歧視和仇恨中國平民,這種心情可能更是民間堅持使用「武漢肺炎」的情緒來源。有論者認爲,香港人和台灣人使用武漢肺炎出於一種「逆反心理」:你叫我不要用,我偏要用,一種硬要對着幹的情感。這確實是其中一個表現形式,而這種逆反心理,本質上是一種與大國敘事對抗的心理。

但這一點,似乎每一次在要求「反污名化」的國際論述中通常都被忽略,這種情緒得不到回應和討論、哪怕反駁。

作者截圖自新華網
如果無法證實,那它同時也無法證僞

而批評的立論之二,認爲這客觀上會加劇國際歧視的結果。

觀念支持者以蘇珊・桑坦格Susan Sontag)的著作爲例,認爲「對疾病的想象與對異邦的想象之間存在著某種聯繫,它或許就隱藏在有關邪惡的概念中,即不合時宜地把邪惡與非我(non-us)、異族等同起來」,以此論證這樣的命名是將他者陌生化和妖魔化。

但這種觀點的問題在於,其本身的論證其實缺位了數個環節,除了這種詩意的直覺聯想之外,種族歧視與疾病名的關聯度如何?很難被量化或者實驗證明:畢竟當國際歧視在發生的時候,名稱也已經同時存在了,你很難通過安排一個對照組來看到,以國際資訊的流通程度,疾病換一個名稱之後,國際的種族仇恨者是否就不再歧視華裔。

這種觀點的立足點通常基於WHO在2015年給出的相關指引。醫生林韋地在其文章中曾經寫道,相關指引在當時就引來醫學界不少批評:「在當時就被批評過度政治正確,而且不切實際,因為很快取的名字就會重複,而且不夠specific,人們無法很快第一時間就知道指的是什麼病,而疾病名稱的使用,也要實用而且為大眾所接受才行。⋯⋯其實有違醫學的人文傳統。很多疾病,因為用人名,或地名,所以醫學生在學習該疾病的時候,可以學到一些相關的歷史,比如誰發現這個病,如何發現,或記念這個病的首位患者,或記得曾經在歷史上的什麼地方,發生了什麼大規模的不好的事情,那我們要記得。」

他並且以「B型血友病」(Chrismas Disease)爲例,說明疾病的命名與污名化之間,常常未必是我們這麼直觀的聯想。

然而,要反駁這個觀點的問題在於:如果無法證實,那它同時也無法證僞。而在反對歧視這一議題上採取「疑罪從有」的態度,符合自由主義左翼的傾向,因而一些個人或單位出於對其可能帶來歧視的擔憂,選擇不使用這個詞彙,我認爲可以理解。

從「非典」到「新冠」,命名思路的一脈相承

而第二個問題是關於「新冠肺炎」的使用。

「新冠」是「新型冠狀病毒」的縮寫,這個詞語在疾病沒有被正式命名前,本身已經被中國官方和媒體普遍使用,不過在當時看來是很自然的,因爲這確實就是一個「新型的」冠狀病毒。但當其成爲一個正式名稱時,那種語義的曖昧和刻意製造的距離感,卻令人感覺不太合適了。

如果追溯到17年前,SARS被中國定名爲「非典型肺炎」,簡稱「非典」這一事實,就能夠感受到這些命名思路的一脈相承。「非典型」、「新型」,這些不具有指向性的詞彙隱含著疾病的爆發在日常之外的暗示,這些命名一來本身毫信息增量,二來避重就輕,不具備社會討論脈絡。

一名中國網友就這樣形容:簡體中文世界細想之下都挺微妙,非典型肺炎,有一層「因為並不典型所以我們畢竟也是沒有辦法的」的奧義在其中,結果非典說多了也變禁忌,於是到2019年,一樣是並不典型的肺炎,也不能稱非典了,只好稱新冠; 不能給人一種「在同一個地方摔過兩次,而且一次比一次慘」的印象,用過一次非典型,第二次就要用新型,畢竟都是未知的,都是兩手一攤的,都是天災。

防武漢肺炎爭購口罩 勾台東阿美族SARS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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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度解讀嗎?不要忽略SARS的明顯案例

如果有人認爲,對這些官方命名的理解是過度解讀,那我建議其不要忽略上文網友提到一個明顯的例子,除了疾病名稱之外,國際病毒分類委員會正式將病毒定名做「沙士病毒2型」(SARS-CoV-2),遭到了中國專家的反對,認爲會影響經濟和社會。這個命名在中國沒有被採用,而在中國大陸的一些官方報導中,甚至直接聲稱病毒的名稱是WHO給出的疾病名稱COVID-19。

由於17年前的災難,使得本來已經足夠有疏離感的「非典」一詞也已經「髒」了,正因爲它與中國官方的瞞報歷史關聯甚大,因而才需要被刪去,儘快撇清關係。

最能夠在命名,語義上玩弄政治遊戲的,恰恰是手握公權力者。而事實上,目前的輿論場中,很多道德批評者似乎更熱衷於對於沒有公權力、約束力的媒體和民衆使用一個爭議命名的口誅筆伐,對於公權力製造出的語義模糊、沒有脈絡的官方統一名稱,卻毫無反思和批評,甚至不假思索地引用。

批評者們對於「武漢肺炎」這個名字不假思索地指責歧視,又不反思背後的脈絡問題,也不討論官方命名的隱含問題,實際上同時在做着一件批評者們未必意識到的事情:將武漢和中國的瘟疫這個「事件」的記憶消解掉。

事實上,這種情況早就在SARS身上發生過。也就是在這次瘟疫之後,香港網民回溯報導時,發現了近年來出現了大量多地媒體隻字不提SARS的發源地、甚至稱起源地是香港、並且由中央政府支援了香港的報導,更有青年在電視節目上談話時表達了這一被誤導的認知。

記憶消解:如果連名字都不配獲得一個⋯⋯

這種情況,目前正在第二次發生。如果連名字都不配獲得一個的話,這個事件和責任方很可能會隨着病毒的全球擴散,在未來的常識中徹底消失。

武漢爆發瘟疫已經3個月,死者無數,人間慘劇,這本身是一個重大的歷史事件,哪怕疾病不使用這個名字,我認爲武漢的事件本身也是需要一個命名,並且被單獨拿出來討論,例如「武漢瘟疫大爆發」一類。就如溫州動車事件汶川地震南京大屠殺福島核電站爆炸,正是因爲這些獨立的事件命名,這些事件才擁有它們的社會記憶。而以這個事件命名的子集下,包括武漢的瘟疫爆發、官方的信息壓制、大量人命犧牲和家庭破碎、全國封城、全國的連鎖慘劇等整個事件。

但是並沒有,我沒有看到「武漢肺炎」命名的批評者們在這方面重新突破,即使他們看上去同情共感了武漢的病人。一再使用「非典型」、「新型」這類命名是否有語意上的暗示與操控?你同意媒體該不採用這些用詞嗎?如果「新冠」和「武肺」都有不合適的嫌疑,那麼在中文世界使用什麼命名是最好的?然而對於批評者來說,這些問題是被避而不談的,通常他們都會轉而強調「武漢肺炎」多麼歧視武漢人,以及不使用命名也能夠有辦法保留常識,對抗公權力的資訊戰。

所以那個辦法到底是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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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冠」的曖昧與民間希望記憶究責

討論暫時到這裏,我想我是同意一些媒體選擇不使用「武漢肺炎」作爲疾病名稱的,認爲其涉嫌污名化的觀點,是有一定的可能性的。但同時,我想點出在這些批評中常常被忽略的一點:即「新冠肺炎」本身命名的曖昧性,和民間希望記住、追責武漢乃至中國整個大型瘟疫事件這種情緒,與這一個政治不正確的命名爭議混在一起討論時,常常被批評者無視的部分。

與「武漢肺炎」可能帶來的不良影響比起來,我更不贊同媒體直接採用官方賦予的「新冠肺炎」。

並且我覺得瘟疫早期從武漢爆發到帶來大量死亡的過程,需要被列爲一個事件,值得其本身的命名。在全球媒體的疫情報導中,應當時常追溯,並且不忘追蹤「武漢瘟疫大爆發」事件的後續,將它變爲hashtag,變爲文字世界的印章,永遠刻在歷史的柱子上。我恰恰認爲,歷史上,哪怕至少在民間,還知道這個肺炎最初是爆發在武漢,才算是記住了那些家破人亡,被白白犧牲於盛世之中的武漢人。

這大概也是在網路上,有武漢人親自出來表示「就該叫武漢肺炎」的原因,這種情緒可能未必足夠正確,但非常真實樸素,因爲「提一次搧一次耳光」,他說。

而搧的是誰的耳光?反正肯定不是普通武漢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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