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場線上展演的可為與不為:表演藝術在武漢肺炎下的絕處逢生

劇場線上展演的可為與不為:表演藝術在武漢肺炎下的絕處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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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劇場被迫關門的時候,朝數位化另闢蹊徑成為藝文界最直覺的選項之一。而至今各領域的藝文工作者在網路世界所展現的創意、熱情、與堅持,都無疑是劇場寒冬之下最令人暖心的景色。線上展演是一個(夠)好的解方嗎?前幾天臺灣民眾黨立委在質詢時就能成為很好的討論引子。

全球最大的職業摔角機構,世界摔角娛樂(World Wrestling Entertainment, WWE )兩周前(3/13)於旗下的訓練中心(WWE Performance Center)舉辦史上第一次零現場觀眾的Smackdown摔角賽事。

擂台上的壯漢揮灑汗水奮力拚博,賽評也如往常一般用戲劇化的口吻即時講解、點評,但空盪的競技場裡卻少了隨選手一拳一躍,此起彼落的驚呼與喧嘩,聲響的空洞不免有種詭譎的奇幻。

摔角娛樂產業長期以來同時經營現場演出與線上轉播(電視或網路),即便在新冠疫情籠罩之下不得不放棄票房收入可觀的現場展演,但仍然保有相對較有彈性的應變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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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演藝術產業無疑是這波新冠疫情風波之下的重災區之一,國內幾個指標性的大型藝術節已宣告取消,即便指揮中心至今還只是「建議」停辦集會活動[1],許多演出也因為民眾對集會活動的主動避免,在票房考量下選擇取消。換言之,疫情風暴所打擊的是表演藝術本身的核心價值:與觀眾互動鏈結的現場體驗。表演藝術等同於被迫失能,於是在這個四面楚歌的環境下,線上展演便成為一個可能的突破口。

在網路世界與藝術重逢

3月21號禮拜六的晚間七點半,臺北市立國樂團於自身的Youtube平台舉辦了一場網路直播音樂會《望春風》,由瞿春泉指揮,團長鄭立彬導聆,演出《百鳥朝鳳》、《草螟弄雞公》、《臺灣音畫》等經典曲目。

這場網路音樂會從眼前的新聞發佈、行銷操作、到最後的節目呈現都無疑比照正式演出,轉播品質和音響效果更是精緻到位,每個樂器的層次、相位都聽得清清楚楚。就在同一個周末,由國內歌劇巨擘曾道雄身兼指揮及導演,原定由台北歌劇劇場於臺中國家歌劇院演出的法雅歌劇《迷靈之戀/短促的人生》,也在演出宣告延期之後,開放觀眾於網路上欣賞完整彩排。

不只劇場的全景畫面,《迷靈之戀/短促的人生》還提供具特寫鏡頭的導播畫面,並加上中文字幕,雖然有些許影音不同步的問題,但在極短的準備時間內成果也令人無比敬佩。

除了完整製作的網路展演之外,國內大小演出團隊也陸續在自身的社群平台上以微型展演的形式維持自身與社群觀眾的聯繫紙風車劇團更舉辦了線上劇場《紙風車返笑日》,以三千元的「生存金」徵選劇場工作者投稿1分鐘的表演影片,計畫甫推出便吸引企業及地方政府文化局處的贊助支持,連王彩樺、唐美雲等資深前輩都共襄盛舉。

把表演放上網路或電視供觀眾收看並不是一個新的概念,公共電視台行之有年的《公視表演廳》每周固定撥放不同形式的表演節目包括京劇、現代舞、音樂會等演出錄影。

英國皇家國家劇院(Royal National Theatre)從2009年製作的英國國家劇院現場(National Theatre Live, NT Live)則是與全球的電影院合作現場轉播,成為了全球首家提供實況轉播的舞台劇院,截至2019年,轉播英國國家劇院現場劇目的場館超過2500間、65個國家(順帶一提,臺灣的合作業者是威秀影城)。

但是與前述的例子不同,《公視表演廳》純粹是推廣教育性質的節目,國家劇院現場則是歷經多年研議及調整所衍生的,表演藝術的新型營運模式。

《望春風》的線上欣賞人數超過三千人,《迷靈之戀/短促的人生》則逾兩萬人,但這些數字終究不等於收益,即便再怎麼激勵人心,從中回收的成本基本是微乎其微。但賠本生意為什麼還要做?原因無他,不過是讓夜以繼日辛苦排練、創作的藝術家和表演者們,在演出被迫取消的時候,還是能有機會將作品展現在觀眾面前

講得更悲催一點,是讓因演出銳減而被迫斷炊的藝文工作者們,在轉行去端盤子或送uber eat的同時能夠不完全放棄所學,還有個地方能實踐奉獻一生的藝術。

這是疫情壟罩下一個弔詭的發展,隨著科技日新月異,當觀眾能接觸的訊息愈來愈多元,不必出門便能享盡各種文娛資源的時候,表演藝術除了一直以來主打的「現場體驗」之外還可以如何維持自身的能量?這固然是一個長久以來持續都在被討論的課題,但新冠疫情的災難性蔓延等同於強迫大家立馬就要面對這件事

線上展演是一個(夠)好的解方嗎?不妨從一次質詢看起

近日民眾黨立委高虹安對文化部的一段質詢在我的藝文同溫層燃炸:

照高虹安所說,是提議由文化部補助或採購藝文團隊從事線上展演,以限時免費的方式讓民眾在家也可以欣賞表演節目,讓藝文團隊「有藝文活動的收入,同時民眾也可以透過這樣的一個限時免費的方式,養成一個對藝文活動的關注的習慣。」(高虹安原文)。

乍看之下很好啊,公部門為團隊創造工作機會,民眾在家陶冶身心靈,但為什麼劇場圈普遍按了倒讚呢?

高虹安的提議文化部不是完全沒有想過,3/18日公布的藝文紓困補助辦法,其中的「因應提升補助」便開放藝文團隊就研發創新、製作提升、數位行銷等項目申請費用補助。國家表演藝術中心轄下場館(國家兩廳院、臺中國家歌劇院、衛武營國家文化藝術中心)也於本月公告,提供表演團隊將演出更動為錄影場或直播場的場租優惠方案

遭到最大反彈的還是免費提供民眾欣賞的概念:因為不管這個限時免費的「限時」是多長多短,對於藝文圈長久努力呼籲及培養的付費欣賞習慣都不可能完全沒有衝擊

鄭麗君:藝文振興抵用券全國適用 不限旅宿地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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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對國內表演環境稍微有點認識,一場演出在台北如果可以演四場,到了中南部可能就只能演兩場;如果最高票價在兩廳院可以畫到2000,在中南部可能就要調整成1200;更別提某些縣市光是要辦售票演出都有些困難,更多是索票甚至免票。在藝文界的努力推廣之下,這樣的狀況一直到近幾年才略有改善。

在沒有疫情的時候,國內的藝文產業就已經是如此艱難若是這時再由公部門帶頭辦免費展演,在缺乏長遠深慮的規劃下只會是飲鴆止渴。(至於說讓民眾暫時看免費展演,疫情過後他們就會有興趣去買票什麼的,這樣的想法我只能說太過天真。)或者說,你會要求政府幫你付費讓你可以免費上Netflix嗎?不會吧?

高虹安忽略的另一件事情是,錄影或直播對於節目演出執行的成本只會更高不會低。《公視表演廳》的製作人黃湘玲便在一場專訪中提到「人眼與攝影機是不同的眼睛」,《公視表演廳》在這十餘年間即便已有與各種表演形式的藝文團隊的合作經驗,在每一次與團隊談妥合作之後都還是需要不斷的溝通與斡旋。

前文提到的音樂會或是歌劇可能已經是相對單純的演出形式,在劇場技術逐年發展的情況下,該如何以鏡頭呈現各種光彩陸離的多媒體、燈光、視聽效果,都需要大量的技術支援。而若是影音技術採急就章,太過陽春的成果品質別說觀眾未必買帳,恐怕表演者、藝術家們自己都無法接受

在票款無法回收、補助杯水車薪,很多團隊可能連薪水都付不太出來的現狀,文化部要不要把珍貴的紓困款投資在這一塊,是需要更審慎思考的。

雲端劇場可為可不為,創造營收才是關鍵

在劇場被迫關門的時候,朝數位化另闢蹊徑成為藝文界最直覺的選項之一。而至今各領域的藝文工作者在網路世界所展現的創意、熱情、與堅持,都無疑是劇場寒冬之下最令人暖心的景色。

但感人之餘終究要面對,要如何靠新的展演形式創造實際的收益。當然我們有很多現有的模式可以參考,譬如直接就藝文團隊自有的影音平台譬如youtube、twitch,經由社群平台本身的營利機制創造收入;或是與Netflix一類的平台合作,推出付費節目。

但不可諱言,觀眾的消費習慣很難一時改變。就本人之前在劇團服務的經驗,即便兩廳院售票上線這麼多年了,仍然有許多觀眾(不乏資深粉絲)習慣直接請劇團幫他訂票。他們可能沒有時間或沒有意願去主動了解售票系統怎麼下訂、取票,更何況要換成另外一種截然不同的消費模式。

換言之,政府補助最多在技術或成本上搭把手,要如何發揮品牌黏著力將原有的客群轉移至新的平台,甚至是在截然不同的網路社群中培養新的觀眾,終究還是要看每個團隊自己的行銷功力

紙風車劇團推線上劇場(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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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如何,這些新的討論、新的嘗試,即便不能馬上解決藝文界現在面臨的困境,但至少還能夠一定限度的維持產業的運轉,並最終留下每一分都彌足珍貴的經驗與足跡。這場災難漫漫不見盡頭,何況是體質先天不良、仰賴熱情供養的藝文產業。但也或許正是如此充斥著理想主義的一個環境,更讓人願意等待在這段沉潛陰暗的時期過後,能綻放什麼樣的新生火花吧。

[1]文化部已發佈了相關新聞稿,宣告轄下場館原則性暫停主辦或外租節目,在國內大部分的場館都是類公務機構的情況下,這份新聞稿已經等同於全面呼籲室內節目取消或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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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