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不需要超譯博恩,但這樣談性侵可能會把「非典型受害者」推得更遠

我們不需要超譯博恩,但這樣談性侵可能會把「非典型受害者」推得更遠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博恩在節目中說的「你要感謝我」、「反正你也有爽到」,在大多數的情況下,除了都是悲劇之外,不只女性受害者會陷入困境,也都只會把男性受害經驗推得更遠,反而更看不見「非典型的受害經驗」。

編按:知名單口喜劇演員曾博恩,日前在貼出他的節目錄影,但將同一個節目分成兩個版本、不同的時間釋出。26日刊登的第一個版本中多次開玩笑地鼓勵「女生強姦男生」,28日,博恩發布完整版的影片以及一篇FB貼文,分享自己曾被同儕性侵害的經驗,引起話題。

文:Okinafa Chen

博恩根本就不是在談什麼看見男性受害的經驗,反而比較像是在強化他一開始所說的「為什麼男性遭性侵的故事不被重視」這件事。

博恩的例子「很典型」:遭女生硬上是爽到,被男性騷擾好可憐

從博恩在自己上傳的完整版影片中的4分20秒,他說道,男性被強姦這個議題,在社會上沒有被廣泛討論,就是因為你們這些人顧著笑,如果受害角色發生在女生,大家一定會非常生氣,換作是男生,大家卻只會笑。

並說,唯一的差別是「我沒有越想越不對勁,我都越想越對勁。」台下哄堂大笑。

從這段話可以看到,無論博恩是否遭遇過性侵,無論他對伴侶間的合意重不重視,是否有一方不同意,即為性侵(這是這幾年大家在談的積極同意這一題)他試著把一切用男女對比,簡化性吸引的反應與差別,於是他才會提到自己「越想越對勁」來對比前述舉例的「女生遭性侵,越想越不對勁」。

由此可見,博恩是相當自信的代表著男性這個群體,也深知男性在詮釋權的差異得以表現出即使被騷擾、性侵,也可以「越想越對勁」而不是像女人那樣「越想越不對勁」,甚至說「想要助長這種行為」。

這不是我單方面的揣測,同樣在影片的6分12秒,他對台下一位女性觀眾,說道,「可不可以答應我一件事,今天晚上回家好好的想一想,今天晚上要怎麼強姦他(先生)。」接著又對隔壁的先生說,「今天晚上回去之後好好的想一想,你要怎麼感謝我。」

從這段表演內容,完全就已經表現出,博恩,在談的根本不只是什麼如何看見男性受害的經驗,甚至更不是什麼非典型受害者的故事,而是性的權力男女有別、性的傷害也男女有別,對傷害的詮釋權也有別。

而在他這樣的玩笑論述下,正好是他一開始說的「為什麼男性遭受性侵的故事不被重視」因為男性受害只要把故事安置在男女二元關係,男生可以「有勁」、「爽到」、甚至要「感謝對方」的脈絡中,而忽略了性侵更多是建立在權力、而不是性慾。

但接著,博恩7分03秒開始,又重新談回到了男性受害這一題,說到自己國、高中都念男校「你怎麼確定我沒有被強姦過?」並談到自己在男校同儕之間遭遇過的性羞辱跟性霸凌。

有趣的是,這個時候,台下就沒有笑聲了。

博恩用兩個故事,來談「不合意」,一個是「他越想越有勁」一個是「他很抗拒」,這其實就是一個性別權力問題,差別在男女、男男。

由此可見,這根本不是什麼「非典型受害者」經驗,恰好相反的是,他談的是一個站在異性戀生理男的本位立場上,典型到不行的受害經驗「遭到女生硬上,是我們爽到」、「被男生性騷,我好可憐。」

很多男性觀眾在這一事件上,力挺博恩,開始狂罵女權,說人家斷章取義,但這些人可能搞不清楚的是,博恩在這段表演中強調的內容有兩個,第一,男生被女生強姦是「可以越想越有勁」、「你要感謝對方」的遭遇。第二,「我國、高中都念男校,你怎麼確定我沒被強姦過」是在強化男生比較容易是性侵、性騷、違反性自主的加害者這一件事。

「有沒有爽到」不是性侵的重點,權力、支配才是

另外一點是,無論是「被老婆強姦」還是「被男同學架住打手槍」博恩都不約而同地把重點放在自己有沒有爽到。談老婆,說自己越想越對勁,談國、高中生唸男校的經歷,說男生比較懂自己的需求。

在博恩這樣的論述裡,性侵、強姦與「性慾」、「爽不爽」有關,而不是與性別階級在權力的體現、支配、宰制有關。

這其實是很多性侵案件的困境,很多性侵案件,常被簡化成對方也有爽到、也有生理反應來開脫,更甚至有加害者的律師會以處女膜完好、沒有撕裂傷等證據,來做脫罪的主張。

又或是很多受害者現身後,總會被「長這樣還敢說自己被性侵」、「誰性侵誰都還說不定」、「應該是你賺到吧」諸如此類的外貌、是否構成性慾的調侃二度傷害,這些都是企圖用「性慾」來無視或掩蓋性侵、性騷背後的權力問題。

談性侵是好事,但這樣談可能會把「非典型受害者」推得更遠

博恩要試著談性侵議題是好的,無論男女生都有可能是加害者、也可能是受害者這件事也是需要被注意的。

但我實在不覺得博恩挑戰了什麼禁忌的話題,說來說去他仍就只是沿用既有父權社會的那一套對男性的權力、身份期待,「跟女生有爽到,被男生弄好噁心」,但「只要有爽到,笑笑就好」的脈絡,體現的是詮釋權的差異,讓這個表演好笑,讓觀眾從習以為常的性別結構中得到歡樂,剩下的就是觀眾自己的事了。

如果觀眾沒有意識到接下來「就是我們的事了」,在這樣的脈絡之下,意圖交代不清,看似永遠得利的都會是異性戀生理男詮釋權優勢的從容。

但那些「你要感謝我」、「反正你也有爽到」在大多數的情況下,除了都是悲劇之外,不只女性受害者會陷入困境,也都只會把男性受害經驗推得更遠,反而更看不見「非典型的受害經驗」。

這又甚至可以更往前談到過去社會、媒體、教育長期把男同志放在變態、性侵、性騷的加害者的位置上(而女同志的性則是被作為服務異性戀男性性幻想般存在的不被看見),因此才會有各種撿肥皂、小心屁股的玩笑。也正是為什麼,他不用特別解釋,台下就一句話都笑不出來,因為這有賴於社會過去長期對男男之間性的刻畫。

基於這樣,第一個故事很好笑,第二個故事,大家笑不出來。

這就是為什麼我說,博恩並沒有挑戰了什麼禁忌,他只是繼續沿用一個既有的幽默結構,去對他的受眾群負責,丟出一個現況,站在本來的位置留其各自表述,在這樣的結構裡,男性的詮釋權仍大於女性,而這種時候,反而更應該要小心翼翼。

不用超譯博恩,但敏感議題的公開表演可以被討論

我不認為我們需要去超譯博恩,去擅自覺得他想說的是什麼、他想做的是什麼,但我也不認為,一個公開的表演內容,不可以去批評或解釋其中的意涵,所談的是什麼、影響到的又是什麼,又或是像博恩這樣直接沿用、挪用原有社會習以為常的性別結構,去談一個「好笑的故事」又或是「沒那麼好笑的故事」有什麼需要注意的。

但更重要的是,如果你要談一個你覺得敏感的議題,那就也應該要理所當然地接受評價、接受更深入的討論。

最後,我還是想說,我很高興博恩長大了,他的人生可以有各種可能,他掌握了更多的話語權,他可以像他說的那樣,強壯起來保護自己。

而不是倒臥在血泊之中,人生永遠停留在國中三年級;或是反正很快就會被遺忘,一躍而下,只剩下校門口的鮮花,而他們,甚至還沒來得及對自己的遭遇,開過一次玩笑。

我並沒有想去批評博恩,或認為他什麼了,但我認為任何一個公眾人物(以及他們的粉絲)都該有一個對話語權理解的基礎認知,你未必要對別人對你的評價照單全收,但你必須認知到,意見、評價是言論自由體現過程中,理所當然會存在的一個環節。

而在幽默、好笑之餘,還有哪些事情可以去談、可以更被重視,或許正就是我們這些「不好笑」、「不幽默」的人可以去做的事。

本文經Okinafa Chen授權轉載,原文發表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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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李修慧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