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文義《墨水隱身》:一杯酒敬遠方,酒盡之後念原鄉

林文義《墨水隱身》:一杯酒敬遠方,酒盡之後念原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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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們島鄉很美麗,人民很迷惑,山河無語而悲泣,看看雨水挾帶土石流還是苦旱。請妳,帶我去遠方旅行——我同妻子說。

文:林文義

只是,旅行者

離開島鄉,一切都如許陌生,像純粹的白紙,靜靜寫下詩句,季節花樹風過輕舞……。

午安,已經平安抵達關西空港,今天的雲特別美麗──悠悠眠起的枕邊未關的手機叮咚一聲,睡眼矇矓近看,機窗外澄藍的高空,如冬雪沉定的白雲,那是幾萬呎鳥瞰的飛行呢?幾小時前的拂曉乍亮,想是一夜未眠,整理行囊的妻子再一次的京都旅次,此時寄來影像。

暫別時光,請保重。妳明白我殷切的思念。

如序日常,書房外咖啡和報紙,閱讀比寫作快樂;前一疊的報紙盡是令人每天厭倦的島內政爭,久而久之也就麻痺無感了。中間的國際新聞又是命如草芥,以色列定都耶路撒冷,那是被占領半世紀之久的巴勒斯坦人聖地,後者抗議,前者屠殺!耶穌悲憫,沙漠好冷。趕忙用後一疊的旅遊版來撫慰幾秒鐘閃過的無助微嘆這世情的飄忽無常,忽而想起楊牧三十年前的凜冽長詩:〈有人問我公理和正義的問題〉,隨手取下重讀,預言般地宣示──

簷下倒掛著一隻詭異的蜘蛛,
在虛假的陽光裏翻轉反覆,結網。
淚水的印子擴大如乾涸的湖泊
濡沫死去的魚族在暗晦的角落
留下些許枯骨和白刺……
粉碎於交擊的喧囂,讓毛骨和
鮮血充塞永遠不再的空間讓我們從容遺忘。

依如三十年前初次拜讀的感動,此時敬謹地抄錄八行,是啊,三十年後再讀過,就「讓我們從容遺忘」吧。只是閃過幾秒鐘的無助微嘆,竟然不再是年輕時容易悲憤的幽長哀傷。

我們島鄉很美麗,人民很迷惑,山河無語而悲泣,看看雨水挾帶土石流還是苦旱。

請妳,帶我去遠方旅行——我同妻子說。

去日無多,昔往緲然。決意全然忘情,卻又深刻未忘的留下文字;其實啊,非常非常討厭這樣若即若離的自己!短暫的離鄉遠行,認為是解纜隨舟去,心卻繫念的留在岸邊的纜繩上……何以自苦自虐?請妳,帶我去旅行吧。

一杯酒敬遠方,酒盡之後念原鄉。

陌生是遠方,異國旅店夜夢原鄉更陌生。

於是,走入京都永觀堂,覲拜那尊回首的佛像,親炙的初謁卻不陌生;小說家老友李昂已在近作:《睡美男》深意的寫了一段文字。

──你啊,現在才來,慢了慢了。

如花綻放的青春已遠,秋葉紅了而後乾枯水分,悄然凋落,不必嘆息,本就自然如是。

詩可以抽象,小說能夠杜撰,散文呢?

然而,女兒在春天去巴黎,臨行前問我要帶回什麼紀念物:波特萊爾詩集《惡之華》或是莒哈絲小說《情人》?純粹的原版法文書,雖說我不懂任何一個法文字母,波特萊爾之詩不抽象,莒哈絲小說回眸少女時代不杜撰。

女兒在花都旅行,替我記憶了一九九三年秋天的巴黎初訪,她的白天,我的黑夜,攤開昔時散文集收入的〈巴黎日記〉,寫的是熟識的人而不止於風景。同樣是帶回一冊古老皮面銅釦、石版畫拓印的玫瑰經,紀念各藏心事的旅行。

同行旅伴和定居巴黎的朋友,都是才情不凡的藝術家。我必須做個聆聽者,前者不自在不必要卑微、怨艾學歷低,忘了秀異的手藝才是歐洲美術館邀展的主因;後者早是長年知心的友伴,謙和親切的暖男一枚,在台灣最盛名之年卻堅決的遷居巴黎,雄心萬丈懷抱著巨大的理想,誓言立足西方的藝術主流,追夢成真。現實非常殘忍,老友深藏的憂傷我了解;原來我的巴黎十天是分別聆聽心事,不作解人。

亦然是我往後,倦於重遊法國的理由。

……主題不就也在於,等待最初的人生幸福嗎?異常的某個夏夜,三個男人相約去淡水吃海鮮,原本是一個男人苦悶的心事,餐後海邊散步竟各自坦言各自的心事……家,都不幸福。很久很久以前的某個夏夜,僅有那麼一次的知心剖腹……。──〈歲時紀〉夏之帖

那是八○年代中期,同樣在媒體工作的三個意外得以互訴不被伴侶理解的男人,後來都離婚了……遺憾的是此後不再來往,彼此都成了陌生人。分屬彼時競爭、對立的兩大報國際版第一線採訪記者,在南韓首都漢城〈今稱首爾〉,學生反全斗煥政權和鎮暴警察強力抗爭的火爆現場,汽油彈與催淚瓦斯的煙霧中,不經意的相互看見,竟然如同穿越空氣般誰也不認得誰了?學生悲愴著高唱反對黨禁歌〈漢江之春〉,鎮暴警察用烙印著「忍」字的盾牌撞擊學生倒地,用短棍打得頭破血流!

早就疏離,不知道因而緣故的陌生人,是否還會想起那一夜在淡水海邊,僅有一次的知心剖腹嗎?是由於平時高傲的優越感,在傾訴隱匿的無從和沉鬱後,驚覺而更加防衛自我。

彷彿依稀,很多年後在夜深最後一場電影《我只是一個計程車司機》終場後,竟然難以自持的滯默在當下早就忘卻的遙遠回憶,只是語音暗啞地告訴不解的妻子再也不想去韓國。

只是,一個旅行者;淡淡的,默然地……

入境隨俗,異鄉山城的古教堂點上一根白蠟燭,暗禱聖子聖母聖靈賜以平安,而後俯瞰山城下的廣闊田野種滿用來榨油的橄欖樹、葡萄園釀造好喝的紅白酒,陌生,放空的初次相見。

晚霞滿天,夜星乍現,風忽而狂嘯了起來。妻子說,返回旅店,他們已備妥晚餐。

其實知道已然倦於旅行了,體恤而包容的妻子還是溫婉、貼心的一再一再,帶我去旅行。

雪落無聲的窗前,用一杯酒回敬島鄉;我在隔海以北兩千公里的遠方,思念沒有距離。

請別再問我──公理和正義的問題。

離開島鄉,一切都如許陌生;像純粹的白紙,靜靜寫下詩句,季節花樹風過輕舞……。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墨水隱身》,聯合文學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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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文義

半世紀以筆就紙,不渝的藏身在墨水中;那是青春習繪未竟反而學文的情境思索。晚秋回眸猶然不忘在此新集中頁留與昔日插畫,前後時距卅四年,巧合相伴卅四帖散文;值此:瘟疫漫延時。──林文義

「用半世紀光陰,以心血灌注散文生命,柔軟實則強韌的筆觸,始終關懷台灣的核心議題及弱勢族群;時而瞄準中心焦點,也時而抽離又流浪遠方,折衝在理想與幻滅之間,但始終不變的是人道主義的襟懷,每一階段的作品,都是時代見證,皆為台灣真確的聲音。」──《鹽分地帶文學》雙月刊

林文義的散文語言獨樹一格。文字的華麗與蕭索、纖柔與剛毅,筆觸的輕盈爽朗與沉鬱蒼茫,語氣的濃稠纏綿與平淡指點,心情的熱切與憂傷,訴求的公共議題與私己情事,諸如此類相異的特色或氣質,在林文義的散文作品裡,經常交相映陳,而貫穿其中的則是林文義自稱的「真情實意」與「浪漫抒情」,並且因而流露出令眾多讀者深為著迷的文體風格。──2014吳三連獎文學獎評定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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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聯合文學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