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總是說「穿裙子一定要穿安全褲」,因為她也逃不出那些性騷擾惡夢

媽媽總是說「穿裙子一定要穿安全褲」,因為她也逃不出那些性騷擾惡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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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世界永遠都還不夠好。看到N號房的事件,看到有一些「那些女孩子不要拍裸露照片就不會發生這種事」、「這些女孩子沒有保護好自己」的論調,最先想起的是我的安全褲事件,還有媽媽。

文:Myra Chou

「穿裙子一定要穿安全褲。」

我媽總是這樣對我說,小時候我還算是聽話。

後來長大了一點,開始不懂為什麼要這樣?我穿裙子就是喜歡涼涼的舒適感、沒被褲管束縛大腿的自在感之類的。為什麼要穿「安全褲」?它哪裡安全?說穿了它就是一條又緊又短的褲子,穿上它,彷彿穿了兩條內褲。

媽媽說不清它哪裡安全,說不清它的功能為何,說不清怎麼樣的褲子才算「安全」,卻總是皺著眉碎念要我「穿上就對了」。

有一次我穿了很短的裙子,搭配很長的四角褲(上面是海賊王的圖案),故意把四角褲露出來。我媽不敢置信地說這樣很醜。我站在門口用「你在公三小」的臉看他,大聲地說「這樣才夠安全不是嗎?」然後走出家門。那樣真的超醜,而我也沒有覺得比較「安全」。我只是想跟媽媽起衝突,因為我們搞不懂對方在幹嘛。

關於安全褲的事吵過不下百次,總是發生在出門前。她會要求我把裙子掀起來證明我有穿安全褲。有一次我拒絕做任何動作,我們僵持在門口,她突然伸手把我的裙子掀起來。我對她大喊「你這樣和你口口聲聲要我提防的性侵強暴犯有什麼差別?」她聞言,整個人都在發抖。我看不清她的眼睛,好像碎掉了。她說你怎麼可以這樣說,「我是你媽媽」,尖銳又高亢的聲音讓我頭痛。

那天出門以後,爸爸傳訊息給我,說「做做樣子也好,讓你媽媽放心。」

我跟朋友抱怨此事,朋友傳給我一篇文章,要我給媽媽看。那是國外的一個展覽,大致內容是展出受性騷擾或性侵的受害者,在受害時穿的衣服。那些衣服並沒有一致的樣態,不全都是人們以為的低胸、細肩帶、極短褲。我快速瞥過去,有長袖、短袖、長牛仔褲、風衣……看到一半就把網站關掉了。

那些就是「衣服」,有什麼好解釋的?各式各樣的衣服。人們依據自己喜好所穿的衣服。X,為什麼有人會因為受害者穿什麼來檢討她受害的原因?為什麼要說「她穿這麼辣就是要誘人犯罪」?為什麼要幫加害人找藉口?

後來,關於安全褲,媽媽跟我談了。她看起來坐立難安。甚至沒辦法對上眼。她說了三個故事。

第一個是小學時跟朋友一起走地下道回家,後面有個男子緊緊尾隨,男子只穿了風衣,手放在身體兩側,行走時隱約露出赤裸的身體。她們說忘不掉他直勾勾的眼神,還有陰莖。她們只能一直往前跑,直到家門口。

第二個是國中時,她在搭公車,一直覺得有人在碰她的手。濕濕的。那天是雨天,她以為是別人濕掉的傘。轉過頭去卻看到一隻大手握著一根陰莖,來回碰觸著他。

我其實忘記我媽所說的第三個故事了。我沒記得從她扭曲的嘴唇裡說出來的故事,只記得她看起來有多不舒服,關於把這些故事道出來。她找了很多詞去替代「陰莖」,講到的時候都會卡住。

她說她可以理解我所說的,穿任何衣服是我的自由,但她也沒辦法不去擔心,那些沒辦法掌握的事。「你覺得穿低胸、不穿安全褲、不穿胸罩是你的自由,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我同意啊。可是別人怎麼想、別人要不要侵犯你,我們不能去掌握啊。」我最終說,我拒絕因為無法掌握的事、也不應被壓迫的事,去犧牲自己自主身體的權利。更先不說穿得好好的,是否就能避免被傷害。

媽媽說,我書讀得多可以講得過他,但是她只是害怕我會受傷害。她逃不出那些經驗。

我不知道怎麼樣才算還沒受傷。我確定她是受傷的,那沒經歷過那些的我就是完好的嗎?因為這些故事以及多年來的耳提面命(來自媽媽的、來自這個社會的),於是去某些場所要小心翼翼、要提心吊膽,穿什麼衣服要介意會被如何評論。

「你穿這樣看起來就是引誘別人對你──」除了爸媽以外沒有人這樣對我說過(即使他們的本意是讓我安全),但是我從來沒辦法不去擔心。我很難過,因為不知從何時起,我開始要擔心這些事。我並沒有辦法毫無掛念地穿我想穿的衣服。它們再也不是因為「我想要穿」而被我穿上,某種程度上來說,它們多了一層反抗的表示。

媽媽說:「你想反抗什麼呢?你會受傷。」她又再說了一次。媽媽說,那些故事發生時她都不敢跟別人講,她怕被外婆罵,也怕被他人笑。

我聽了好生氣,好想摔東西。因為,怎麼可以?

受傷的人為什麼會說這樣的話?誰讓她這樣想的?為什麼她要被罵?因為媽媽是女性嗎?女性令人有性欲所以是種錯嗎?為什麼不是無法自制的人的錯?為什麼傷人者躲在各種藉口後面不會被指責?為什麼要被笑?要笑什麼?這些事件是因為媽媽的誤失而造成的嗎?媽媽明明才是受傷的人。

而這些傷沒有好,也不會好。即使我在理論上說得贏媽媽又如何?她的恐懼從來無法被解決,她擔心這些會發生在她女兒身上。所以想盡一切辦法、即使手段極端也想避免。

後來我會在出門前讓她知道我有穿安全褲,出門以後再脫掉。我們仍舊會討論這些事,但我也會在形式上先讓她的感受好一些。這是目前折衷的方式。世界永遠都還不夠好。看到N號房的事件,看到有一些「那些女孩子不要拍裸露照片就不會發生這種事」、「這些女孩子沒有保護好自己」的論調,最先想起的是我的安全褲事件,還有媽媽。

在故事裡媽媽不是一個人,她身邊有其他朋友也遭受這樣的事。還有更多、更多。這些故事令你我覺得耳熟嗎?我們要對此習以為常嗎?「啊,某某也遇過這種事」要讓這樣的句子此起彼落嗎?

我不知道該如何讓她不擔心。她每次皺眉,我都會想起那些故事,想起看起來沒事、卻有某一塊好不起來的她。好想穿越,跟小小的她說,不是你的錯。X,不是你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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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經Myra Chou授權轉載,原文刊載於此

責任編輯:朱家儀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