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RS那年的愚人節玩笑:生於網路時代的「後榮迷」,如何追述張國榮的今生明世?

SARS那年的愚人節玩笑:生於網路時代的「後榮迷」,如何追述張國榮的今生明世?
Photo Credit: Reuters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可以當他還存在這個世界上,沒有離開過。」後榮迷馬浩翔說,遊覽社群網站上的張國榮,已成為每晚入睡前的日常。當社群媒體漸漸成為大家挖掘張國榮訊息的新天地,他就理所當然融入粉絲們的生活中,平凡又耀眼。

文:劉苑杉(國立政治大學新聞系四年級)

你不曾真正離去——張國榮的今生明世

Depression。多謝各位朋友,多謝麥列菲菲教授。呢(這)一年來很辛苦,不能再忍受,多謝唐先生,多謝家人,多謝肥姐,我一生冇(沒有)做壞事,為何這樣?

——Leslie

2003年4月1日,張國榮從香港文華東方酒店24樓一躍而下,結束46年的璀璨人生。這封遺書,籠罩在憂鬱症陰影底下,一字一句沉重得讓人無法呼吸。

張國榮自殺身亡的消息,宛如平地一聲雷,震碎全世界榮迷的心。

「我哭了好幾場,哈哈⋯⋯」回想起當年,葉芸伊語帶輕鬆,卻難免失落神情。那時香港正值非典型肺炎(SARS)高峰期,身處馬來西亞的她念及傳染病肆虐,最終放棄前往香港,緊盯電視銀幕的視線也漸漸模糊。追隨偶像將近20年,張國榮的最後一程,她缺席了。

香港車水馬龍的一角已圍起白色警戒線,電視畫面反覆播送張國榮逝世消息,主播一字一句鏗鏘有力,卻無法在榮迷面前彰顯一絲公信力。他們刻意迴避鋪天蓋地的新聞,幻想張國榮與世界開個愚人節玩笑,或許他正躲在某處享受悠哉人生呢!

「這肯定是假新聞啊!」早年有消息誤傳張國榮於中國逝世,所以當2003年再度傳出張國榮死訊時,榮迷劉家寶否認並規避所有事實。直至今日,她依然語帶哽咽表示:「那是演戲,他在騙我們這些無知的凡人,我的內心是拒絕接受的。」在她面前,我只能用「當天使」三個字取代那段血淋淋的事實。

究竟一代巨星的隕落,換來多少人的撕心裂肺?

「我」是顏色不一樣的煙火

張國榮,短暫的生命卻燦爛奪目。他在1977年挾帶「亞洲歌唱大賽」亞軍名氣出道,主演過幾部電視劇,但反叛青年形象並不討喜,卻也奠定他日後電影角色原型。80年代,〈風繼續吹〉與〈Monica〉等歌曲讓他穩坐香港樂壇寶座,同時期也陸續出演《胭脂扣》、《倩女幽魂》、《英雄本色》等作品,助他攀上電影高峰。

90年代,張國榮於最紅時從樂壇急流勇退。這時期他專注於電影演出,《阿飛正傳》、《東邪西毒》、《霸王別姬》、《春光乍洩》等作品皆塑造大量經典,也開拓張國榮多個角色演繹面向,獲得國內外影展肯定。

張國榮於1996年宣布復出樂壇,次年舉辦「跨越97演唱會」,張國榮穿紅色高跟鞋與男舞者大跳探戈,更用〈月亮代表我的心〉送贈母親與同志伴侶唐鶴德,間接向大眾宣告性取向,成為香港明星出櫃第一人。千禧年的「熱・情演唱會」,張國榮利用身體充當性別展演廳,他換上中性服飾,以一襲長髮搭配鬍子、肌肉等元素,將兩性特質完美融合一身,再次把性別表演推向極致。

90年代末期至千禧年,張國榮勇於衝撞性別枷鎖,在表演中多次展露男性陰柔美,無奈其前衛作風挑戰華人傳統性別規範,屢次站在風尖浪口上,寸步難行。

2003年4月1日,張國榮就像《阿飛正傳》敘述的獨白般,寫下生命終結篇:「我聽別人說這世界上有一種鳥是沒有腳的,它只能夠一直的飛呀飛呀, 飛累了就在風裡面睡覺,這種鳥一輩子只能下地一次,那一次就是它死的時候。」張國榮在香港文華東方酒店24樓完成最後一次飛翔,享年46歲。

A fan of the late Hong Kong canto-pop star Cheung uses her phone to take a photo of herself outside the Mandarin Oriental Hotel in Hong Kong
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張國榮:誰能替代你地位

鄰近香港的一端——台灣。

「Thanks thanks thanks thanks Monica 誰能替代你地位⋯⋯」大量新聞畫面不斷回放張國榮生前片段,15歲少女廖婕榆耳聞這位天王巨星已久,2003年4月1日是她第一次正式關注張國榮,從此便一眼萬年,成為了「後榮迷」。

「後榮迷」泛指張國榮逝世後才追隨他的粉絲,數量從90後至00後都相當可觀,時至今日粉絲群體仍日益擴大,毅然成為一種新的「歌迷文化」。香港中文大學助理教授洛楓曾統計,張國榮逝世後所造成的迴響,遠超香港同期逝世明星(如羅文、梅艷芳),其規模僅李小龍可以媲美。

每年張國榮的生辰忌日,來自世界各地的粉絲總會凝聚在香港,以鮮花、研討會、影像等形式追憶張國榮。2003年9月,香港尚未入冬,大家卻感覺寒風刺骨。張國榮的歌曲伴隨一聲聲的啜泣迴蕩每個角落,一連串的淚水從不見天日的深井當中湧現,仿佛要將整個東方之珠淹沒。榮迷劉家寶扒開那段回憶,淚眼婆娑描述當年場景:「為什麼我會在這裡(觀看片段),我應該是進去聽他的演唱會的!」

近幾年的紀念活動隨著後榮迷加入,讓眼淚克制了些。2016年4月1日,後榮迷馬浩翔將自己放置在文華東方酒店外圍,感受大家用鮮花、文字等方式緬懷張國榮,他以「很熱鬧」來形容這場追憶。

或許是張國榮的光影與聲音極具穿透力吧?形體消逝並未讓他被世界遺忘,大量粉絲前仆後繼加入「後榮迷」行列,讓一位「逝者」在每年的4月1日與9月12日以莊嚴的形式重現大眾眼前,生生不息。

如果你太累 及時道别没有罪

然而,「莊嚴」二字用在張國榮身上卻顯得有些彆扭,因為這並不符合媒體當年所塑造的形象。張國榮從來就不是媒體的寵兒,率真的性格與叛逆的螢幕形象,讓他一直都活在社會輿論底下。

80年代的「譚張之爭」讓兩派歌迷大打出手,媒體一再激化他與譚詠麟對立,張國榮更為此收過香燭冥鏹,心力交瘁決定退出樂壇。

張國榮在90年代致力拓展性別多元面貌,他主演過《霸王別姬》、《春光乍洩》等涉及同性題材的電影,褪下電影光環的他更致力開創多場雌雄同體的演出,換來的回饋卻是媒體對他性取向口誅筆伐,以及自家粉絲心碎。「我都知道你們兩個是gay,在自己家、在房間就好了,別拿上舞台,真的給我感覺你破壞了在我心目中的形象。」當年葉芸伊就是上萬榮迷的化身,他們一直把張國榮視為男神,在性別壁壘分明的時代下,又怎麼可能接受張國榮是一名同性戀者呢?

「熱・情演唱會」,張國榮健碩的身形配上透明緊身衣或裙子等服飾,時兒讓嫵媚的長髮披肩,時兒用充滿女性元素的髮髻別上頭髮,為觀眾帶來一場藝術價值極高的表演,但經由香港媒體詮釋卻變成了「貞子」、「扮女人」。

張國榮逝世後,媒體持續剝奪他的剩餘價值。據洛楓於書中分析,媒體普遍將張國榮的自殺怪罪於其性向、主演的電影等,甚至把毫不相干的社會事件牽扯進來誤導民眾:張國榮離去有可能引發一股自殺風潮。梅艷芳曾於訪談中為張國榮叫屈:「抑鬱病並不會一天便形成,是日積月累的,我覺得某些傳媒也要負上一定的責任⋯⋯哥哥生前,他們不放過他;死後依然不放過他。」

雖然香港於1991年已正式將同性戀的性行為非刑事化,但社會的歧視一直都在,媒體永遠身先士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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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洛楓

寂寞也揮發著餘香 原來情動正是這樣

張國榮生前的形象經由媒體建構,逝世後卻由有心人重新改寫。

關於張國榮的各種論述在他逝世後孕育而生,張國榮從「明星」踏上「藝術家」的台階,晚了20年。據潘國靈於《頭條日報》整理,中國《再見,哥哥》、台灣《異度空間》電影劇本集、香港《星河.星殞──銀幕上的張國榮》等文字論述比比皆是,香港中文大學助理教授洛楓更以張國榮的演繹風流撰寫成《禁色的蝴蝶:張國榮的藝術形象》一書,把張國榮的藝術形象帶往學術研究新領域。

生於網路時代的後榮迷,一一將此論述轉化並升華。後榮迷每天在社群媒體上發布張國榮的圖片與影像,不僅打破媒體過往的論述框架,更以粉絲角度賦予張國榮人性化一面。在粉絲的各自建構中,張國榮超越時間、空間、地域限制,以這個時代的論述重新活了過來。

「我可以當他還存在這個世界上,沒有離開過。」後榮迷馬浩翔說,遊覽社群網站上的張國榮,已成為每晚入睡前的日常。當社群媒體漸漸成為大家挖掘張國榮訊息的新天地,他就理所當然融入粉絲們的生活中,平凡又耀眼。

張國榮入行三十餘年來累計龐大作品,讓新加入的後榮迷得以維持追隨狀態,其形象的多變更讓許多人回味無窮。洪秉峻透露,身為後榮迷三年,至今仍未完全熟知張國榮的所有作品,「他講話怎麼這麼可愛、開朗、完美,每次重看都會有同樣的感覺,到目前為止還沒有膩過,這是他的魅力吧?」

《倩女幽魂》憨而耿直的寧采臣、《阿飛正傳》風流不羈的旭仔、《霸王別姬》從一而終的程蝶衣⋯⋯其銀幕形象就像一壺好酒歷久彌香,每每品嘗總能收穫不同驚喜。

張國榮逝世後,他的作品依然撫慰人心,也持續在網路上散發影響力。

顛倒眾生 吹灰不費:榮迷至後榮迷現象

「你越挖掘他,只會越愛上他。」這句話看似抽象,卻是後榮迷們心照不宣的感悟。

無論顏值、性格、音樂與影視作品,張國榮總存在各種理由俘虜大批粉絲的心。洛楓曾在書中提出觀察,張國榮大量的藝術成就緊扣香港文化,儼然成為香港一個時代的象徵;他具雙性戀身份,且忠於自我、更讓部分榮迷放下保守成見,重新以開放和平的態度認識性別。

張國榮驟然離世讓眾人措手不及,部分榮迷甚至無法接受,需要以每年兩次的紀念活動撫慰他們的心。悲劇會創造傳奇,但洛楓認為逝者在粉絲心中留下的震撼則視個人影響力與藝術價值而定,張國榮死後引發的「後榮迷」效應更證明他不朽。儘管後榮迷來不及參與張國榮的時代,但依然緊抓80年代的尾巴,展開一場最悲傷的追星之旅。

張國榮逝世那一年,洪秉峻僅有兩歲。牙牙學語的他仿佛可以預見,自己多年後會喜歡張國榮。「一開始香港(歌手當中)最喜歡張學友,後來發現在很多場合,張學友旁邊都會站著一位很帥的人。」洪秉峻漸漸開始留意張國榮的音樂作品,進而把情感拓展到張國榮的整個演藝生涯,「現在有空看電影,一定找跟張國榮有關的。」

部分行動力更強的後榮迷,以各種形式推廣張國榮,讓「張國榮」三字源遠流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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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劉苑杉

台灣「寵愛Leslie咖啡館」就是這樣,殷紅外觀勾魂攝魄,讓人想起張國榮一張專輯《紅》。走入咖啡館,張國榮低沉而柔和的歌聲漸漸清晰,那年代的記憶也伴隨著旋律傾瀉而出,讓整座咖啡館多了一份思念的甘甜。

「寵愛Leslie咖啡館」每月總要迎接各地的榮迷與後榮迷,無論台灣、香港、韓國、日本……大多客人遠道而來,感受這個時代中少數獨屬張國榮的氛圍。不少客人甚至特意攜帶有關張國榮的物品,讓老闆擺放店內。大家相濡以沫的關懷與扶持,或許就是讓各地紀念活動源源不絕的原因。

「台灣要有他的影子!如果台灣有這樣的咖啡館,喜歡他的人可以來。不認識他的人來到這邊,也能感受你們為什麼那麼喜歡他。」廖婕榆透露,前來八里河岸遊玩的民眾偶爾會與門外的張國榮人形立牌合照,甚至詢問:「你們怎麼會那麼喜歡他?過世那麼久了怎麼還會這樣?」這時廖婕榆便會邀請民眾進來參觀,說不準民眾哪天便會開始搜尋張國榮,漸漸成為後榮迷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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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劉苑杉
「台灣要有他的影子!」咖啡師廖婕榆從15歲開始喜歡張國榮,近幾年於八里河岸開設張國榮主題咖啡館。

Will you remember me?

2019年10月27日,全球人流量最高的廣場——紐約時代廣場,張國榮偌大的肖像在那裡閃閃發亮著。這是粉絲日以繼夜透過手機軟件不斷支持應援,把鹿晗、鄧紫棋等華語演藝圈的當紅炸子雞一一擊退,才能霸佔一天的螢幕,動機很單純,張國榮的生日快到了,這是我們的小小心意。

2020年1月1號,後榮迷仍守在螢幕前欣賞張國榮「97跨年演唱會」,用他的陪伴展開嶄新一年。

2020年4月1日,今天又有什麼思念發生呢?

註:「寵愛Leslie咖啡館」現已搬遷,更名為「Dear Leslie Ca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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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取自bilibili網站
2020年1月1號,後榮迷仍守在螢幕前欣賞張國榮「97跨年演唱會」,用張國榮的陪伴迎接嶄新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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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王祖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