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賴,他是我兄弟:寫於麻子「背向的風景」畫展的緬舊感懷

他不賴,他是我兄弟:寫於麻子「背向的風景」畫展的緬舊感懷
Photo Credit: 王智章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記錄社運活動為主的攝影團體「綠色小組」創辦人王智章(麻子),潛沉多年,終於在日前舉辦了個人油畫展「背向的風景」,在王智章一筆一屐痕的點畫面中,不炫技,不矯揉造作,不求「功名」,而是以沉潛但又豁朗的色彩、溫情而平和的生命內涵,自如地抒情、歌唱、愛與生活。

文:黃崇憲

The road is long, with many of winding turns
That lead us to (who knows) where, who knows where?
But I'm strong, strong enough to carry him-yeah
He ain't heavy-he's my brother
《The Hollies》—〈He Ain't Heavy, He's My Brother〉 (1969)

夢醒,心中浮現上世紀六零年代這首老歌,少年一場徬徨、苦澀,但又華麗的年少浪遊,彷若從塵封的時光膠囊中,一幕一幕蒙太奇式的交錯過心頭。

2014年10月,「綠色小組」上台領獎,很棒的致詞,現場掌聲不斷。 麻子(王智章)說綠色總共拍了兩千多個小時母帶,記錄了上世紀狂飆八十年代風起雲湧,各式各樣的社會運動,排滿整面牆上的書架,像一面「歷史的牆」(嘖嘖,黑矸仔裝豆油,麻子竟也有此修辭素養)。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TIDF)第一屆傑出貢獻獎,現場掌聲不斷,場面很感人。三十年後,遲來的肯定。老友陳素香在一旁跟我說:「欸,還不知道麻子這麼會講耶!」四十年前,「在年輕的飛奔裡,你是迎面而來的風」(楊牧《星是唯一的嚮導》),和麻子首次相遇。

1974年我建中高三,因越來越不耐當時教育體制,輟學逃校到了花蓮,身上只剩25元,在花中圍牆外T字型白燈塔的海邊,被也翹課游完泳起來抽菸的麻子「撿回家」。從此開啟了我們近半個世紀的搏暖鬼混,一起浪流連(彼時還不懂原來那是「生命的啟航」)結伴「踢跎」(臺語),從東海岸到西海岸一路坐火車,逃票、睡車站。追尋著不著邊際的夢,以初生之犢拋物線近乎筆直的果敢,闖向未來的、遙遠世界。展開了彼此暗中許諾的自我探索。

綠色小組 鹿港反杜邦_王智章
Photo Credit: 蔡明德
綠色小組鹿港反杜邦:王智章

我們那個年代,特別覺得人生好像是漂泊的、流浪的、自我追尋的。此也是當時赫曼.赫塞(Hermann Hesse)小說的基調。譬如他的《徬徨少年時》,內心有兩個自我,內心裡面有兩個主角,一個是自己,一個是他的好朋友德密安(Demian)。 可是其實那就是內在的兩個聲音,不斷在辯證。另外,以佛陀為底本所寫的《流浪者之歌》,主角就叫悉達多,也是一樣。所以隱隱約約我們覺得人生是透過一個出去流浪、遊蕩,在那樣的過程裡面,去尋找自己(「尋找自己」這個名字現在聽起來蠻文青風的)。好像必須透過這樣一個成年禮,把浪遊當成一個成年禮。

當初我去花蓮的行囊非常簡單,就是一套換洗衣物,另外最顯眼的是背了一個畫袋,其實很少畫也不會畫。畫袋裡面還有一本《梵谷傳/生之欲》(Lust for Life)英文版,中文是正中書局翻譯的,不是後來余光中的那個譯本。另外帶了一本畫冊,後來聽麻子講,他們這些真正有一些繪畫底子,喜歡繪畫的,在花蓮那個地方,從來沒有看過畫冊,第一本看到的就是我帶去的日本菊英堂印行的梵谷畫冊。當年,我因為受到梵谷熱烈活著、畫畫所感動,著魔般的被附身,也想當一個畫家,我完全沒有天分。麻子也很喜歡畫畫,他的繪畫底子比我好太多了。這也是為什麼他1990年重回花蓮石門後,可以很容易的重拾畫筆,因為他以前就有這種素養,從小就畫的很好。

麻子不喜歡讀教科書,高中也念了兩校才得以畢業。但他父母希望他考大學,因此,麻子後來的妥協方案就是去考美術系。那時美術系只有師大、文化、國立藝專,除了考學科還有術科。學科錄取分數不高(好像230分左右),但麻子都不讀書,學科分數根本無法達標,考完學科後還要來台北考術科。考場就在現在的台師大美術系館,麻子重考了幾次,但學科都沒過,當時我們還有一個好朋友小明(本名:朱繼育)也是我們在花蓮時的朋友,他畫的很好,特別是國畫。因此,有時能到花蓮去打工,刻大理石,拿到錢我們就可以去喝酒,吃一頓比較「讚」的。

還記得,有一年他們兩個,北上考術科,當時我已住在德惠街,要來借住過夜,老友相聚當然有久別重逢的快樂。我問他們學科考得如何,沒想到竟然回我說:「我們沒有考學科。」「蛤,那你們來考術科幹嘛?學科都沒考根本不會上啊!」,他們(忘了是誰)跟我說:「要去畫給監考的師大美術系教授看看。」一副頗為自嘆自豪心有不平的模樣。當然又是另一次的名落孫山。麻子的父母親,很希望他上大學,鼓勵他來台北補習,住在天母。在聯考重考的陰影下,麻子其苦悶鬱窒,可想而知。有時就打公共電話給我,接著就下山來德惠街找我喝酒。有一次他可能喝了酒,打公共電話時,一時心難平,用右手擊破電話亭的玻璃,玻璃碎片插入手掌中,連忙被送進醫院治療,縫合了好幾針的傷口。

過了一陣子,我去找他,看他右手紮著白色繃帶,用左手正在臨梵谷的割耳自畫像(那幅畫好像現在還放在他石門畫室入門的左邊牆壁上),多麼悲壯的青年麻子!麻子後來就再也不重考了,倒是小明鍥而不捨地終於圓夢,考上師大美術系。1984年畢業,自動申請到東部偏遠的豐濱國中任教,暑假報到後,還沒上一課,到海邊觀浪,不幸被海狗浪捲走溺斃。麻子曾感慨地說,小明真的沒有福氣,重考了那麼多年又畢業了,卻英年早逝。要不然,以他的個性,就是娶一個原住民女子為妻,生半打孩子,在東海岸終其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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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背向的風景-王智章油畫個展

如果人生是一段旅程,不要當人生的觀光客,要當一個深度旅遊者。旅行可以跟團,也可以自助,跟團者就是按圖索驥般地過著人云亦云的人生, 而自助旅遊者則是傾聽自己內在的聲音,循著心中的鼓聲,活出生命最好的可能。從高中時,我彷彿就是個人生的背包客,踽踽獨行地走向詩人佛洛斯特(Robert Frost)說的那條人跡罕至的小徑。每個人的生命歷程體現一條通往他自己的道路,在這條幽微小徑上所做的嘗試,就是自我啟示錄, 都是永恆、神聖、獨一無二的,都是一種生命傳奇,值得佩服尊敬。

每個孤單的靈魂都必須為自己賦形,在年少時,我曾經是一名徬徨的探索者, 痛苦迷惘地摸索著,活出自己最大的可能,能終於飛起來,找到自己可以翱翔的天空,勇敢地逆風飛翔,可嘆的是,不知如何長出自己的翅膀,也缺少可以對話的mentor(直到遇見忘年之交孟東籬前),所以只能自我幽閉在茫然的苦悶中,幾至滅頂其中。直到目前為止,我都還能清晰地記得高三時在子夜的台北街頭,漫無目的地穿過大街小巷,徘徊街頭,直到天濛濛亮時,才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租屋處闔眼睡去,也曾試過在不同藥局試探地買安眠藥吞服自盡,在自我追尋的路上跋涉,徬徨、焦慮、痛苦,也差點幾乎走到過。

如今,看到當年我們一起苦悶、徬徨過的麻子,在幹了1980年代末的綠色小組那一票後(朋友們都私下說麻子幹完這一票就不枉此生了),又在紫藤廬首度畫展,深有所感。我們曾經難兄難弟般的,像觸礁在不滿現實而擱淺的獨木舟,被風吹在一起。但麻子卻能在隱居東海岸多年後,重拾畫筆,彷彿花蓮就是麻子生命的原鄉,召喚著重回山海的懷抱。他對生長土地的情感與關懷,在他一筆一屐痕的點畫面中,不炫技,不矯揉造作,不求「功名」,而是以沉潛但又豁朗的色彩、溫情而平和的生命內涵,自如地抒情、歌唱、愛與生活。

麻子,好樣的,在初老之年翻過人間世情的山丘之後,又攻頂自許的另一座高峰,活出了精彩的下半場,讓垂老的我深以為鑑。在近日諸多雜事百忙中,疾筆爰綴數語,除了緬舊感懷之餘,也要向麻子殷殷致意。寫於2020/03/11東海SS539

後紀,鍾喬之筆(知名詩人與劇場人)

2020年3月28日至5月3日,好友王智章—麻子在台北紫藤廬開辦人生的一次畫展。在他發表的寫生劄記中,一段話很能拿來形容他從放下紀錄攝影、重拾畫筆的人生。他說:「常有人問我,為什麼不再記錄,我笑笑,不想回也答不出來。」

麻子開展,特此寫詩祝福:

你且問,是人的浪跡?
亦或靈魂的浪跡? 那麼,那株樹?在海風中
逆著太平洋的巨浪
在畫作中現身
如刺般的枝葉
其實只是深層的吶喊
在歲月的輾轉中
在時間的無形中
在朝向孤寂陽光下
每一次寫生的背影中
無聲的吶喊,如浪濤
曾經,揹著海天的色彩在叛逆少年的鐵軌上浪跡
曾經,從鏡頭中倒影出一支打破現實的鐵鎚
曾經,翻土架樑在海岸築起安身的家園
曾經,種木瓜釀米酒燻飛魚在日出日落的地上
曾經,是出生的小兒讓山在擁抱中融為一體
或許,你恰是好友筆下形容的那葉孤舟
因觸礁,竟在白日擱淺於暗潮
而後,才被一陣夜風,吹在一起
這樣的時日,鋪開一條通往銀光之路
在路上,枯葉滿滿堆積一場未竟之夢
且狂歌,且漫舞,且讓背向的風景入畫
且從一個逝去的年代 看見未來的色彩
在山和海,在劇烈搖晃的一株樹
在一淺溪流的水窪間
畫下的,都是世界
都是穿越騷動的
歸返天地的世界

展覽資訊

  • 時間:3/28-5/3;9/5-10/4
  • 地點:台北紫藤廬;花蓮松園別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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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