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只有4百名觀光客到訪的東南亞最大內陸湖:緬甸印多吉湖的寧靜與衝突

一年只有4百名觀光客到訪的東南亞最大內陸湖:緬甸印多吉湖的寧靜與衝突
Photo Credit:翁婉瑩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群山低地間的印多吉湖,廣闊的濕地生態為鳥類與眾多物種提供了絕佳棲地,更是賞鳥者的天堂。印多吉湖已記錄超過450多種生物種類,其中包括100多種水禽與濕地鳥類,以及350種森林鳥類,而每年11月至3月的冬季,來自西伯利亞與東亞的大批候鳥遷徙至印多吉湖。

緬甸在2010年後逐步解除鎖國管制,大幅開放外國遊客入境觀光,相較於邊境山區持續的內戰衝突,政府更歡迎旅客前往緬甸「中心區域」觀光,安全、交通便利且易於控制。因此,第一次到訪緬甸的遊客,除了最大城市仰光外,最受歡迎的觀光景點大多為中部大城曼德勒、中世紀佛塔林立的蒲甘,與撣邦高原上的茵萊湖。

相較於茵萊湖,東南亞最大內陸湖、位於緬甸北部克欽邦的印多吉湖(Indawgyi Lake)(註),遠離中心區域,加上外界對克欽邦戰亂的印象,較少有外國觀光客到訪。也因重重限制,印多吉湖的結構與生態系統保護了大量瀕臨絕種鳥類與物種,而當地村莊、農漁業與居民生活,也與湖泊的生態平衡息息相關

2017年,印多吉湖被宣布為「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生物圈保護區」之一,表彰該地區人類對大自然的捍衛成果。本文將探討,印多吉湖居民如何在生態環境、傳統文化、觀光與經濟發展衝突下尋找平衡,進而面對緬甸山區長久的貧窮與毒品問題,建立由居民主導的永續發展。

如何前往印多吉湖

印多吉湖面積260平方公里,相當於台北市大小。緬文中的「In」意指為湖泊,「daw」為尊稱的敬語,而「gyi」是「大」的意思,即印多吉湖為「最大的湖泊」;至於廣受觀光客歡迎的茵萊湖(Inle Lake),面積約116平方公里,地名中的「le」為「小」的意思,就是「小的湖泊」。

旅客可自仰光搭乘國內航線前往黑河(He Hoe)機場,再接駁40分鐘車程抵達茵萊湖;或自仰光搭乘巴士直接前往,12小時車程便可抵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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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 : Google Map

要抵達印多吉湖就麻煩許多,克欽邦首府密支納距離仰光超過20小時的巴士車程,搭乘中停曼德勒的航班則需3小時。旅客也可自密支納搭乘小型巴士,抵達5小時車程、緊鄰印多吉湖的隆頓鎮(Lone Ton);由於緬甸鐵路網無法直接抵達隆頓鎮,時間充裕的旅客可搭乘火車到距離印多吉湖最近的霍賓鎮(Ho pin),密支納至霍賓鎮需約5小時,從曼德勒出發則需15小時,再接駁至隆頓鎮。

外國旅客、久居緬甸的外國人,甚至是大都市裡的緬甸人,多有「克欽邦很危險」的印象。2011年,緬甸政府啟動由中國主導的密松大壩興建計畫,強烈的反對聲浪,成為民族武裝組織克欽獨立軍( Kachin Independence Army )再度發動內戰的原因之一,但衝突多集中北部山區,位於南部的密支納與印多吉湖等地區,則安全無虞。而緬甸政府因應局勢,會隨時公告更動外國旅客可前往的地區與城市,有些可自陸路前往,有些城市只能搭乘飛機抵達,有些城市必須申請通行證,有些地區則完全無法進入。

以克欽邦為例,目前外國旅客可以自陸路前往密支納與印多吉湖;搭乘飛機前往北方喜馬拉雅山腳下的普陀(Putao),當地冬季雪景與自然活動迥異於緬甸其他熱帶地區。至於國際媒體矚目的翡翠礦區帕敢鎮(Hpakan),則必須申請通行證,但實際上當地政府已停止核發。另外,位於中緬邊境的克欽獨立軍總部—拉咱(Laiza),距離密支納2小時車程的道路,已完全封閉。

遺世獨立的印多吉湖也難以遠離政治

人口約2千多人的隆頓鎮,是印多吉湖周圍38個村落中最大的行政區。小鎮主街不到10分鐘就可步行走完,商店小舖販售米麵食、檳榔、魚乾與傳統食物「發酵魚」,沒有任何外國觀光客熟悉的西式餐飲。當地仍維持現金交易,ATM、銀行與外幣兌換等金融服務都必須前往霍賓鎮。Google地圖上單程僅1小時的「隆頓—霍賓」車程,因無配合觀光客的接駁車,當地人與遊客多搭乘人貨共用的小巴士,頻繁的上下貨與接駁,單程往往需時5小時以上。

而隆頓鎮主街上的三家旅館,是印多吉湖旁唯一可以接待外國觀光客的地方,旅館主人通常不諳英語,但比手畫腳是世界語言。這來自於緬甸政府對「非中心區域」的控制方法之一:外國人僅能前往特定城市,停留在特定旅館,交通與住宿都必須向當地的警政或移民單位登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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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下角樹葉包裹為當地傳統「發酵魚」,魚肉、米、鹽混合後以樹葉包好發酵3至4天,便可做成沙拉、湯或炸物。吊掛的是剖開的大魚曬成魚干,下方是小魚乾。

沒有打算討好外國觀光客的隆頓鎮,亦是維持印多吉湖不受旅遊業干擾的元素之一,但主街末端的「印多吉濕地教育中心」,卻是的突兀的綠建築設計。中心內有精緻的雙語多媒體展覽,系統性介紹印多吉湖的歷史、民族、動植物與生態環境,而與主街上的傳統商店,格格不入。

中心播放著東方長臂猿(Eastern hoolock Gibbon )與赤頸鶴( Sarus crane)叫聲,我在陽台看著濕地上的紫水雞(Western swamphen)覓食,鮮豔的羽毛在夕陽下閃爍光芒。「這個中心是克欽邦政府或是中央政府支持建設的嗎?」我詢問中心的導覽人員。

「是德國。」穿著傳統緬甸服飾的女孩回答。

推動印多吉湖當地保育與生態觀光的組織之一 —「印多吉濕地教育中心」的建設和營運經費完全來自國際生態組織與他國政府,其中德國聯邦政府的自然保護局和經濟合作與發展部,透過德國復興信貸銀行與相關基金會,捐助該中心。而「Inn Chit Thu」是當地非營利生態旅遊組織,負責營運該中心推廣的低環境衝擊之生態旅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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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多吉湖濕地教育中心。

印多吉湖的首次生態保護,可以追溯至20世紀初的英國殖民時期,但1962年奈溫(Ne Win)將軍政變後,長達50多年的軍事統治,改變了當地的天然資源管理,尤其是1990年初期開放外地緬甸人移居印多吉湖,導致自然資源快速枯竭。

而近十多年來,生態保育意識抬頭,印多吉湖的重要性在被國際生態保育組織重視,包括2004年被列為「東盟遺產公園」、2014年加入保護遷徙候鳥的「東亞—澳大利西亞遷飛區夥伴關係」、2016年被「拉姆薩公約」列為世界重要保育濕地,以及2017年由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宣布列為「生物圈保護區」。

為了保持印多吉湖的生態環境與人類活動的平衡,當地非營利組織與政府機關致力推廣永續漁業,避免破壞性捕撈,如禁止電魚與使用網眼過小的漁網,設置禁補區等措施,保育同時兼顧漁民生計;另外定期偵測水質,避免農藥污染水源,與肥料造成的優氧化。而當地組織也透過學校與社會教育,改善當地常見的「茅坑」造成的衛生污染,以及宣導垃圾不落地與資源回收。

於文化層面,印多吉湖的主要居民為14世紀便定居於此的撣尼族(Shan Ni,也稱Tai Laing),而非克欽邦的多數族群「克欽族」。撣尼族居住於平原地區,信仰佛教,擁有自己的語言與文化;而克欽族則是在1955年自其他地區移入,信仰基督教而定居於印多吉湖周圍的山區。

緬甸所有面向都受到政治與軍政府影響,遺世獨立的印多吉湖亦是如此。1962年政變後,克欽獨立軍對政府軍發動武裝衝突,該組織惡名昭彰的「拉伕」,強行招募包括撣尼人在內的平民充軍,因此撣尼人傾向與政府軍結盟,以獲得保護。但獲得保護或與政府交戰,都必須付出代價,緬甸政府獨尊緬語的政策下,不只克欽族失去了母語,近兩代的撣尼人已無法書寫撣尼語,好在被寺廟僧侶、佛經與地下化的社團保存下來,如同緬語以外的少數民族語言—包括華語,都活躍與彈性地保存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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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上的Shwe Myintzu Yaylal佛塔,為當地人的信仰中心。

「這是鵜鶘?」

儘管是熱季初期的3月,清晨的印多吉湖溫度只有14度。太陽在山的另一頭升起,湖面漫著霧氣,顯得遠方樹林縹緲虛無。只有一副望遠鏡,英語流利的當地導遊Z(化名)讓我追蹤樹枝頂端的野鳥,他則翻著鳥類圖鑑講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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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出在印多吉湖。

「我真的分不出是樹葉還是鳥。」我說。
「妳左右換方向再看看,會動的就是鳥。這是妳第一次賞鳥嗎?」Z問。
「這倒是事實。」第一次賞鳥就到在遙遠的東南亞大湖。

Z站在船頭,不時站起來檢視鳥群。「我成為導遊後,有受過鳥類保育的訓練,所以我會數鳥,計算鳥類數量來觀察保育狀態。」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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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頭上有黑頸鸕鶿 (Little Cormorant)、鸕鶿(Great cormorant)與東方蛇鵜(Oriental darter)。鸕鶿在台灣很常見,但台灣完全沒有蛇鵜科的鳥類。

群山低地間的印多吉湖,廣闊的濕地生態為鳥類與眾多物種提供了絕佳棲地,更是賞鳥者的天堂。印多吉湖已記錄超過450多種生物種類,其中包括100多種水禽與濕地鳥類,以及350種森林鳥類,而每年11月至3月的冬季,來自西伯利亞與東亞的大批候鳥遷徙至印多吉湖。近年來,當地的鳥類調查記錄了100多種候鳥,除了白眼鳧灰鶴尖尾鴨,還包括多種瀕臨絕種的物種,如細嘴兀鷲魚鷹花雕、赤頸鶴、東方蛇鵜斑嘴鵜鶘黑頸鸛等。

湖面上拍動掙扎翅膀的聲音,讓船夫與Z停下長艇,船夫接起被漁網困住的野鳥,慢條斯理的解開糾纏的漁網。檢查野鳥的狀況後,一鬆手,重獲自由的牠瞬間沒入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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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小時候,漁夫只用灑網的方式捕魚。」Z說。而古老的印多吉湖傳說,已描述了人類與大自然的關係。

「古代克欽邦的居民為了建設華麗的城市,大量利用當地富饒的天然資源,而引發神的憤怒。神警告人們對大自然的胡作非為,若不停止,祂將以洪水毀滅城市。

居民無動於衷,只有一位名叫摩索瑪(Mosoma)的寡婦,四處奔走試圖警告居民即將來臨的災難,但沒有人理會她。她帶著她的孩子、一頭牛和一隻雞逃走,而洪水就來了。

當洪水退去,摩索瑪試圖回去她出逃的城,發現已經成為一片大湖,無人生還。」

我低頭看著定置網,思索著摩索瑪的故事,一隻鳥屍纏在水下的漁網。而2020年3月的印多吉湖,面對即將蔓延全世界的新冠肺炎疫情,世外桃源依舊。

「妳看沙洲邊邊。」Z決定換個大一點的目標物給我。
「這是鵜鶘?」他笑著看望遠鏡後目瞪口呆的我,對著只在動物園看過的大鳥驚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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斑嘴鵜鶘。前方保特瓶為漁民標誌捕蝦籠的浮鏢。

巨湖的衝突

自印多吉湖北方山丘的佛塔,往南可以俯瞰整個印多吉湖。正午的高溫氣流,讓一切都安靜了下來。

我拿著望遠鏡東張西望。「樹上那隻鳥是紫色還是黑色?」透過望遠鏡,枝頭上舞動的羽毛,在陽光下閃爍著深色與霓虹的光芒。

「事實上是紫色,它可以跟蜂鳥一樣飛舞。」Z指著圖鑑上的紫色蜜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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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多吉湖北方濕地,遠處為往帕敢翡翠礦區的方向。

印多吉湖的觀光客多來自歐美地區,參與越野腳踏車環湖、滑橡皮艇、健行與賞鳥等生態旅遊。「中國人不會來賞鳥」Z說。

「中國人都去找翡翠、琥珀、柚木了,現在連水力都是中國的。」我說。

克欽邦擁有翡翠礦、金礦、琥珀礦與柚木等高經濟價值的天然資源,擁有高品質翡翠的帕敢礦區,距離印多吉湖僅2.5小時車程,吸引緬甸各地期待一夕致富的人們前往「挖寶」。而印多吉湖村莊的傳統農漁業,往往不足以支持家庭生活,許多年輕人無法完成學業,便投入危險的礦場與伐木場工作,但天然資源的爭奪與控制,也成為克欽獨立軍和政府軍發生武裝衝突的原因之一。

為了在惡劣的工作環境生存,或是留在家鄉從事季節性的農作與漁業—亦即擁有許多農閒時間,教育程度不足、缺乏就業選擇,再加上中央政府投注極少醫療、經濟發展與社會福利資源,毒品是印多吉湖與緬甸邊境山區的共通社會問題。

我和Z坐在樹蔭下,綠葉和鳥鳴篩過陽光,湖面吹來涼風,我幾乎忘記自己正看著這片擁有豐沛天然資源,卻被眾多衝突折磨的土地。「我有同學吸毒嗑藥到死掉。」Z打破沉默,年輕的他還不到30歲。

「印多吉湖一年的外國觀光客只有400人,還要扣除沒有觀光客的雨季,而茵萊湖一天就超過400個外國旅客了吧。」Z自嘲地說。

茵萊湖已有完整的套裝觀光路線,包括湖上農田與少數民族手工藝品參觀購買等。湖上著名的單腳駕船漁夫,已成為觀光客熱門必拍景點,漁夫也樂於為觀光客「演出」。但由商人主導的觀光模式,軟硬體設施皆迎合遊客的需求,旅遊自當地傳統生活方式與文化脫離。相較於觀光業,經濟弱勢的村民失去謀生的選擇權,儘管觀光客帶來實質收入,但附加的破壞與污染,更讓天然環境成為無法發聲的犧牲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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茵萊湖的傳統捕魚漁籠。

面對茵萊湖的前車之鑑,印多吉湖第一家來自外國的社會企業「Face of Indawgyi」,其創辦人Stephen Traina-Dorge認為,「在地化」是支持印多吉湖永續發展的關鍵。他說,新科技與資源將為當地帶來友善環境的農漁業技術,支持村民獨立於觀光業之外。而為了學習新技術,村民勢必參與更多培訓課程,進而重視基礎教育。

他認為,這可能是扭轉當地貧窮、遠離危險礦場、伐木場與毒品的機會。當青年有動機完成教育,學習多元技能,如英語、資訊工程、企業與飯店管理等,增加就業機會,進而參與當地經濟、觀光與環境的平衡與永續經營,讓印多吉湖世代久居的村民主導湖泊的發展方向。

湖心草長的寧靜

下山路途,啄木鳥「嘟、嘟、嘟」地敲擊著樹幹。「啄木鳥知道有人靠近,會故意換方向,讓人看不到它。」談起鳥類就一臉開心的Z說。

「你看!犀鳥!」Z興奮地壓地聲音。

兩隻碩大的紅頸犀鳥從小路中間飛過,黑白相間的醒目羽翼,乘著蒸騰的氣流,優雅地遁入林間。

「妳在這裡等我,我進去裡面找,找到再叫妳。」Z說。
「這樣鳥會嚇跑啦,我跟你進去。」我跟著Z走入悶熱的灌木林裡。

躡手躡腳地踏過落葉,生怕驚跑了犀鳥。陽光曝曬而下,禿鷹在盤旋,我的影子消失了,也遺失了犀鳥的叫聲。

天空藍得一片白雲都沒有,風停了,樹葉嘩啦嘩啦的聲響也停了。只剩下岸邊湖水均勻地拍打,綿長的水草長成輕軟的臂彎,在藻綠色的水裡溫柔地擺盪,召喚著,旅人疲憊的魂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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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位於柬埔寨的洞里薩湖,是季節性淹沒的大湖,面積與水量起伏極大。於4月下旬的旱季,面積約為160平方公里,但在6月的雨季可以擴張到16,000平方公里,也被稱為東南亞最大淡水湖。

印多吉湖當地組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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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吳象元
核稿編輯:杜晉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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