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大中:保護內線,點到為止——戒嚴時期媒體打的擦邊球

卜大中:保護內線,點到為止——戒嚴時期媒體打的擦邊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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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雖然台灣今日的媒體自由領先世界,但在黨外運動如火如荼之時,記者們報導時除了「點到為止」之外,還發揚出「曲線報導」、「歪打正著」等「打擦邊球」等戰術,與目前中國境內有獨立性格的記者們的做法十分類似。

文:卜大中(資深媒體人・《蘋果日報》前總主筆)

現在台灣享受的言論自由,在國際性組織「自由之家」的評比中,居亞洲《2019年自由與媒體》報告中排名最高的4分等級,自由程度超過日本,而中國則列最低的0分等級。報告提到中國試圖利用媒體干預台灣選舉,也透過施壓與監控發布系統,影響全球媒體報導。

然而台灣這項珍貴的言論自由並非天上掉下來的禮物,是勇敢的民主鬥士們前仆後繼拋頭顱、撒熱血,拿生命換來的。

「自由之家」評比25題每題4分,總計100分。圖:自由之家官網
新聞工作者看到隧道遠端已露出微光⋯⋯

在那個戒嚴時代,我們新聞工作者看到隧道的遠端已經露出微光,知道黎明即將降臨,加上蔣經國政權中後期在美國和島內民主運動的壓力下,已從他父親的硬威權走向軟威權,對言論自由的箝制稍微放鬆,這一客觀現實鼓舞了崇尚民主的媒體工作者,在媒體上支持黨外運動。

但是,戒嚴的鐵幕還沒完全開啟,戒嚴機制之刃仍然高懸於人民頭上,媒體依舊是權力建置的重點監視對象。當時媒體報導與評論時事須謹守五項原則:禁止宣揚民主自由、禁止傳播反共無望論、禁止宣揚黨外理念(特別是台獨理念)、禁止批評政府施政、禁止批評兩蔣。

如此多的禁忌使媒體工作者,尤其是年輕世代的新聞工作者,倍感挫折沮喪。

保護內線!點到為止~

好在如同電影《侏羅紀公園》裡所說的:「生命會找到自己的出路」。長久的戒嚴體制也訓練出知道怎麼趨吉避凶又不違背良心的媒體自由派人士。他們採用曲線報導的戰術尋求在夾縫中快閃透露新聞的策略,婉轉放出當局禁止的消息,有時固然不失隱諱,但好過以往堅壁清野,寸草不留的荒涼。

就拿許信良遭到中壢事件政治迫害時新聞的寫法為例。1977年中華民國縣市長選舉,由於國民黨在桃園縣長選舉投票過程中作票,而且由於當時國民黨買票作票情況猖獗,於是許信良選務中心在選前三個月佈署一千多人前往各投票所監視,並南下聲援被政府監禁的余登發,4月20日遭監察院以擅離職守、參與非法遊行活動等理由彈劾,許信良接著被公務員懲戒委員會處以休職兩年的處分。

離奇的是在監察院還在審理許信良彈劾案件時,對外宣稱還沒有做出判決的那晚,我參與許的友人為許舉辦的晚餐會,我們記者問他判決出來了沒?許說內線消息已祕密告訴他通過彈劾,並由公務員懲戒委員會處以休職兩年的處分。可見許在國民黨內有內線,所以事先知道結果,而國府所謂還沒判決須等候監委投票決定的說詞是謊言。

第二天媒體只報導國府說監委尚未作出判決的說法,對許的內線消息諱莫如深,最多只點到為止,以保護許的內線。

「點到為止」的策略讓內行人先瞭然於胸達到小眾傳播的效果,由於內行人都是社會菁英,他們很快就會傳布給整個社會,最終達到大眾傳播的效應。而點到為止似有若無,情治機構也抓不到多大的藉口進行懲罰。

曲線報導、歪打正著!

當時黨外運動如火如荼,發生很多事件,記者們除了點到為止之外,還發揚出「曲線報導」、「歪打正著」等「打擦邊球」等戰術,與目前中國境內有獨立性格的記者們的做法一樣。

例如有黨外人士被捕,記者無法把被捕者述說的理念如實刊出,因為不但情治單位會找媒體老闆的麻煩,編輯部的小警總也會發揮防火牆的功能,自覺地封鎖該條新聞。

所以記者們就把被捕者的理念放在譴責性的文字脈絡裡呈現。像是:「黨外人士XXX因主張台獨理念,惡名昭彰,數典忘祖,已於昨日被捕。XXX的惡毒主張包括總統直選、國會全面改選、解除戒嚴、言論自由等傷害台灣安全、離間政府與人民感情、破壞台灣民主等惡行;更令人髮指的是主張台灣獨立建國,出賣中華民族,是可忍,孰不可忍,建議對這些人處以最嚴厲的刑罰,以儆效尤。」譴責的套話是掩護黨外理念的安全瓣閥,這樣理念才能以反面的姿態讓人民得知。

《聯合報》大版面這樣報導痛批,反而因此讓獄中的政治犯知道,國際奧援來了 | 作者提供
小罵大幫忙:小過罵一罵、大節誓死擁護!

還有一招叫做「小罵大幫忙」。親國民黨的媒體經常為表示客觀中立對國民黨無關疼養的過錯小罵一場;但在「大節」上完全擁護國民黨。同樣的,親民進黨的媒體對民進黨也是小罵大幫忙。由於國民黨當年是永遠的執政黨,被在野黨痛罵的傷害就大過被自己媒體大幫忙的效果。同樣地,民進黨長期在野,沒有實權,被親國民黨的媒體大罵也沒太大傷害,反而引起人們同情弱者的情緒。

媒體及其工作者在威權轉移自由過程中的角色極為重要,每當改革進入深水區,特別是進退兩難時,被保守派逆襲成功的可能性是存在的。此時媒體的態度非常關鍵,在改革派背後推一把,成功的機會大增;反之,媒體若支持保守派反改革,改革威權體制的火苗就如風中之燭,隨時轉瞬間熄滅。中共牢牢掌握媒體,就是看出媒體對保權獨裁的重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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