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來西亞新冠肺炎下的「一國兩制」:隔海相望的砂拉越和沙巴州,竟可禁止西馬人民入境

馬來西亞新冠肺炎下的「一國兩制」:隔海相望的砂拉越和沙巴州,竟可禁止西馬人民入境
Photo Credit:Reuters/達志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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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防止新型冠狀病毒的蔓延,各國政權的出入境控制權(或移民海關系統)顯得特別重要。而東馬砂拉越、沙巴州與西馬半島與相異的移民海關系統,除了彰顯州自主權,也成了重要防疫手段。

過去三個月,東馬來西亞的沙巴州和砂拉越州,分別在不同的時間點禁止到訪中國和韓國的人士入境,向國內外展現了這兩個地方政權的高度自主權。至於西馬來西亞的11州屬僅封鎖中韓疫災嚴重的省份和縣市。

3月18日,馬來西亞落實行動管制令(俗稱的「鎖國」),東西馬之間的民航暫停營運,彼此之間的南中國海再度成了天然屏障。不僅如此,陸地相連的沙巴和砂拉越也彼此禁止訪客的入境。這,也是馬來西亞史上的頭一遭。

回到馬來西亞成立之時

為什麼一個國家會有3個移民海關系統?即使馬來西亞是聯邦國,地方政權的權力稍微比單一制國來得大,但擁有獨立移民海關系統的情況在其他聯邦國也不常見。這需要回到馬來西亞成立時所簽署的國際條約——《1963年馬來西亞協定》(Malaysia Agreement 1963,簡稱MA63)來談。

1957年,西馬(時稱「馬來亞聯合邦」)從英國手中獨立。這時,新加坡、砂拉越和沙巴(時稱「北婆羅洲」)還是英國殖民地。汶萊則是英國的保護國(British protectorate)。這是當時隕落中的大英帝國在東南亞的勢力版圖。1961年,因為解殖、反共、資源分配、族群比例等議程的考量,這五個政權在英國的鼓勵下,嘗試結合成「馬來西亞聯邦」,各種權利的談判由此展開。

1962年,汶萊因為一場叛亂臨陣退出,讓國際社會認為婆羅洲人民私下反對馬來西亞計劃。同時,新加坡的自治政府很有可能被左派陣營取代,李光耀積極催促馬來西亞計劃。這些發展間接提升了沙巴和砂拉越的談判籌碼。《MA63》確定了沙砂的國會議席比例、宗教語言自由、原住民自主權、移民海關權(當地稱「移民自主權」)等的權力。就這些權力,馬來西亞呈現的是3個區域(或邦)的合成,而不是14個州屬的合成。

西馬人不能自由進出沙砂

關於移民海關權,MA63允許沙巴和砂拉越擁有獨立的系統,可發出非自身居民的出入境准證,一般訪客證長達90天。西馬人不能自由進出沙砂,沙砂人民之間也不能自由進出彼此的區域。非砂拉越的馬來西亞人要在砂拉越工作,則必須申請工作准證,或申請永久居留證。同理,非沙巴的馬來西亞人也需申請工作證或永久居留證。簡言之,一位馬來西亞國民可以是砂拉越的 Permanent Resident(永久居民,簡稱PR)或沙巴的PR。

但,這限制是單向的,西馬的移民海關無法禁止沙砂人民的自由入境。可想而知,這會引起西馬人民的不滿,認為為何是同一個國家,卻擁有不公平待遇,尤其沙砂政府曾各自禁止敵對陣營的政治人物,或被標籤為極端分子的西馬人入境。這些舉動常被炒作成沙砂政府在濫權,因此需要廢除此「特權」。部分西馬人質疑,沙砂政府口中的「自主權」,其實是當地本土政黨爭取選票的「騙局」,以掩蓋自身的貪腐。這些政黨被視為保守勢力,無法帶領馬來西亞走向民主和廉潔。

其實,移民海關的濫權與否可參考MA63。MA63已經保障西馬的官員或國會議員進入沙砂行使政治責任的權力,或行使聯邦政府義務的權力。同時,反對「特權」者在兩年內經歷兩度改朝換代後,開始學會換位思考,看清沙砂自然人文的特殊性。沙砂的移民海關權除了保障了當地的族群文化結構,在這次防疫裡更是延緩了當地醫療資源的負荷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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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杜晉軒CC BY-ND 2.0
緊鄰汶萊的砂拉越州美里市(Miri),攝於2019年2月。
沙砂首宗案例源自西馬

沙砂全面禁止中國人和韓國人入境,延緩了新冠疫情的蔓延。沙砂的首宗案例發生在3月12日,當時是武漢封城的7週後,禁止中韓訪客的措施,讓以觀光業為主的沙砂付出巨大的經濟代價。沙巴曾在1月底預估,失去中國訪客,就足以虧損馬幣數十億,這還未考量陸續失去韓國、東南亞、歐美訪客的虧損。

用經濟寒冬來換取瘟疫真空,最主要的考量點是當地醫療資源的匱乏,負荷不起疫災的爆發。然而,這防疫策略出現了最大的缺口:來自疫區的病毒,隨時可透過西馬進入沙砂。這期間,不少網民曾呼籲沙砂政府禁止曾到訪西馬的訪客隨意入境(無需隔離14天),但卻遭「愛國分子」反擊,有的甚至將之與「砂獨」或「沙獨」掛鉤。

全面對到訪西馬的訪客進行入境限制,是從未發生過的事。沙砂政府也顯得小心翼翼,不敢隨意「惹毛」聯邦政府。2月底的政變,嚴重打亂馬來西亞的防疫措施。沙砂政府也忙著選擇支持最有利於自己的陣營。這期間的1萬6千名的宗教大集會,成了東南亞疫情大擴散的禍首。

共有1萬4千5百名的馬來西亞人參與了這場位於吉隆坡的清真寺活動。弔詭的是,這場大集會的首名確診案例並非來自馬來西亞,而是來自汶萊。三天後,馬來西亞發現首宗來自此集會的案例,就在沙巴。隔天,砂拉越的首三名案例也和此集會有關。

筆者不少友人曾私下抱怨:「不怕神對手,只怕豬隊友」。這多少反映了東馬人的心聲。3月17日,馬來西亞首宗死亡案例發生在砂拉越。疫情在前,國族主義的情操是否比人命重要?這或許需要回到沙砂醫療資源的匱乏度去理解。

醫療資源的匱乏

沙砂的醫療和健康權力在1970年後歸屬聯邦政府,聯邦政府有義務提供撥款,地方政府則負責執行。除了財政資源匱乏,地廣人稀也是關鍵,沙砂面積為台灣5.5倍,但人口僅有台灣的4分1。根據馬來西亞衛生部統計,沙砂僅有11所醫院能夠進行病毒檢測的醫院(screening hospitals)。對於偏鄉地區的病患來說,尤其在行動管令期間,要尋求交通工具前往醫院來說是項大挑戰。

另,沙砂當地大部分縣市等級的醫院無法處理重大病症。過去,重病者往往必須送至西馬治療,有的先進醫療設備也全州共享一台。醫療口罩供應方面,平時多需仰賴西馬的代理商進口。沙砂政府雖然迅速建立了臨時隔離中心,但有的中心設備簡陋。

政變發生後,由於沙巴州政府未加入執政聯盟:國民聯盟(Perikatan Nasional),因此作為聯邦執政聯盟一員的前首相納吉,在4月2日竟在社交媒體貼文譏諷沙巴一隔離中心的衛生程度。之後,該中心才被揭發屬於聯邦政府所管,而不是與納吉敵對陣營的沙巴州政府所管。

就連防疫最關鍵的檢測試劑,也在沙砂出現短缺。在全球大爆發之際,沙巴在3月23日至25日發生離奇的3日「零成長」,沙巴州衛生局總監隨後坦誠是因試劑不足而致,而砂拉越政府也自行出資購買兩萬份試劑。4月3日,聯邦政府才終於把醫療資源運進沙砂。

沙砂首次經歷瘟疫大流行,截止4月4日兩地的死亡案例為11。這次的新冠疫情,算是凸顯了獨立移民海關系統的重要性。若沒有了這個「金鐘罩」,沙砂的疫情恐怕更加慘不忍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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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杜晉軒
核稿編輯:吳象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