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華師的出現讓我思考:推廣母語只能採取競爭、救亡思維嗎?

阿華師的出現讓我思考:推廣母語只能採取競爭、救亡思維嗎?
Photo Credit: 中央社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語言一定是「競爭型」的嗎?閩南語的確在現今受到壓迫,是弱勢的語言。不過筆者認為能從「共善型」的方式,重新理解語言的共存和推廣。

文:楊謙和(清華大學人文社會學院學士班大三生)

阿華師的出現

因緣際會下遇見了阿華師,甚至可以說是有點突如其來的經驗。在清大某一堂課的結尾,老師突然邀請他上台跟大家說點話,這時大家才意識到教室的角落一聲不響地坐著一個陌生人。只見這名陌生人踏上台,一大串的閩南語在他口中成了連綿的瀑布,傾洩而出。速度快到讓我覺得,那已經不是一種談話或是分享,更接近一種一吐為快的執著。幾個禮拜後,阿華師的YouTube頻道《足英台三聲道磅米芳》竄起爆紅。

阿華師為保存「土礱」的碾米技術,開始向老師傅學習,再用自己種的米做成爆米香,在各處巡迴兼演講、辦活動。直到有次巡迴到某幼稚園時,隨口以閩南語向小朋友們打招呼,卻不見小朋友們的反應,他才意識到閩南語傳承斷裂的嚴重性,甚至有小朋友誤以為他是香港人。自此阿華師努力學習閩南語,希望有更多人能重視閩南語,重新找回與閩南語的連結,甚至發下不再說國語的誓言。也創立了〈足英台三聲道磅米芳〉YouTube頻道,致力於閩南語的推廣。

而從那之後,開始有許多人報導與專訪阿華師的故事。報導的內容不外乎,對閩南語式微危機的提醒憂心文化的傳承,以及從完整的專訪,詳述阿華師心路歷程,以及彰顯歷史對語言的壓迫。其實,早在阿華師之前,就有許多人注意到閩南語式微的問題,也有相關報導,例如:〈「你是台灣人,但為什麼你說中文?」〉以及〈台灣年輕人還會講台語嗎?網遺憾:北部問題很大〉,都直指年輕人逐漸不說閩南語的問題,甚至談到文化傳承的斷裂與身分認同的迷茫模糊。可以發現,閩南語式微的議題已受許多人的重視,也有人開始推動母語保存運動,或是督促政府立法保障各樣母語的平等。而且有這樣意識的人並不少,多數人都會覺得保存語言與文化是重要的事。

隨著阿華師的出現,似乎又短暫地掀起一波閩南語保存議題的關注,許多關於阿華師報導或是受阿華師影響而有所感觸的文章出現,從報導中不斷提醒閩南語的凋零、零台語等字眼,以及希望大家可以多說閩南語等等可以看出,大多是從閩南語受壓迫的現況做出提醒,也就是從一個「競爭型」的角度出發,說明某一語言的空間受到其他語言的擠壓,或是阻擋。然而語言一定是「競爭型」的嗎?閩南語的確在現今受到了壓迫,是弱勢的語言,不過筆者認為也許可以有新的角度去看待這件事,從「共善型」的方式理解語言的共存,如此也許能對語言的推廣有不同的想像。母語是如何被界定的呢?現在通行的國語該不該被視為外來語?在許多年輕人一出生接觸的是國語的現今,保存母語是否真的有必要?本文想從不一樣的角度來談談這件事。

語言作為權力與意識形態角力的場域

在談這些事之前,想先就閩南語/母語的社會背景與因素做補述與分析。就自身經驗而言,小時候我與阿公阿嬤同住,聽久了自然會講一些簡單的閩南語,也聽得懂一些。記得那時候阿公阿嬤總是誇讚我的閩南語是孫子輩中講得最好的一個,當時的我很開心,現在想來,阿公阿嬤話中透露的是,「現在小孩會講一點閩南語已經很好了」。

從歷史脈絡來看,過往國民政府來台時,施行了嚴格的國語運動,一時之間說閩南語、客語、原住民語或其他母語被視為不允許的事情,甚至是該受罰的。弔詭的是,當時隨國民政府遷來台的人們當中,又有很大比例是福建地區的人們,他們說的話也不是標準的國語。政府開始帶頭貶低閩南語及其他母語,有不少打壓本土語言的政策,同時官方考試等等皆須用國語,閩南語逐漸變成只能在家中私底下說的語言。

語言不只是乘載著文化與身分認同的符碼,也是權力運作的場域。國民政府透過權力的施加,使語言被刻上權力與壓迫的痕跡,更進一步的區分了優與劣、階級的高與低,在學校講閩南語要被戴上「狗牌」羞辱,是羞恥的。比賽考試中,閩南語是上不了檯面的,因為是較不正式、不高尚的。而這樣的想法隨著權力的運作背根植於人心,人們逐漸成為國語運動的順服者,害怕權力與刑罰的加害。

Nantou_County_Middle_School_classroom_wi
Photo Credit: Wikimedia public domain

到了現今,雖然國語運動已不再被執政者強硬提倡,但閩南語被貶抑的意識形態仍隱藏在話語背後,且大多數土地上的人們已與閩南語或其他母語產生距離感,甚至是全然用國語溝通、用國語的方式思考。閩南語在現代社會中被貼上粗俗的標籤,在罵人的時候理所當然地轉換成閩南語,一些影視產品中遇到鄉野老人、農民、拾荒者都是用閩南語來發聲,而偶像劇中的高富帥老闆或是名模美女都是以國語的方式呈現。閩南語與階級做連結,而說國語才能顯得較為高尚,而閩南語則容易被聯想成土的、鄉下的甚至是沒文化。2017年有個報導,藝人謝忻在地下街被發保養品試用的小姐說:「你長得那麼漂亮,不要講台語」。從報導中我們可以看見,仍然有人將閩南語視為較低階層,甚至帶有貶抑意味的語言。

閩南語也被刻意用作為誇張的表演手段。甚至有人將劇情較為誇張無俚頭的八點檔台語劇直接連結到閩南語本身,將閩南語連帶的認為在本質上較為「不雅」。雖然目前也有許多新的影視及藝術音樂作品用閩南語或母語的形式出現,甚至一時蔚為風潮。但筆者認為大部分的作品被當作一種「品味」,因為提倡非國語的本土語言似乎成了一件有意義的事,如此可以彰顯個人欣賞藝術的品味,大多並非從理解並認同該文化的角度來看待,因為當中並未建立深刻的連帶感,或是生活實踐層面的執行。如此也許能達到眾人關注的效果(如當紅獨立樂團茄子蛋的〈浪子回頭〉,MV在YouTube的點閱率高達近一億次),也能暫時達到某種程度傳唱並傳承的功效,但可能無法成為母語永續發展的手段。

回到阿華師的報導,阿華師執著的態度中,也訴說著閩南語(母語)面臨的困境。如同職業沒有貴賤之分,語言也不應有高低階級的差異,或是被貼上「不雅」的標籤。有很多人生活的日常用語就是閩南語,那是他們所習慣的語言。也依然有很多台語影視劇團、布袋戲,用閩南語表達出相當細膩或磅礡的語境。筆者認為閩南語與其他各種母語的確面臨報導中所說的困境,但同時筆者也認為語言是個更為複雜的議題,也許不是單談式微或是要求保存就能面對的問題。因此想提出一些不同觀點。

母語共存的新想像為何?

語言很容易成為各種意識形態與權力角力的場域,同時也連結著身分認同。正因為語言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是不斷被實踐的,因此筆者認為,語言及身分認同是被建構出來的,而非天生、客觀的存在。我們透過語言的展現,區隔出自身與他者的不同,不論那是種族、階級或品味。閩南語(以及其他母與)可以做為尋根的途徑,我們總會面臨到對自我的探尋,產生「我是誰?」的疑問,在外說著國語,在家中家人卻說閩南語,那我是誰呢?我和他人有什麼不一樣嗎?如此種種,語言象徵著對自我身分的認同。

然而,這並不是絕對的,如同有網友在相關報導留言說到,自己認為國語便是他的母語,從小接觸的便是國語,為何一定非要把不擅長的閩南語當成母語呢?還有人質疑母語的定義,為何總是直接說閩南語是大家的母語,那其他語言如客家、原住民語呢?因此,一概將不會閩南語的人貼上文化衰敗的標籤,質疑他們為何不好好學習母語,將文化傳承的重擔過分的強加在他人身上,也不是多元語言保存的本意。

正因為語言及身分認同是被建構的,我們依照自身獨特的生命經歷賦予不同的語言意義,台灣這塊土地也是多文化共同交織而成的,每個個體對自身語言的詮釋不盡相同,那對母語的選擇當然也就不同。當然這也不是說要全然偏廢語言的保存,而是能用更深刻的角度看待母語這件事。

筆者受到林祐聖於2012年的論文〈公共審議中討論風格的建構:社會關係與社會技能的影響〉啟發,該篇論文將參與公民審議的「公眾」,重新定義成多重交錯的社會網絡。而公眾在這場域中,互相展演來確立彼此的關係,藉此訂立共同討論的基礎,是一個動態的過程。而筆者認為這與語言的場域有所類似,既然語言與母語是被人們建構的,而非客觀事實上如此,也許可以將不同的語言之間視為共榮共存的關係,而非擠壓彼此的競爭關係。語言(母語)的推廣可以不全然只運用某種單一語言,將人看做是可以同時容納多元語言(母語)的空間。而在面對不同情境或語意脈絡時,透過彼此的互動,決定彰顯某種語言而非另一種語言,以此來建立共同的討論基礎。筆者將之稱為「共善型」的語言思考角度,從這個角度來看待語言的保存與推廣,也許會有不一樣的想像空間。母語可以是多元並存的,而個人也可以從中選擇多元的身分認同,依照不同的情境理解,而展演出不同的身分,那麼語言(母語)就是可以並存的關係,而不會有所偏廢。

國小學新住民語言 重生活情境敢開口
Photo Credit: 中央社

若是從「競爭型」的角度來看待語言推廣,要眾人多說母語作為號召,反而可能引起反彈,會有如前述提到的留言出現,甚至容易使人覺得自己不會講閩南語就該受到譴責,或是不會說台語就是不重視自己的文化,自己不夠努力等等,而這反而會使閩南語或母語的推廣受到阻礙。必須正視現今的社會情況,真正需要的是建構認同與理解,打從心裡欣賞文化及語言。人們已歷經長久的國語洗禮,建構出一種新的身分認同,這是無法忽視的。但若將多元認同作為切入點,也許可以較好地推廣母語運動。舉例來說,個人可以同時將國語和閩南語看做自己的母語,也可以同時視它們為建構自身身分認同的來源,理解自己生命中的閩南語淵源,也認同自己在現代社會中建構的國語思維,既欣賞國語的美,又能理解閩南語的細膩奧妙。兩種用語都能成為其日常用語,只是依照不同情境選擇運用的語言。

何萬順於2009年的研究〈台灣華語與本土母語衝突抑或相容?〉中也提到類似的概念,何萬順先是論證台灣華語(也就是現今在台灣通行的國語)的獨立性,他指出因著地理位置的隔離以及語族的混合,許多研究早已證明台灣華語有別於北京話而自成體系。由此可知,我們的確不能忽視過往歷史對於弱勢語言的壓迫,但也不必將現行的國語一味地視為外來語,而是這種語言早已融合台灣這塊土地的特色而自成一格,土地上的人們將其視為母語也未嘗不可。何萬順也論述了多語言社會的可能,說明多語言的共榮發展是有可能的,並舉了瑞士、紐西蘭多母語並存的例子,同時也說明台灣仍有許多人是多語言精通的,不論是國語、閩南語或客家話等等。

筆者認為台灣本就是個多文化、多語言並存的社會,加上台灣獨特的殖民歷史,使得台灣的文化更加複雜多元,若從後殖民的角度來看,沒有一個語言能理所當然地佔據主導地位,而是在這片土地上所有的語言,都被視為土地的一份子,同時這些多元聲音也反過來共同構成台灣土地的認同。

小結:轉而強調「實然」而非「應然」

筆者仍肯定阿華師及相關報導對於閩南語的提倡,議題本就需要被看見才有其意義,若此舉能讓更多人看見母語所面臨的困境,固然值得推舉。筆者也同意阿華師說的,制度層面仍有不少地方需要努力,仍有許多制度是採取齊頭式的平等、資源依然嚴重不平等,或是加分機制實質上並無助於語言及其身分認同等等。透過實踐,意義才能在其中被賦予與建構,例如真正認識到母語與個人身分之間的聯繫,由衷從心底喜歡並認同該語言和文化。若只是單用體制加以規範,要求人們多說效果可能很有限。

筆者認為前述的一系列報導太過強調母語恢復的「應然」面向,而較少關注母語恢復的「實然」面向。大體而言,多只說明閩南語如何衰微、能聽說台語的人愈來愈少、警示零台語的世代將要來到,以及就文化保存層面提出提醒等等。然而在實際執行層面上,需要考慮的不僅僅只是提醒與警示,更多的是在有效制度的配合之外,加上身分認同的選擇,以及自身強烈的連帶感,甚至是透過互動的方式動態地建構出自我認同的想像,進而影響到語言的認同,而這是一連串互相交織且複雜的過程。

筆者認為也許可以透過舉辦強調對話的活動,與上一輩的對話,理解說母語者的實際面貌,以及如何看待母語作為生活的一部分,以此明白母語對自身的重要意義。在理解過後做出選擇,並透過在日常生活中的實踐來體現,如此才能有永續的母語發展,而不只是依靠短暫的規範或是害怕糟糕後果的心態。阿華師也有計畫地推廣閩南語美的一面,希望能打破閩南語不文雅、不學術的迷思,不過目前仍在計畫中,還有待日後的觀察。

此外,筆者也認為這系列報導缺少對語言複雜性的進一步理解,因此想提出對語母語不同想像的可能,藉此提出母語在建構中多元並存的概念:個體對於母語及身分認同是建構出來的,而非客觀條件所賦予的;強調母語是可以作為友善關係共存的,而非必然是彼此競爭的關係,互相壓縮空間。

雖說母語是可以多元並存,且由個體所建構的,但我們仍舊不能忽視權力的運作。筆者試圖提供一個看待母語保存的可能性,然而過往權力壓迫的遺毒還是影響著當前社會,不論是將語言看待成本質上的優劣二分,抑或是刻意地貶抑,我們必須正視這樣的問題,在拆除標籤上做出努力。

筆者認為母語的認同依靠的是一連串意義建構的過程,需依靠個體在情境中的理解,從此角度來看,母語的認同也是可變動的,隨著個人生命經驗做出改變,若能從母語的多元建構以及可變動性出發來看待,也許母語推廣較能做到多元保存而不會有所偏廢。

延伸閱讀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


Tag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