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病說痛》:「症狀」暗含的是一般人對身體與自我的關係

《談病說痛》:「症狀」暗含的是一般人對身體與自我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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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所以,要了解症狀和病痛的意涵是怎麼來的,就要先了解身體相對於自我與世界持有的是怎樣的正規概念。各地方的社會體系都內含這類觀念,限定著一個人對平常的身體功能該如何去感覺、如何去看待,如何去詮釋這些感覺和功能。

文:凱博文(Arthur Kleinman)

症狀即意涵

我們要談的第一類病痛意涵,理所當然就是淺表意指這一層:把症狀當症狀。這是病痛簡單明瞭、約定俗成的意義,症狀(例如背痛、心悸、哮喘)就是失能或不適。一般傾向把這種不言而喻的意義看作是「自然而然」。不過,自不自然,要以特定文化共通的理解而定,而且同一文化不同的社群還常莫衷一是。

症狀的意涵在一地的文化體系可以算是標準的「真」——只要社群將他們的分類投射向外在世界——既然外在世界找得到,便可以稱為「自然而然」;也就是說,我們會把在地常識看作是理所當然的事——例如乳房有硬塊可能是罹癌,太熱時不要喝太冷的飲料,曬黑代表健康,瘦比胖好,一天排便一次正常——這些都帶我們去理解病痛到底是怎麼回事,而有人用在地習俗的動作、表情、聲音或是字眼來表達病痛經驗時,又有什麼意涵。

所以,例如「痛」,我們就是透過身邊的人而了解的。然而即使是淺表意義也可能很隱晦。例如頭痛,不同的文化、不同的歷史時期說法就不盡相同。其間的差別會帶出病患身邊的人對病患的反應的差別。就以北美社會說起頭痛的種種說法來看:「我頭痛」,「我的頭好痛」,「我的頭呯呯敲響」,「我鬧偏頭痛」,「只是緊張性頭痛罷了」,「我覺得大陽穴脹脹的、沉沉的」,「好像額頭一圈都被繃得緊緊的好痛」,「我鼻竇在痛」,「我覺得頭皮像有針在刺」,「我轉頭會頭暈,像有塊紗蒙著眼睛」。每一種說法都給單純的「頭痛」塗上顏色和深淺。大半輩子都在鬧頭痛的人,他的頭痛關鍵字對他自己和家人都有特別的意義,偷聽的人永遠聽不懂。約定俗成的病痛用語和特殊用語,每個人使用起來的效用都不一樣。這些暗藏威力的字眼,功夫好一點的人使用起來可是能勾起別人的關懷、擋下別人的靠近、撈到時間獨處、傳達怒氣、掩蓋羞恥等等。

症狀的第一層意涵底下,暗含的是一般人對身體、對自我、對身體與自我的關係、對這些與個人私生活的關係所通行的知識。西方社會通常把身體看作是一個人分立的實體,是一樣東西,是「外物」,像機器,是客體,與思想和情緒是分開的。但是許多西方之外的社會,卻將人身看作開放系統,將社會關係連結到自我,是宇宙整體當中交相關聯的組成不可或缺的平衡力。情緒和認知是融合在生理功能裡的。「身體我」(body self)不是個人在俗世私有的領域,而是以群體為中心的神聖世界當中有機的分子,是「我」與他者(包括神聖)溝通的傳輸系統。

例如中國,較具傳統思想的人認為人身是小宇宙,與人世甚至天象的大宇宙會產生交感共鳴(Porkert 1974);人身的氣與環境流動的氣是相合的。身體我的陰陽是互補的,與外在的眾人、自然的陰陽也有交互作用。情緒和體內的臟腑有密切關聯,臟腑又和氣候、時間、自然環境、社會政治秩序有關聯。他們有關病痛的概念,便是從這種天人合一的辯證思想來的。

再如印度,身體我在人際關係中是會滲透到實質面和象徵面的(Daniel 1984)。人身的脾性和外在的事物達到平衡關係,便擁有健康;飲食,還有他們根據乾淨與不乾淨的複雜分類而嚴格組織起來的社會階級,則是中介。例如他們認為母親在經期碰到子女會汙染子女,因為經血會滲透人體的毛孔(Shweder 1985),從種姓階級較低的人手中接下食物也一樣,因為不潔會滲入人體而對內臟造成汙染。超自然、神祕之類的力量一樣會滲透人身。

北美洲的納瓦荷族(Navaho)認為人體與納瓦荷世界實質存在的自然物象,有完美的美感和精神共鳴(Sander 1979; Witherspoon 1975)。人體便是自然物象的表徵,自然物象也是人體的表徵。類似這樣的觀念在中國(Unschuld 1985)和許多社會也都找得到。在這樣的社會裡,身體有恙也等於道德有虧;這是一個人的社交關係、文化精神失調的癥狀。希波克拉底(Hippocratic;c.460-c.370 BC)的醫學文獻雖然有些概念差別不小,但讀起來也看得出西方社會在古代對於人身、自我、世界也有類似的天人一體、兩相辯證的觀念。

社會面的意涵在人體的功能和經驗都會烙印,有時還會名副其實地留下記號,例如割禮儀式之類損壞身體的手段(尿道割禮、刺青、陰蒂割禮、斷指、劙紋),作為生命過渡的紀念或是團體、個人身分的標誌。澳洲原住民族便將個人所屬的圖騰,以劙紋(疤痕紋身)儀式刺進皮膚;也有人以宗系名(skin name)來區別所屬社群和個人的身分地位(Warner 1958;Munn 1973)。社會經驗也體現在我們對自己身體的感覺和經驗,還有自己給他人看的樣子(Turner 1985)。古代歐洲女性穿的束腰馬甲,既表達出那時代對女性的看法,同時也代表女性的社會地位。許多社會都將身體的左半邊和女性連在一起——而且通常代表不潔、黑暗、陰溼、惡意等等,與身體屬於男性的那(右)半邊的良好屬性相反——身體經驗由此注入寓意,不亞於社會類別在性別加上的道德意涵(Needham 19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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