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媒體判讀力》:「跨年夜北捷載量大,改變地球磁場」是萬磁王降臨嗎?

《新媒體判讀力》:「跨年夜北捷載量大,改變地球磁場」是萬磁王降臨嗎?
Photo Credit: 中央社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這篇新聞就是將「地球磁場」和「地球磁場的量測」兩個概念混為一談,「地球磁場」和「地球磁場的量測」有根本性的差異,兩者之間不能畫上等號。

文:科學新聞解剖室

萬磁王降臨,台北捷運跨年夜又要改變磁場了嗎?!

案情:台北捷運改變地球磁場?

每到年底全台各處都會瘋跨年,其中最大場的活動就屬台北市政府的跨年慶典晚會,數十萬人湧入,市府每年最後如何指揮交通、疏通捷運都成了新聞焦點。但二○一七年十一月卻出現令人嚇到吃手手的新聞:〈創全球之先重大發現,跨年夜北捷載量大改變地球磁場〉,內文提到:

中研院與中央大學長期監測大屯山火山活動,但在二○一二年到二○一三年跨年夜,測到地球磁場變化影響火山監測。團隊為此追蹤一年多,隔年有重大發現,測得台北捷運在密集營運的情形下,會造成地球磁場較明顯的改變。研究成果今年暑假發表,近日刊登於歐洲頂尖期刊《Terra Nova》,是全球迄今唯一發表大眾運輸會造成地球磁場改變的重大發現……

這一則新聞報導在二○一七年底引起轟動,也讓許多人懷著忐忑的心情,好奇萬磁王是不是每年的跨年夜都會駕臨台北捷運?新聞內容乍看之下有著豐富的背景知識,不僅有中研院、中央大學背書,還有歐洲頂尖期刊撐腰,充滿學術氣息,但你會不會覺得有點怪怪的,三百萬人次乘客真的是造成地球磁場改變的罪魁禍首嗎?地球磁場如此容易就可以發生改變,會不會只要我們齊心齊力、萬眾一心,就可以改變許多大自然的現象?「人定勝天」不再僅是勵志金句,而是真有其事嗎?

解剖:地球磁場跟捷運有關係嗎?

一、「地球磁場」能被人為改變嗎?

先從解剖員的專業地科背景來說出結論:地球磁場是不可能被人為改變的!

我們必須釐清什麼是「地球磁場」?它又是如何形成?你可以想像地球中心有一支大型磁棒,在磁棒周圍所分布的磁場,就是地球磁場,依照當前科學界所認可的「自激磁學說」(Self-exciting dynamo)解釋,地球磁場的形成有許多不同的來源,其中有超過九成來自外部地核中液態金屬運動所產生,地表擾動所產生的影響非常非常小,因此地球磁場是不可能被人為改變的。

「量測地球磁場」則又是另一個不同的概念。當我們在地表上某處量測地球磁場時,量測的是該地當時的總磁場強度,除了測得地球磁場之外,同時亦會受到其他訊號干擾,這些雜訊可能來自鄰近的高壓電塔、鐵公路、施測人員身上的金屬物品、太陽輻射、地殼活動等等,這些因素都會影響量測的磁場資料,所以量測出來的結果並不直接等同於「地球磁場」。看到這裡,你是否隱約覺得這篇新聞有點問題了呢?

這篇新聞就是將「地球磁場」和「地球磁場的量測」兩個概念混為一談,「地球磁場」和「地球磁場的量測」有根本性的差異,兩者之間不能畫上等號。

用天文學觀測星星來進一步解釋與類比。今日繁華的都市往往過度使用照明設施,當人造光線照亮夜晚的同時,會覆蓋原本閃耀的星光,使得星空的能見度明顯下降,夜空裡的星星也就愈來愈黯淡,對天文觀測造成嚴重干擾,這就是所謂的「光害」。因此,在城市平地上透過望遠鏡觀測星星,發現星星模糊不清時,會說是嚴重的光害使我們看不見原本閃亮的星空,而不會說是光害使遠在天邊的星體們不會發光了!試想看看,若新聞的報導為真:「台北燈火熄滅北極星!」我們人類大概真的成為萬物主宰了,開個燈就可以毀滅宇宙中的恆星,讓它失去發光的能力,人類再也不用擔心外星人入侵,我們只要點燈,外星人就會因為沒有了自己的太陽,直接在自己的星球上滅絕。

把光害的案例對照開頭提到的新聞,把「星體發光能力」比照「地球磁場」,而「觀測星光」比照「量測地球磁場」,應該就可以清楚看出問題所在了。

二、真正的科學研究價值

該新聞報導中引述許多讓人覺得可信的科學研究出處,但是研究文獻裡面真的是這樣說的嗎?要徹底瞭解此次事件,還需要還原整體的研究背景,也就是科學家究竟是如何抽絲剝繭找到「台北捷運」這位干擾者?

其實這個研究一開始並不是為了瞭解台北捷運的磁場變化,而是監測陽明山大屯火山群,卻在監測過程中發現每天都會規律地出現異常的地磁量測結果,於是透過許多數據分析,比對不同地點、不同時間的資料後,證實只有台北盆地的測站量測有異常現象,花蓮站的量測則是正常;其中最關鍵的是,跨年夜當天地磁量測被擾動的時間長度突破以往,平日凌晨一點半以後地磁量測受擾動的情況就會大幅減少,但在跨年夜時,就算過了凌晨一點半,地磁的量測依然持續被干擾。根據這條額外線索,科學家才得以透過「跨年夜加開」,對照「平日準時收班」,找到了每天都在擾亂地磁量測結果的「嫌疑犯」。

科學家發現了嫌疑犯後,嚴謹分析捷運系統,比對了平時準時停駛的捷運營運數據和地球磁場的量測資料,發現平日地磁場量測被干擾最嚴重的三個時段,都是捷運行駛最密集的交通尖峰時間,同時也發現,磁場量測的變化確實會被捷運行駛過程造成的電流所影響。

追根究柢,這個研究結果其實說的是:捷運造成的磁場變化會影響量測地磁的結果。這個研究結果重要嗎?除了監測大屯火山活動具有影響民生議題的重要性之外,研究團隊花了很多力氣排除各種可能因素,最終找到捷運運行會影響量測地磁的結果,這在地震量測上具有突破性的意義。

不管是對地震或火山的監測,都要排除影響監測異常的因素,監測才能有效進行而不致因干擾而誤判,研究團隊找出了關鍵的影響要素,濾除監測火山活動過程中的雜訊,這項發現在科學研究上具有重要的學術及應用價值,只是媒體不瞭解價值所在,在不識貨的誤解中讓整體報導方向歪掉了。於是那段期間各大媒體紛紛報導:〈蝦米?北捷竟能造成地球磁場異常〉、〈什麼!北捷竟造成地球磁場異常〉、〈你我都推了一把?跨年夜北捷爆量改變「地球磁場」〉、〈三百萬人瘋跨年倒數,讓研究團隊發現北捷影響地磁場〉,實在非常勁爆,不僅畫錯重點,還錯得離譜。

三、專家到底說了什麼?

回過頭想想,這篇報導不是採訪了研究團隊的成員嗎?如果都有專家親身掛保證,怎麼還會出這樣的錯呢?

檢閱相關採訪影片,受訪時侃侃而談的科學專家顏宏元教授似乎成為了媒體的最大靠山。顏教授是此項研究計畫參與人之一,他的專業程度有可能弄錯「地磁」與「量測地磁」嗎?會說出「北捷造成地球磁場異常」這樣的話嗎?

我們來看看顏教授在採訪影片中說了什麼:

列車在運轉、運行的時候,它就一定會有雜散電流,我想這是一個全球性的問題……原來(凌晨)一點半到四點半之間,沒有磁場的改變,但是在跨年的時候卻有,我們根據這樣的觀測結果,認為磁場改變跟捷運的運轉有絕對的關係。

監測大屯火山的時候,在跨年那天清晨,本來一點半到四點半是沒有訊號的,可是我們卻看到磁場繼續被擾動,兩個磁力站在隔年清晨一點半到四點半,所謂跨年捷運不收班情況下,我們仍然看到這樣的訊號。

列車間距比較短,所以它用電量比較大,這時候它對磁場的影響會比較大一點;離峰的時候用電量會比較小一點,所以相對來講,對磁場的改變也會比較小一點。

仔細分析影片中顏教授的講述,即使他並沒有精確指明被改變的是「量測到的地球磁場」,而是說「磁場改變跟捷運有關係」、「磁場被擾動」、「對磁場的影響」,你仍可以清楚瞭解他指的就是量測到的磁場強度,而且他從頭到尾都沒有說過「地球磁場被改變」,新聞報導中的「地球磁場會被改變」完完全全是媒體腦補能力的徹底發揮。

況且,顏教授使用的是「磁場」一詞,磁場並不等於地球磁場。握在手上的磁石、正在使用的充電線,任何具有磁性、電流的物品都有可能造成磁場,地球磁場只是磁場的其中一種,專指由地球內部產生的大地磁場。依照顏教授的專業,不可能弄混磁場與地球磁場,但報導是怎麼寫的:

團隊為此追蹤一年多,隔年有重大發現,測得台北捷運在密集營運的情形下,會造成地球磁場較明顯的改變。研究成果今年暑假發表,近日刊登於歐洲頂尖期刊《Terra Nova》,是全球迄今唯一發表大眾運輸會造成地球磁場改變的重大發現。

甚至擅自更動了顏教授的說法:

顏宏元說,地球磁場的改變會間接影響軌道的電磁作用,平時搭乘時就會產生影響,尖峰時間影響越大……

媒體完全混用「地磁」、「磁場」和「量測到的磁場」,在沒有搞清楚狀況的差異之下就「不慎」將原本冷門的科學議題推上了重要版面,隨著各大媒體競相報導,除了驚悚的標題之外,更在標題和內文出現「創全球之先重大發現」、「全球迄今唯一發表大眾運輸會造成地球磁場改變的重大發現」等托大的用詞,實在讓人無言。

為了釐清真相,解剖員透過電訪向顏宏元教授求證。顏教授表示自二○一三年,研究團隊觀察到捷運可能影響地磁觀測數據後,二○一四年便開始持續研究此現象;與此同時,也不時會在課堂中與學生分享研究內容。顏教授表示,受訪當時他直接以「如何發現這個現象」,「這個現象會不會影響人體健康」為題進行說明,但採訪過程中人多嘴雜,不易交代清楚,「改變地球磁場」等浮誇字句均非自己所言,甚至根本不是訪談主軸。事後顏教授對於媒體斷章取義、誤解誤讀、妄下結論等狀況感到無奈。

解剖總結:誤解專業、誤下標題就會誤導民眾!

綜上所述,這則新聞錯誤傳播了與研究不符的科學訊息,未能精確掌握科學專有名詞,誤解了專家的談話內容,還使用了聳動的新聞標題,用看似專業的報導騙取民眾的信任,除了會讓社會誤解科學的研究成果之外,更可能讓專業的科學家蒙受不白之冤。據此,本解剖室給予這系列報導以下評價:十六顆骷髏頭!

  • 「戲劇效果」指數:五顆骷髏頭
  • 「理論錯誤」指數:四顆骷髏頭
  • 「關係錯置」指數:四顆骷髏頭
  • 「忽略過程」指數:三顆骷髏頭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新媒體判讀力:用科學思惟讓假新聞無所遁形》,方寸文創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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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科學新聞解剖室
總策劃:黃俊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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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方寸文創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