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分裂又團結的馬來西亞:新冠肺炎疫情中的「國族情緒激化」會彌合嗎?

既分裂又團結的馬來西亞:新冠肺炎疫情中的「國族情緒激化」會彌合嗎?
Photo Credit:AP/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多數時候,馬來西亞的馬來族群和華人族群常不和,但當面對外界的批評,或是官方犯眾怒錯誤政策時,卻又能同仇敵愾,到底新冠肺炎疫情帶來的難得同仇敵愾的時刻,會是短暫還是永恆的,值得觀察。

文:阿謙(留學中國的馬來西亞人)

每年春節將近之時就是我從北京返回馬來西亞過寒假的時候,2020年的新年也如同往常一樣,早在一月初期末結束之後就回到了檳城。回到馬來西亞倒是像在暫緩所有的變化,所有在中國瞬息萬變的氣候、景象和生活在這裡都變得一如既往,甚至連日常的敘述和語境也和我上次暑假回國時無多大變化。中文報章仍是大家獲取時事和政治新聞的最大來源,臉書亦是傳播各式社會趣聞的平臺,WhatsApp還是互傳小道消息的社交軟體,這是馬來西亞華人近幾年資訊傳播的常態。

馬來西亞似乎是個不輕易發生劇變的國家,如同當地的生活步調一般。然而,就在短短的兩個月時間里,馬來西亞一連經歷了政治危機和公共衛生危機,而且對抗新冠病毒的疫情仍然在進行中。兩重危機在時間線上幾乎重疊在一起,不僅施予國家執政者空前的壓力,同時,也變相地賦予社交媒體龐大的語境來挑起族群間矛盾和歧視的言論。特別是以華人和馬來人群體間在網路上相互歧視的言論,也透露出積累在馬來西亞自希盟政府上台以來族群分化的問題。

疫情下的怪責

2月27日至3月1日,新冠病毒疫情期間,吉隆坡大城堡清真寺舉辦了一場萬人大集會,其中1萬6000名出席者中有1萬4500名為馬來西亞公民,其餘的是來自東南亞臨近國家的民眾。大集會期間正值政變,政府曾經短暫出現無內閣狀態,更無人重視此類萬人集會是否會造成疫情爆發。加上疫情衝擊馬國之初,社會大眾及政府機構並沒有予於疫情嚴肅地對待,自第一波疫情消退之後,整體抗疫風氣顯得更加鬆散。直到3月中,大城堡與會者成為馬國新冠病毒最大的感染群後,官方才對疫情實行全國性的防控措施並宣佈 「行動管制令」(MCO)。

在大城堡清真寺集會一事被報導之後,廣大華人網友開始散播,諸如「不要到馬來人經營或聚集的餐廳或嘛嘛檔(印裔穆斯林經營的餐廳)用餐」的訊息,認為與會者會出現在這些場所。更激進的網友甚至發出辱駡穆斯林及馬來人宗教習俗的言論,激起更多馬來穆斯林的反感和攻擊。

隨後,馬國個別宗教司聲稱堅持穆斯林每週五的祈禱,進一步激起華人網友又一番的抨擊。直至雪蘭莪州、玻璃市州宣布暫停周五祈禱,一直到行動管制令禁止所有宗教集會之後,這些言論才稍有停息。但是,仍有一些網友始終把國內疫情的爆發罪責於整個穆斯林,乃至馬來人群體。

馬來群體相對於華人在疫情初期的防範意識仍是較為鬆懈的,農曆新年期間許多華人已經開始搶購及囤積口罩、酒精消毒液等防護用品,但許多馬來人仍覺得疫情遠在中國並不會即刻波及馬來西亞。馬來社群內甚至有人傳播新冠病毒只會傳染給華人的謬論,也有人因無法辨識當地華人和中國人而畏懼華人群體散播病毒,或是責怪華人是攜帶病毒進入的傳播者。更荒唐的是,部分馬來網友在獲知中國願意捐贈物資之後,發出「小心這些物資攜帶病毒」的愚昧言論。疫情在政變之上擴大原有的語境範圍,但不管是華人抑或是馬來人群體,始終還是存在著相互歧視及怪罪的無稽之談,難免加深了原本在政变时期已經存有間隙的族群關係。

在面臨災害和危機的時期,針對特定群體的歧視往往會被盲目地放大,原本無關的群體也一併被捲入其中,如同在疫情期間歐美國家對中國人歧視的社會現象最終淪為對整體「亞裔」的歧視。在危機之時,族群間互相責難對方為罪魁禍首,殊不知在疫情當前,搪塞一切責任給被歧視群體,都不會改變病毒不管國界、種族、空間之上互相傳播的科學事實。反之,在這種歧視語境下以勝利者的姿態,成功把罪責轉嫁於某個群體之上,只會顯得自身的傲慢和無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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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在馬來西亞「鎖國」之前,到清真寺祈禱的穆斯林

口徑一致的契机

疫情期間,馬來西亞正式進入行動管制階段,試圖透過保持社交距離來防空病毒擴散的同時,網路空間成爲大家維持日常社交的主要渠道。對於新聞報道和各類媒體的論述,待在在家中的網友似乎擁有更充足的時間去關注和回應。近一個月來的幾起網路事件,掀起一波馬來西亞網友不分族群、口徑一致的評論,乃至謾駡。在這非常時期,我們是否有找到了打破族群間隙的共同語境?

其一,是「李正皓事件」,發生於3月24日,台灣東森電視時事評論節目《關鍵時刻》評論員李正皓對馬來西亞疫情發出不實言論,隨後就遭到廣大馬國網友在其臉書專頁上圍剿。值得一提的是在這場圍剿中不僅有華人網友,其他族裔的網友也紛紛在評論區要求當事人對此事道歉,顯然已經升級為「全民圍剿」。此后李正皓連的「道歉」貼文再度引起網友「不滿道歉不夠誠意」而繼續討伐數日,評論突破19萬條。最終于30日當事人正式在該節目中道歉,憤怒才稍有消停。

其二,是馬國各部門長官的令人費解的舉措和言論,包括衛生部「溫水能殺死病毒」的不科學言論、婦女部「女性在家中應以多啦A夢口吻向丈夫撒嬌」的荒謬建議、房地部部長「身穿防護服獻身消毒「的不專業舉措……馬國社交媒體上時隔幾天就掀起熱議的諸如此類話題,已經讓全民質疑起本届政府幕僚的專業性。然而,令我費解的仍是,在普通民衆都會覺得荒誕的前提下,各部長官們作出這番言論或舉措的心態爲何?難道是純粹的無知?

這兩類事件中,前者激起全民捍衛國家尊嚴和顔面問題的情操,後者則挑戰了一個公民對理性和覺知的强調。而兩者唯一能慶幸的一點是——難得讓族群間的言論統一了口徑。這槍口一致對準的是兩個侵犯了「國家」和「普世價值」的「假想敵」,也只有在這種語境下才顯現得出網友試圖守住這兩個立場——「馬來西亞國民」和「理性的公民」。在突破族群隔閡的前提下,這是值得作爲共同語境的成因。但是,這兩大語境雖是一種各族互通的輿論場,卻也是彼此之間的邊界,因爲「假想敵」不常存。我們總不能在被汙名化之後才以「國民」的姿態正名,也不能僅爲了指正當權者的謬論才以「公民」的身份現身。

在正視族群矛盾的本質下,我們需要的不是一時的「假想敵」,而是真正意義上内部的相互理解。因爲在多數沒有「外敵」的情形下,我們是外强中乾的,族群間在政策、宗教、文化、習俗等層面仍是長期作爲彼此的言論盲區,且互相歧視。

以下為馬來西亞政黨馬華公會在「李正皓事件」爆發後,去函李正皓與東森新聞要求道歉

族群分化能否彌合?

即使不在危難時刻,在歧視的語境內本來就不存在倖免者。現今的網路時代把個體能獲取的資訊量無限的擴張,然而卻似乎沒有帶來群體間相互理解。許多網友並沒有突破資訊的同溫層,大家偏向性的信息獲取只看到了更多迎合自身觀點的論述。再者,社交媒體自帶的即時翻譯打破了語言屏障,卻將更多碎片化的仇恨和歧視性言論赤裸裸地呈現在被攻擊對象的面前,諸如華人與馬來人之間歧視對方的言論,此時終於被互相讀懂了。回到族群內部,華人與馬來人又各自地按自身的刻板印象繼續一如既往地抨擊。

身為一名華人,我也只能從自身族群立場去構想一條解決之道。華人自馬來西亞獨立以來無可厚非地為祖國(馬來西亞)的建設付諸貢獻,也同時在不平等的族群政策底下尋找自己的出路。可是,我們需要清楚地意識到,「通曉華英巫三語」與「成為溝通友族的橋樑」,「捍衛華文教育」與「捍衛各族母語教育平等」,「捍衛華社利益」與「捍衛族群平」等是涇渭分明的兩碼事。然而,本土華社犯下的窠臼往往就是,將前者達到的作為和意義擴大到後者。

隨著近幾年中國以大國姿態崛起,馬國華社也跟隨著凝聚起一股——為此找到「中華民族」歸屬感和自豪感的盲目錯覺。乃至有不少華社要員自發組織起不同的社團和群體來表態對兩岸關係「和平統一」的政治立場等詭譎現象。殊不知在本來已經分化的族群語境下,諸如此類的舉動讓更多保守派馬來人質疑馬國華人依存於馬來西亞的身份爲何?更免談如何建立所謂的「國族」觀念。

我並非排斥和指責「建立中馬友好關係」或「一帶一路合作」上華社的舉措和努力,而是費解於建立在此之上自我膨脹的華人民族主義。華人自身更應該理解自獨立以來,我們自身的身份認同并不能脫離國土去向外尋求,而是如何放下族群間的刻板印象,將大家重置於同一個語境下來探討身份認同上異同的問題。相較於去促進某種他國意識形態的「統一」,馬國華人不是更有義務去達成眼前對於馬來西亞國族觀念的「統一」嗎?

在多元族群的國家下社會現象是複雜的,如何真正的瞭解馬來社會的信仰、習俗及政治觀,同時讓馬來社群來了解華人,這是需要採取實際且客觀的舉措的。例如,在馬來人語境之下,所謂的「華人」一詞——“Orang Cina",即指馬來西亞華人,也指中國人、台灣人、香港人、華僑等,乃至是華裔,但是在華人、中國人、華僑這些概念之間,如何讓馬來群體理解並區分,本身就是個非常具體且迫切需要被詮釋的問題。同樣的,在認識對方對於自身族群的認識上有多少缺漏之時,也正代表著我們對他們的認識存在多少缺失。作為華人與生俱來的特殊身份,也只能依靠自身主動去彌合族群間的矛盾,否則在他人面前華人生來認可的「優越性」也只不過是一種自視過高的心態而已。

對於這次的疫情,望馬來西亞與世界各地能不分你我地共同努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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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杜晉軒
核稿編輯:吳象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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