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YouTuber誤解的韓國極端基進女性主義(下):被西方淘汰的極端派為何在韓國被崇拜?

被YouTuber誤解的韓國極端基進女性主義(下):被西方淘汰的極端派為何在韓國被崇拜?
Photo Credit: 빈500 @ CC BY-SA 3.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難道韓國年輕女性主義者都比較欠缺思辨能力、不懂得尊重多元性別嗎?筆者認為問題不是如此,而這正是一個很值得思考的地方,筆者誠心邀請各位與宋讚養都能一起思考,究竟是怎樣的環境造就了這一些極端派的基進女性主義者?

  • 被YouTuber誤解的韓國極端基進女性主義(上):「韓國最後的網路地獄」WOMAD論壇

境外勢力影響

除此之外,宋讚養在影片中提到「國外的女性主義不是這樣,到了韓國卻變質了。」的觀點明顯有誤。

韓國極端派的基進女性主義很大一部份是由加拿大跟澳大利亞境外勢力的影響所促成。極端派的基進女性主義者在西方世界女性主義學界與運動中被去平台化(de-platforming)、逐漸被淘汰之後,這些人近年頻繁去韓國演講、受訪與採訪。

這些人對比韓國極端派的基進女性主義者絕對有過之而無不及,比如將雙性戀女人侮辱性地類比為「撒旦崇拜者」;持刀恐嚇帶跨性別朋友參加女性音樂節的未成年女同志;集體圍毆表態支持跨性別的順性別女人;或是一群女人對著SM女王丟石頭等事件。

這些都是真實發生過的西方女性主義歷史,也都有值得探討的背景,像是部分女同志受壓迫感過於強烈,以至於認為比她們更像異性戀的雙性戀女人跟更接近男性的跨性別女人都是特權階級,或是一些女性倖存者的性暴力創傷被BDSM實踐喚起,進而對BDSM實踐者施以暴力,只是目前主流西方女性主義已經不再是如此。

這些人在1970至1980年代的西方世界,並不是女性主義運動的邊緣少數,相反地有不小的影響力,後來之所以會逐漸被淘汰,與宋讚養的「女權過火論」之理解正好相反。根據西方女性主義學者的分析,反而是因為女性地位的提升、保護女性的社會安全網逐漸完整、女同志更被主流社會所接受。

具體一點來說,受暴婦女有較為良好的庇護安置系統與回歸社會的機會,女同志可以在一般社區正常生活,因此主張建立純女人社會的女同志/女性主義分離主義(lesbian/feminist separatism)便不再顯得那麼必要。且在創傷復原系統的支持下,家暴與性侵倖存者也比較能平凡地生活,而非抱持無止盡的恨意孤獨地活下去。

基於這種種因素,使得1990年代之後,西方女性主義社群擁有極端受創情緒者比例下降,願意花更多時間去討論種族與階級差異,並且去了解和接納雙性戀、跨性別與BDSM實踐者,而不是把這些女人當成分化女同志/女性主義陣營的叛徒或間諜,甚或是鼓吹對女性施暴性虐的敵人。

可是韓國目前的狀況並不是如此,而且除了性別因素之外,韓國的社會及經濟壓力本來就很嚴重,自殺率位居亞洲之冠,以至於極端派的基進女性主義得以在韓國社會重起爐灶。

像是由梅根・墨菲(Meghan Murphy)創辦的知名加拿大基進女性主義部落格「女性主義浪潮」(Feminist Current)近年就跟韓國婦運密切合作,韓國女性主義律師金娜英(Nayoung Kim,音譯)(不是那位同名同姓的女歌手)就曾受過墨菲採訪,她是一名兒童性虐待倖存者,到美國學習基進女性主義法學理論。並且去年接受英國左翼媒體《晨星報》(Morning Star)採訪時,她已剪去了她的長髮,作為抵抗男性宰制的象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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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Eyoälha Baker @ CC BY-SA 4.0
知名加拿大基進女性主義部落格「女性主義浪潮」的創辦人梅根・墨菲(Meghan Murphy)

首爾的基進女同志女性主義者朴惠貞(Heyjung Park,音譯)與韓國基進女性主義書籍出版商「Yeolda Books」的國智慧(Jihye Kuk,音譯)也在女性主義浪潮有專欄文章,為「弘益大學偷拍事件」中,在WOMAD論壇上散布男性裸體模特兒照片、被判刑10個月的女性模特兒辯護,反指控那位男性模特兒是讓女人感到不舒服的暴露狂(縱使此段所述為真,似乎也不是偷拍跟散佈裸照的正當理由)。

還有澳大利亞學者希拉・傑弗里斯(Sheila Jeffreys),她2005年的代表作《美麗與厭女:西方的有害文化實踐》(Beauty and Misogyny: Harmful Cultural Practices in the West)主張女人化妝、整形、隆乳、減肥、刺青全都是女性被壓迫的象徵,還把這些美容實踐行為與西亞北非的女陰殘割(female genital mutilation,FGM)和印度寡婦自焚殉夫相提並論。

這本書在2018年被翻譯成韓文版《束身衣:美麗與厭女》(코르셋-아름다움과 여성혐오)由Yeolda Books出版,與由著有《我不漂亮:外表決定一切,但我決定我自己》(나는 예쁘지 않습니다)一書的韓國美妝YouTuber裴銀貞所發起的「脫掉束身衣運動」相呼應,恰好回應了韓國高壓的美容文化與氾濫的醫美產業

因此傑弗里斯有了更多受韓國女性主義者採訪與演講的機會(其實就是國智慧牽線的),但她也藉此在韓國散佈她的反雙性戀、反跨性別與反BDSM思想,甚至打算將她2014年的反跨性別書籍《性別傷害:對跨性別主義政治的女性主義分析》(Gender Hurts: A Feminist Analysis of the Politics of Transgenderism)翻譯成韓文於今年出版。

筆者必須再多說說傑弗里斯這個人,個人讀過她不少學術著作,她主張所有女性主義者都該成為女同志;T/婆文化是複製異性戀男權文化引入女同志社群;女人的雙性戀情慾是反女同志及反女性主義的自我認同;跨性別女人是侵入及強暴女性主義與女同志陣營的男人;跨性別男人是恐懼老年女性汙名、對女性生殖構造仇恨、為了擁抱男性特權的女人。

扮裝皇后是為了延續男性特權濫用虛假的女性符碼;扮裝國王是為了崇拜男性特質而扭曲女同志文化;酷兒理論(queer theory)是男人用來消滅女同志女性主義的政治理論;實際上LGBTQIA運動是反女同志的男權運動;婚姻平權是為了收編女同志革命進入父權仇女制度等等。

而且她的學術文獻經常出現一些飛躍性的邏輯推論,缺乏中間細緻的論證過程,或者無限推論下去的滑坡謬誤,比如以女街友會在公廁洗澡睡覺為由,去反對男同志公廁情慾文化;或者是以印度公廁不足,鄉村婦女在田野如廁被強暴為由,去反對跨性別者的如廁權。

如果實際造訪西方女同志/女性主義社群,去詢問千禧年與Z世代年輕人的話,會發現多數人並不會同意傑弗里斯論點,反而會認為她的論點很狹隘並危言聳聽,表示同意極端派的基進女性主義理論可能還會被同儕排擠,但為何傑弗里斯卻在韓國被年輕女性主義者崇拜?

有著上萬人訂閱、由韓國年輕女性經營的YouTube頻道「한국여자 Korean womyn」跟「KORADFEM IN THE WORLD」都是她的忠實粉絲。難道韓國年輕女性主義者都比較欠缺思辨能力、不懂得尊重多元性別嗎?

筆者認為問題不是如此,而這正是一個很值得思考的地方,筆者誠心邀請各位與宋讚養都能一起思考,究竟是怎樣的環境造就了這一些極端派的基進女性主義者?

地理及歷史因素

相比東亞諸國,韓國婦運確實更加激進,這便不能忽略與韓國民族性、地理及歷史特殊性。更不得不提到,二戰日軍軍事性奴役受害者及倖存者,也就是俗稱的(日本)慰安婦,是韓國婦運相對獲得國內廣泛支持的議題,也是「前大東亞共榮圈」諸國中,討回歷史正義最為成功的楷模。還有非常多相關題材的文學及影視作品,在韓國海內外大受好評,台灣、菲律賓與印尼相關題材的作品就沒有如此膾炙人口。

相比之下,筆者觀察到,台灣對慰安婦議題,就因為牽扯到國族認同問題,在「中國認同」與「台灣認同」對立下被犧牲,不僅許多親中派將之操作為仇日工具,部分親日台派也往往用一句「怎麼不提軍中樂園?」草草帶過,或是將之刻意淡化,甚至完全避而不談。

在此,韓國的民族性確實發揮了不小的作用,至少在「抵禦外辱」這事之上的團結與激情,完全不是台灣人可以比擬的。

不僅如此,二戰美軍有接管韓國的日軍慰安所,在韓戰前後還延續了軍事性奴役的歷史。在1992年10月27日,有一名26歲的韓國從娼女性尹今伊(윤금이)被駐韓美軍士兵肯尼斯・李・馬克爾三世(Kenneth Lee Markle Ⅲ)性凌虐致死,肛門被插入雨傘、直腸被傘柄捅破、陰部及子宮內被插入酒瓶與可樂瓶、頭部被可樂瓶砸到變形,死狀非常悽慘(屍體照片當時被流出,至今網路上都找得到,但筆者誠心建議不要找,更不要看)。

這件事情引發了舉國上下的反美情緒,韓國人民要求追討美軍在韓國犯下的諸多罪刑,甚至不少人不斷鼓吹立刻對加害人處刑,不然就要直接對該名加害人動用私刑。該案對韓國婦運的影響,絕對不亞於「彭婉如命案」對台灣婦運的影響。

值得注意的是,尹今伊在遇害之前,她的從娼身分是受到當時多數韓國男人唾罵的,卻在死後成為一位「民族的女兒」與「國家尊嚴」的象徵,這似乎顯得相當諷刺。

這些國仇家恨雖非只影響了韓國婦運,而是影響了總體韓國社會,但在遭受外族侵略、女性被性奴役與虐待的集體歷史創傷催化下,外加為了鞏固韓美戰略同盟的緣故,在尹今伊命案發生前,韓國男人對駐韓美軍性奴役及對女性施暴的長期縱容與協同。

在1991年,30歲的金富男(김부남)殺死了八歲時性侵她的鄰居,聲稱自己殺死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頭動物;1992年,大學生的金甫垠(김보은)和男友金鎮寬(김진관)合謀殺死了性侵她長達13年的繼父,這兩案也轟動了韓國社會。

1990年代韓國女性主義者逐步意識到韓國男人未必是盟友,使得韓國婦運更往基進女性主義傾斜,婦女運動不再依附於左派及民主化運動,並把性暴力議題視作主要目標。

原先在1970年代,韓國婦運較為主流的流派是所謂的社會主義女性主義(認為婦女解放是無產階級革命的一環),與男性主導的左派及民主化運動密切合作,1987年參與工運的首爾大學女大生權仁淑(권인숙)遭受韓國警方性暴力拷打時,婦運與工運就一起上街頭抗議警方暴力問題。

依據香港中文大學人類學系副教授鄭詩靈的分析,韓國婦運在廿一世紀初積極加入西方婦運的全球反人口販運行列,以基進女性主義理論,把不同情況的色情與性產業從業女性都視作亟待拯救的受害者。這也是造就韓國婦運走向極化的重要原因之一,卻往往被許多人所忽略,當然也包含了自稱熟知韓國歷史的宋讚養本人。

筆者認為他應該沒有惡意,只是沒有思考過這些歷史對於現代韓國婦運的影響為何,韓國的歷史及地理特殊性相當複雜,難以三言兩語解釋完,就連這篇文章都解釋得非常不足,若僅簡化成「女性主義在韓國變質」而已,將會是非常可惜的一件事情。

結語

最後,希望這篇文章能提供各位不一樣的觀點,去思考韓國極端派的基進女性主義生成的幾個可能的脈絡。筆者希望能與宋讚養與許多非女性主義者開啟對話,讓我們對於這樣的社會現象有更多的思辨,而非只有對立、咆哮與筆戰。

也想提醒一些網路女性主義者,不要碰到對女性主義的任何質疑,就直接認為對方必然是厭女或反女性主義的,這絕對無法讓我們獲得進步與改善的空間。更希望那些被制度漏接的人,無論是女性主義者或反女性主義者,都能盡早找到真正能提供實質協助的資源,而非沉浸在不斷激化的創傷與憤怒情緒裡面。

「只有極端的壓迫,才會有極端的反抗。而極端的反抗,卻又造成了極端的反挫。」這是我花了九年領悟的道理,必須感謝在我歷經性侵與家暴後,當時在妓院中,連我都放棄自己的時候,承接我的每一個人,尤其是我的社工與恩師,以及那些我陪伴過、不曾把我當成怪物看待的孩子們。希望這篇文章能有所貢獻,讓所有受傷的人們都能更加同理彼此。

責任編輯:彭振宣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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