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色情業者為什麼叫「龜公」、「鴇母」?

古代色情業者為什麼叫「龜公」、「鴇母」?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依著《本草綱目》的說法,鴇鳥其實與烏龜一樣,都是吃了「純雌無雄」的虧,不得不異種交配。只是烏龜比較倒了楣,被後人抓出了與蛇公有一腿的龜母之外,還有戴綠殼的龜公,妓院於是有烏龜一職。

華人傳統有四象、四神之說,即左青龍、右白虎、前朱雀、後玄武,既可配以前後左右,也可代換為南北東西。龍、虎、雀各只一種生物,玄武卻是龜、蛇二形並陳,道理何在,殊堪玩味。朱熹解答這問題,是從星象著手:

玄,龜也;武,蛇也;此本虛、危星形以之;故因而名。北方為玄、武七星;至東方則角、亢、心、尾象龍,故曰蒼龍;西方奎、婁狀似虎,故曰白虎;南方張、翼狀似鳥,故曰朱鳥。

真武非是有一箇神披髮,只是玄武。所謂「青龍、朱雀、白虎、玄武」,亦非是有四箇恁地物事。以角星為角,心星為心,尾星為尾,是為青龍。虛危星如龜。騰蛇在虛危度之下,故為玄武。

真宗時諱「玄」字,改「玄」字為「真」字,故曰「真武」。參星有四隻脚如虎,故為白虎。翼星如翼,軫如項下嗉,井為冠,故為朱雀。

這是推究天文上的四象二十八宿來作解釋。朱熹有意同道教抬槓,故意說真武沒有那麼神,只是脫胎自玄武,古已有之,不必假鬼假怪。

然而玄武作為一種象徵並非只存在於四象中,在道家的思想體系內也並非全然神怪,而是自成一套從人身指代到宇宙的象徵體系,這套與五行生剋相配合的體系也被傳統的醫家拿來利用──心肝脾肺腎,可配上火木土金水,再配上四象,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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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逸佚居

傳統醫家歷來將性功能與腎臟掛鉤,玄武既然屬腎,那麼後世道書紛紛祖述《周易參同契》當中說玄武的說法,其中道理就顯白了。《周易參同契》怎麼個說法?這麼說: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雄不獨處,雌不孤居。玄武龜蛇,盤紏相扶,以明牝牡,竟當相須。

換言之,其他身體臟器自可獨立發揮功能,惟獨生殖器卻是陰無獨陽有偶,雌雄兼備,才能有生殖作用。類似的見解在沈括《夢溪筆談》卷七中也能瞧見:

六氣,方家以配六神。所謂「青龍」者,東方厥陰之氣,其性仁,其神化,其色青,其形長,其蟲鱗,兼是數者,唯龍而青者可以體之,然未必有是物也。其他取象皆如是。

唯北方有二:曰「玄武」,太陽水之氣也;曰「螣蛇」,少陽相火之氣也。其在於人為腎,腎亦二,左為太陽水,右為少陽相火。

火降而息水,水騰而為雨露,以滋五臟,上下相交,此坎離之交,以為否、泰者也。故腎為壽命之藏。左陽右陰,左右相交,此乾、坤之交,以生六子者也。故腎為胎育之臟。

玄武龜蛇之徵原來有雌雄相須相吸的寓意在。但打破砂鍋璺到底,古人又是出於什麼理解,會把龜蛇分明兩種動物,直作一公一母看待?古人還真就是這麼看待。北宋陸佃的《埤雅》這本書是替《爾雅》作名物考補的工作,在〈龜〉(卷二)這一條項下,陸佃寫道:

龜,⋯⋯廣肩無雄,與蛇為匹。故龜與蛇合,謂之玄武。

同樣也是宋人的羅願在《爾雅翼》(卷三十一)中也寫道:

大腰純雌,細腰純雄,故龜與蛇為牝牡。

換言之,在古人的認知當中,烏龜是沒有雄性的,必須與蛇匹配交合。這樣說法與星象說、臟象說比起來俚俗得多,除魅殆盡,源頭卻也不比上兩說晚近──東漢許慎《說文解字》釋「龜」字,便解釋成:

龜頭與它(蛇)頭同。天地之性,廣肩無雄;龜鱉之類,以它為雄。

換言之,至晚東漢已有龜雌蛇雄的說法。魏晉間張華所著的《博物志》(卷四:「大腰无雄,龜鼉類也。无雄,與蛇通氣則孕」)、唐代給《文選》作的注(「龜與蛇交,曰玄武」)也都繼承了類似觀點。比起其他虛玄的理論,這樣簡單的看法對注重實際的人民似乎更合脾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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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Vmenkov @ CC BY-SA 3.0
玄武

實際上,在東漢以前,四象、四神與四方相配合的象徵體系還在演化之中,龜蛇交纏的形象還未定型,西漢以前配給北方的神獸,也不一定是龜蛇。好比說戰國時期的曾侯乙墓中,東方七宿繪以龍,西方七宿繪以虎,北方畫的卻是兩頭鹿;洛陽燒溝所發掘的西漢墓中壁畫聚齊了龍、虎、朱雀,也是獨缺玄武。

恐怕玄武形象的固定,還得要龜蛇互為雌雄的看法流行開來以後,才有足夠的文化鋪墊提供給工匠開展工藝品的造形。

不過,至遲至明代,人們就發現從前人都搞錯了,烏龜其實是有分公母的。李時珍《本草綱目》記載(卷四十五):

龜⋯⋯雌雄尾交,亦與蛇匹。或云大腰無雄者,謬也。今人視其底甲,以辨雌雄。

發現烏龜當中其實有龜公,烏龜的名聲也就難聽起來。從明清的小說來看,大概將女人輸與外人陪睡,正與龜公把龜母陪睡蛇公雷同的緣故,這樣的男人就有了烏龜的醜號。好比說清代李百川的小說《綠野仙蹤》第二十三回,殷氏數落朱文魁,就罵道:

我將來和你這混賬賊烏龜過日月,陪人家睡覺的日子還有哩!

在明代的其他小說當中,《歡喜冤家》和《初刻拍案驚奇》都有男主人公同他人換妻的情節,也都被罵了烏龜:

玉香笑道:「好沒道理!我把(被)你睡了兩月,你妻子又難道我丈夫睡不得的?這是你不仁,不是他不義。還是誰先做起此事?」

(朱)芳卿默默無言,又道:「我妻子怎忍與他睡?」玉香笑道:「此時(龍)天生也在你家恨你著哩!這是天理昭彰,一報還你一報,還要氣甚的?下次肯換,兩下交易幾次,如不肯,各自守了地方,竟自歇了。」到說得芳卿笑將起來,道:「不要便宜了他。」便又弄將起來。

這玉香初然只說是丈夫,不在意上,後來這番曉得芳卿,自然又發出一段媚人的光景。芳卿十分愛極,便道:「玉娘,我與你十分恩愛,不若兩下換轉了,可使得麼?」

玉香道:「活該死的,只好暗裏做此醜事,聞知于人,豈不羞死?你是男子漢大丈夫,把人罵了烏龜忘八,看你如何做人!想你二娘還不知他是天生,你明晚歸家與二娘說明,看他心事如何?」(《歡喜冤家》第十三回)

凌濛初
Photo Credit: 凌世烈 @ public domain
《初刻拍案驚奇》作者凌濛初

銕生酒後對胡生道:「你我各得美妻,又且兩人相好至極,可謂難得。」胡生謙遜道:「拙妻陋質,怎能比得尊嫂生得十全?」銕生道:「據小弟看來,不相上下的了。只是一件,你我各守著自己的,亦無別味。我們做個癡興不著,彼此更換一用,交收其美,心下何如?」

此一句話正中胡生深機,假意答道:「拙妻陋質,雖蒙獎賞,小弟自揣,怎敢有犯尊嫂?這個於理不當。」銕生笑道:「我們醉後謔浪至此,可謂忘形之極!」彼此大笑而散。

銕生進來,帶醉看了狄氏,抬他下頦道:「我意欲把你與胡家的兌用一兌用,何如?」狄氏假意罵道:「癡烏龜!你是好人家兒女,要偷別人的老婆,到捨著自己妻子身體!虧你不羞,說得出來!」(《初刻拍案驚奇》卷三十二)

大概基於同樣緣由,烏龜除了用來罵自願綠光罩頂的男人,更多用在了窯子行院當中靠女人賣肉錢過活的男性工作人員。雖然余象斗《三台萬用正宗》給《嫖經》作的注裡頭,說這些妓院當家男子「又名忘八,忘卻孝弟忠信禮義廉恥;又名烏龜,或為烏歸,以其白晝羞見人,(晝)則他出,黑夜則歸家」,把烏龜說成是早出晚歸,然而或許陳沂《詢蒭錄》對烏龜的解釋更貼切:

古優女曰娼,後稱娼之老婦曰保。考之鯧魚為眾魚所淫,鴇鳥為眾鳥所淫,相傳老娼為鴇,意出於此。或云,娼(應為龜)而得名也,即蛇與龜交,而雄龜畏避之意,故曰龜。(陳沂《詢蒭錄》〈保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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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逸佚居
清末《點石齋畫報》〈冤沉孽海〉報導的是一則良家婦女被推入火坑,最後憤而吞鴉片自殺的新聞。與古籍當中倡優被人拿來取笑的動物哏不同,現實當中的妓女就是要熬到成 為「老鴇」,也十分不容易,多有像這篇新聞一樣尚未人老珠黃便香消玉殞的。

陳沂不但解釋了龜公的來歷,也把娼婦、鴇母順便交代了遍。明代人對於鯧魚、鴇鳥的偏見大抵延襲此類說法,如王圻、王思義輯的《三才圖會》當中,就說鯧魚「與諸魚匹如娼,故名」(鳥獸卷五)、鴇鳥「性滛(淫)而無定匹,故今指老妓曰老鴇」(鳥獸卷一)。

《本草綱目》的記載則稍有不同,說鯧魚是「魚游于水,群魚隨之,食其涎沫,有類于娼,故名」(卷四十四),而鴇鳥則是因為「純雌無雄,與他鳥合」(卷四十七)的緣故才背了惡名。

依著《本草綱目》的說法,鴇鳥其實與烏龜一樣,都是吃了「純雌無雄」的虧,不得不異種交配。只是烏龜比較倒了楣,被後人抓出了與蛇公有一腿的龜母之外,還有戴綠殼的龜公,妓院於是有烏龜一職。

相對來說,鴇鳥中的雄性可稱「幸運」,沒給人逮著而讓雌鳥獨自遭殃,「安能辨我是雌雄?」卻偏偏讓公鳥占了便宜。

責任編輯:彭振宣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