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的靈魂》:宗教的嚴謹紀律與流浪漢的隨遇而安,道出西班牙民族的矛盾與扞格

《西班牙的靈魂》:宗教的嚴謹紀律與流浪漢的隨遇而安,道出西班牙民族的矛盾與扞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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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克勞的原著以西班牙的根與花為標題,解讀西班牙和西班牙人的宿命與民族性:眼見已腐朽的根,卻繁花燦爛;花朵凋零枯枝敗葉當兒,卻見莖上綠芽盎然新出。

文:張淑英(清華大學外語系教授兼校長室特別顧問、西班牙皇家學院外籍院士)

推薦序:縱解橫剖西班牙的身體與靈魂

希臘時期的史地學家史特拉博(Strabo,約西元前六十四至西元二十四年)在他著名的十七冊《地理學》中,第三冊獻給伊比利半島,他描述伊比利半島的幅員像一塊側身撐開的牛皮。閱讀約翰・克勞(John A. Crow)的《西班牙的靈魂》像在看「庖丁解牛」,看他如利刃的筆力游刃有餘,縱切橫剖西班牙的骨骼與肌理、體與靈、魂與肉、血與髓;也像醫師在診斷把脈,柔軟溫和的指尖檢視西班牙的任督二脈,以及她的悸動與呼吸。我相信只有像克勞這樣的學者,才有可能如此愛深責切,認識那麼深、批判那麼真,針砭她無可救藥的習性,卻執迷不悔地愛她的靈性。

約翰・克勞在一九二九至三〇年間獲得哥倫比亞大學碩士學位,彼時正是西班牙詩人羅卡在哥大進修一年的日子,完成《詩人在紐約》的超現實主義詩集。克勞在馬德里攻讀博士學位時,再度與羅卡相遇於「學生書苑」(Residencia de Estudiantes)。西班牙第二共和時期(一九三一至三九年),他在一九三三年於馬德里大學完成博士學位,博論是《英國浪漫主義者所見的西班牙》。克勞與羅卡結緣是開展他西語文化研究大樹大林的枝枒;羅卡慘遭殺害、成為內戰亡魂的悲劇是他嚴判西班牙的鐵證——西班牙總以「一種荒謬的衝動,擺脫她最有潛力的知識分子」。

一九三七至七四年在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任教、兩度擔任系主任的教研學涯是豐厚他長期深耕的養分;時而回到西班牙,接觸人群,親炙她的泥土,嗅聞她的味道,感受她的脈動,體驗她的變與不變,跟著時代的腳步訴說西班牙,讓他這部於一九六三年完成的著作,截至一九八五年一版再版,迄今依然讓學界和普羅大眾認為是認識西班牙的極佳典範。不惟如此,綜觀西班牙的本體仍難以透視這個民族的容顏與內在,克勞在一九四六年出版、更膾炙人口的著作《拉丁美洲的史詩》(The Epic of Latin America),橫跨地平線另一端,審視西班牙殖民近四個世紀的新大陸,以去歐洲中心化的視界,環視拉美殖民與後殖民的蛻變,讓他這本《西班牙的靈魂》穿越時空,益見鞭辟入裡。

克勞在《西班牙的靈魂》裡,猶如效法十九世紀英國浪漫主義詩人「壯遊」(Grand Tour)南歐的旅程,跨世紀漫遊西班牙歷史的進程,字裡行間闡述的內容多元,涵蓋歷史、文學、藝術、建築、宗教、政治及族群。他的筆觸夾議夾敘,時而學術,時而散論;時而引經據典、旁徵博引(西文作品、英美各家譯作、學術論述交互運用),時而信手捻來、放諸四海,個人辯證思索穿插佐證,猶如課堂講演侃侃而談。他將古典和民間文學交錯並置,尤其西班牙中世紀的文學、故事詩及民間歌謠。長期以來,少見像克勞這樣的學者如此深刻的描述與讚頌。

克勞的原著以西班牙的根與花為標題,解讀西班牙和西班牙人的宿命與民族性:眼見已腐朽的根,卻繁花燦爛;花朵凋零枯枝敗葉當兒,卻見莖上綠芽盎然新出。歷史縱軸上,克勞勾勒西班牙這塊牛皮從遠溯希臘、迦太基的時代紮營奠基,歷經羅馬帝國的盛衰、兩個世紀的西哥德統御、八個世紀穆斯林的輝煌與驅逐、天主教國王的大一統與新大陸殖民、哈布斯堡王朝、波旁王朝的世代更替;從黃金世紀到殖民帝國衰頹、拿破崙入侵、二十世紀初的分崩離析、第二共和的不共不和,到鬩牆之禍的內戰,直至佛朗哥獨裁近四十年。開放的明君無法代代接力,閉鎖的昏君卻是多而綿延。眼看她起高樓,眼看她宴賓客,眼看她樓塌了。

克勞讚許,歷史上沒有一個民族像西班牙一樣,在一四九二年有限的時間內,同時發生多件劃時代的關鍵事件;也沒有任何一個國家在某個時刻,擁有像西班牙這樣無限的潛力和活力。但是,他也洞悉,在歷史的關鍵時刻,啟蒙運動時的西班牙沒有被啟蒙,法國大革命時沒有被影響改革,經歷工業革命卻未工業化的停滯。她像一座大山,對人類巨大的衝動可以無動於衷,依然屹立不搖,生存在她的記憶,她的老靈魂裡。弔詭的是,她的弱點常常是成就她的偉大的所在。

橫軸再看這隻奔放的鬥牛另一張臉:現代西方沒有一個國家像西班牙一樣,經過三教(猶太教、伊斯蘭、天主教)九流(殖民地擴及拉美和遠東)的洗禮、衝突與融合,造就她的豐富與多彩多姿;未經琢磨訓練的西班牙人,卻能創造出偉大的藝文,並且始終擁有難以摧毀的深刻尊嚴和力量。從這兒,我們看到了西班牙的本質:為了理想和意志堅持的吉訶德,騎著瘦弱駑鈍的駑辛難得(Rocinante),穿越廣袤荒漠般的黃土地,疾呼他對國家的救贖。克勞在這本著作裡,無疑將西班牙文學的傳統與經典帶到一個至高無上的優勢位置。他在每一章節引用西班牙作家的作品為註記,從中世紀的「智者」阿方索十世到二十世紀的小說家塞拉,作為他闡述剖析西班牙的佐證。每個引言的另一面,都是這些知識分子對西班牙最深沉的省思與真摯的愛。

克勞點出了西班牙幾個根深柢固的精髓與傳統,成就其煜煜輝赫的盛世,也導向她矛盾的悲情。首先是流浪漢文學。克勞刨根直言這是根植於西班牙早遠牧羊人的傳統,也源於猶太、摩爾人遷徙漂流的生活型態。這是今天我們依然可以在牧人值季節變換交替時,或是畜牧趕集、護衛著千隻羊群遊於市時看見的奇觀。流浪漢文學的萌芽以至臻於成熟,沒有在西班牙的文學史上斷裂過:從中世紀的故事詩、文藝復興、巴洛克時期的流浪漢小說的原型《小癩子》、《騙子外傳》、《古茲曼・阿發拉契》到巔峰作《吉訶德》,從玩世不恭、風流成性、四處獵豔的唐璜到奇情異想的吉訶德,從九八年代的在地旅行文學、書寫卡斯提亞的家國情懷到一九六〇年代的「說西班牙」(Contar España)在地風土民情書寫的高峰,都是流浪的本質、旅行的實踐。西班牙作曲家馬金納・那羅(Pascual Marquina Narro)一九二三年所譜的西班牙進行曲〈吉普賽西班牙〉(España cañí),該是描述這個流浪漢傳統最佳的寫照:

向來就是吉普賽,花朵的詩篇
眼中的火焰,點燃了熱情
這是我的西班牙,最勇猛的土地
吉普賽西班牙

克勞認為流浪漢的性格和文學「是非常人性化的抗議,是西班牙人存在痛苦的表現,是在世界和現實不斷向前流動之際,自我在矛盾中的視野」。這也呼應了西班牙史學家狄亞茲・布拉哈(Fernando Díaz-Plaja)超越百萬銷售的《西班牙人與七原罪》(The Spaniard and the Seven Deadly Sins)的剖析,西班牙不斷在實踐與反省、上下滾動的漩渦裡跳躍。

另一個西班牙的特點就是宗教的濡染覆被。西班牙從中世紀被征服與再征服的歷史中,從殖民帝國的征服與衰頹中,宣教永遠居於優先地位,是信仰的核心,也是維繫政經與統治的權杖,連帶幾世紀影響著新大陸千百族群的信仰。因此,文學裡,中世紀曼里奎的《祭父詞》,醒悟生命匆匆,推崇死後歸主榮耀的靈魂永恆;十七世紀聖女大德蘭和聖若望十字的神秘主義,力行靈修,體現與主心靈合一的狂喜;傑出的文人作家皈依成為神父修士的風潮,加上天主教引領了主政者治國的準繩,也影響了社會的氛圍與規範。迄今將宗教化為觀光,民俗節慶成為文化遺產的國家特色,牽動人民的愁緒、喜樂、魂與魄。

宗教的嚴謹紀律和流浪漢的隨遇而安,道出西班牙這個民族的矛盾與扞格,卻總能和諧又妥協。西班牙人以主之名卻又極致個人主義,不浪漫但極致感性,衝撞不可能的夢想。天主教的信仰,從宗教裁判所對人民行為與信仰的箝制,綿延幾世紀到內戰支持佛朗哥的力量。教會永遠處在一個絕對主宰,擁有不可思議的力量,至善中有極惡,既是實踐的信仰,也是靈魂的永恆。過去到現在,這頭行如鬥牛、思如其國花康乃馨的西班牙,天主教國王與卡洛斯帝王的明君盛世恐不再現,但卻塑造了塞萬提斯、哥雅、羅卡、畢卡索,高高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克勞這本著作寫到一九八四年的西班牙,是一個美麗的休止符,也是他在本書所謂「一腳踩在過去,一腳踩在空中,等待著未來」的西班牙的分水嶺。西班牙在一九八六年加入歐洲共同市場(今之歐盟),誓言成為歐洲的加州:陽光、大自然、海岸、觀光、士農工商、多種族群匯聚……希冀成為更富庶的「新西班牙」。我們且循著克勞的觀察與辯證來審視、比對後佛朗哥時期迄今四十五年來,由獨裁轉為君主立憲制的西班牙,審視加入歐盟迄今三十五年來,她的政經發展。後佛朗哥時期的西班牙已經不是克勞再回到西班牙所看到的情景。皇家學院肩負起全球二十三個西語研究學院領頭羊的責任,對西語的使用更具彈性、與時並進,更尊重各國用字的傳統與特色,以及性別平權的考量。

政黨政策上,也立法通過轉型正義的「歷史記憶法」;二〇一九年十月二十四日,佛朗哥的靈柩也已自烈士谷遷出。文化觀光更是引領西班牙經濟發展的烈焰,完整的配套策略吸引全球觀光客,永遠的數一數二。西班牙走過奧運,經歷世界博覽會的巡禮與挑戰,她雖已非哥倫布旗幟下的日不落國,但也脫離拿破崙睥睨口氣的「非洲從庇里牛斯山開始」的偏鄉。誠然,歷史上每一次的朝代興替動亂中,向來率先追求自治的加泰隆尼亞和巴斯克自治區如今依然激進騷動,持續考驗著西班牙人民的抉擇。這個智慧優於科學的民族,抱持死重於生的哲學的人民,她是否依然是巴洛克劇作家羅培.維加筆下的「西班牙,是她親生孩子的後母」,還是承襲祖先留下的諺語「不要放棄,繼續努力」的人民?我們左手握著克勞這本書,右手拿著我們的尺,繼續觀看西班牙這朵靈魂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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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西班牙的靈魂:宗教熱情與躁動理想如何形塑西班牙的命運》,八旗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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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約翰・克勞(John A. Crow)
譯者:莊安祺

這片土地有個崇高的未竟之夢,
這裡的人有顆熱情而憂愁的心。
當其他民族留下了創新的體制與充滿智慧的書籍,西班牙人則留下了靈魂。

一個國家的靈魂往往因時代的革命而改變。但當摩爾人強勢入主伊比利半島,並在此逗留長達八世紀,使西班牙步上其他歐洲國家不曾體驗過的漫長征戰後,其人民的性格便從此與歐陸人民迥然不同。

本書作者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西班牙語系教授約翰・克勞認為,西班牙的靈魂像山巒一樣古老且屹立不搖。1492年,當摩爾人在西班牙的最後一個盤據之地格拉納達遭基督徒入侵而陷落,西班牙版圖統一的宏願終得實現之時,這個國家的靈魂彷彿永遠停滯在這最光輝的時刻。當其他國家接受文藝復興、宗教改革、工業革命及啟蒙運動對政治、科學與道德價值的影響時,頑固地堅守信仰的救贖與過去的榮光的西班牙,儘管變得一身襤褸,在嚴峻考驗與困頓中也絕不妥協。

《西班牙的靈魂:宗教熱情與躁動理想如何形塑西班牙的命運?》是克勞對西班牙文明的過去與未來的省思。他以精煉的語言,爬梳西班牙從史前居民的遺緒、羅馬帝國的治理、西哥德的占領、摩爾人的入侵、基督徒的再征服運動、伊莎貝拉與斐迪南的治世、哈布斯堡王朝的興衰、波旁王朝的紛亂、第二共和的理想、西班牙內戰,一直到強人佛朗哥獨裁與垮台的一段不凡過往。

但在回望歷史之時,克勞超越了政治上的紛擾興衰,而是藉由這片土地上無處不在的文學、藝術與建築,挖掘並強調歷史浪潮下西班牙人的思緒、情感與行為模式的重要性。他以獨特的視角,帶領讀者走過美麗非凡的哥多華清真寺,娓娓道來阿爾罕布拉宮的前世今生、朝聖之路與聖地亞哥大教堂的起源、艾斯科里亞王家修道院的修建,以及烈士谷的爭議;從《席德之歌》、《塞萊斯蒂納》、《堂吉訶德》及「九八年代」的寫作之中,窺見作家與思想家對國家、民族與個人生命的探問;除了在格雷考的畫作裡觀察西班牙人信仰的矛盾本質,也從哥雅的版畫裡見證戰爭中人類的殘酷暴行。

曾在1930年代於西班牙留學的克勞,以豐富的學養、多次旅行累積的見聞及對這個國家一以貫之的深情,從歷史的細微之處解讀西班牙人的驕傲、無比的意志與不可思議的動力從何而來,如何帶領國家既走向世界強權,卻也逐漸深陷僵化與分歧。克勞主張,迷人的西班牙其實是舉世最不浪漫的國家之一。如果注視西班牙的時間夠長,就會發現西班牙人的理想主義與現實之間的艱鉅拉扯,一直持續到今日仍未休止。

西班牙人的自我剖析

  • 「再征服運動是織布機,西班牙的歷史就在其上編織。」──西班牙文化史學者卡斯特羅(Américo Castro)
  • 「在西班牙,變化的只有表面,而非其下層。」──波旁王朝復辟時期首相卡諾瓦斯(Antonio Cánovas del Castillo)
  • 「過去對西班牙現狀的引力是無解矛盾的結:因為一個民族既不能放棄過去,放棄它基本性格的基礎,也不能活在歷史的邊緣,因為要適應現在就意味著要不斷地革新。現在,也就是生命,是既由過去也由未來所構成。因此,停頓的國家──正如希望西班牙停滯的傳統主義者那樣,注定要失敗或死亡。」──小說家加爾多斯(Benito Pérez Galdós)
  • 「在西班牙靈魂之中運作的,不僅是我們自己的靈魂、現代人的靈魂,還另外包括了我們祖先的靈魂。我們自己的靈魂,也就是生者的靈魂,在西班牙靈魂中僅僅只是存在著,因為我們的靈魂要一直到它不再是獨立的個體,要一直到我們暫時死亡,才會進入我們國家的靈魂。」──哲學家烏納穆諾(Miguel de Unamuno)
  • 「當今的西班牙不是一個國家,而是一個偉大的民族沿著歷史的公路奔馳之後揚起的塵埃。」──哲學家奧德嘉・賈塞特(José Ortega y Gasset)
  • 「西班牙已沒有多少歡樂,但正如你所看到的,我們抱著希望。」──詩人塞拉亞(Gabriel Celay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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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八旗文化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潘柏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