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鹿特丹影展】佩德羅科斯塔大師講堂:我們都被資本主義踩在腳底

【2020鹿特丹影展】佩德羅科斯塔大師講堂:我們都被資本主義踩在腳底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2020年1月24日傍晚的鹿特丹影展現場,葡萄牙導演佩德羅科斯塔開了場大師講堂,說明對於當代電影的市場化趨勢、當代好萊塢與美國電影,那些太過討好觀眾的、太過遠離現實的,他持反對立場。

文:黃瀚生|前言:謝佳錦

「先說,我拒絕了日舞影展的邀請,選擇來到這裡。我希望你們⋯⋯(笑)因為你們應該比他們懂電影吧。」

1月24日傍晚的鹿特丹影展現場,講座一開始,葡萄牙導演佩德羅科斯塔(Pedro Costa)就以這段話,說明他在收到日舞與鹿特丹這兩個舉辦時間重疊的影展邀約後所做的選擇、對現場參與者的預期,背後彰顯出的態度不言而喻——對於當代電影的市場化趨勢、當代好萊塢與美國電影,那些太過討好觀眾的、太過遠離現實的,他持反對立場。

科斯塔無疑是當代影壇的異類,他以長期拍攝里斯本貧民區內非裔移工的「方泰尼亞三部曲」——《托嬰風暴》(Osso,1997)、《在凡妲的小房間裡》(In Vanda's Room,2000)、《青春向前行》(Colossal Youth,2006)——奠定國際影壇地位。對於方泰尼亞這個地區的關注,源於他在拍攝第二部長片《瑪麗安娜的漫長等待》(Casa de Lava,1994)時,前往曾為葡萄牙殖民地的非洲西岸島國維德角,當地居民託他送信給遠在里斯本的親人,才開啟他對這個聚集大量非裔移民地區的認識,以及背後纏崇不去的歷史幽靈。此後花了九年聚焦在此一社區,直到拆除為止,而後作品同樣是方泰尼亞的延續。

堅定不移的底層關懷之下,科斯塔善用數位科技帶來的便利性,資金極少,劇組極小(經常只有三人),得以進行扎實的田調、彈性的創作,自《在凡妲的小房間裡》起還將演員本身的故事搬入電影之中。但另一方面,唾手可得的便宜DV,無礙於他發展出極為鮮明、毫不妥協的美學旗幟。在他的幾部近作裡,行為動機晦澀費解的人物,遊走於畫作般的幽暗空間,宛如無主喪屍般,有人比作電影界的貝克特(Samuel Beckett),逼仄著觀眾走入邊緣世界的絕望與恍惚。

2015年,科斯塔曾受邀來台,作為當屆台北電影節的焦點影人。最新作品《夢迴里斯本》(Vitalina Varela,2019)去年於金馬影展放映,這部作品聚焦女性主角,再度與上部片《里斯本記憶迷宮》(Horse Money,2014)中的演員薇塔莉娜合作。第49屆鹿特丹影展特別邀請科斯塔來做分享,本文為講堂內容整理,特別聚焦在:對於這位特立獨行的大師導演來說,電影是什麼?他怎麼理解電影創作?

從「親密」與「孤獨」開始說起

科斯塔曾說拍攝《夢迴里斯本》時,一部縈繞在他心頭的電影是布列松(Robert Bresson)的《鄉村牧師日記》(Diary of a Country Priest,1951)。過往的電影大師,之於他創作的意義為何?或者對他來說,電影是什麼?

「我現在拍的電影,他們都很『封閉』,或者說『與世隔離』(removed)。這是我需要且想要的樣子。二十年前,我便想要拍電影,然而我並不喜歡當時電影產業的經濟模式,直到現在依然如此。電影產製的惡,將使我遠離拍片真正重要的事。」

MV5BOGQwNmIzNWMtMGQyMC00NjM0LTg0YWYtNzQy
Photo Credit: 《夢迴里斯本》劇照

科斯塔直言,不想剛開頭就把氣氛搞得沈重,「或許我們可以從『親密』開始講起,再加上一些『孤獨』。電影總是跟人的孤獨有關,拍電影的人,看電影的人,都是孤獨的。在戲院裡,不論觀眾是否自認跟其他人共享著某些感受,和電影產生關聯的是『你』。」

「每當我面對拍攝對象,我也時時刻刻感到害怕與孤獨。拍片不該是一個派對,過程可以是愉快的,但這件事關乎生與死。如果說拍電影需要勇氣,那種勇氣會是:搞懂自己在做的事。我無意去指控我的同業,但即便在鹿特丹影展,我們好像都沒搞懂自己在幹嘛。」

「親密」跟「孤獨」都是專注在某事,講白了非常簡單,就是「去看」這件事。科斯塔舉例,像布列松、約翰福特(John Ford)、巴斯特基頓(Buster Keaton)、馮史卓漢(Erich von Stroheim)、王兵、高達(Jean-Luc Godard)的電影都是。「電影這門藝術的美麗之處在於讓你看見。」

一部關於「失去」的電影:當你害怕,你回頭看

科斯塔的新作《夢迴里斯本》,主角是薇塔莉娜,一名喪夫的女子,片中故事也是薇塔莉娜的親身經歷。科斯塔認為這是一部關於「失去」與「說再見」的電影。

「當你害怕時,你回頭看。在我的電影中,薇塔莉娜回到她的土地、陽光,回歸赤裸雙足。而我則回過頭去看卓别林(Charles Chaplin)的片子,像是某種救贖,給我力量,去把一顆鏡頭接上另一顆鏡頭。」

儘管科斯塔相當不喜歡當代好萊塢電影,但古典好萊塢是科斯塔的基礎,他年輕時,在古典好萊塢電影中發現許多美好的事物。「約翰福特拍過一部片叫做《西點軍魂》(The Long Gray Line),也許片子本身有點反動、擁抱右翼價值,但試著在深夜時配著一杯酒獨自觀賞這部片。我認為它是談論死亡、 失去,最美麗的一部作品。」

數位拍片是一個解答,它給予了我時間

今日,數位技術讓影像生產變得容易,但不是隨便誰用固定鏡頭拍大自然,就可以自稱是前衛導演James Benning〔編註:以空景組織成的電影聞名,重要作品如《13 Lakes》(2004)、《RR》(2007)〕。科斯塔認為,數位拍片是一個解答,它給予人們更多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