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傾聽死亡現場》:屍體的分解有三種方式——腐敗、木乃伊化、蠟化

《傾聽死亡現場》:屍體的分解有三種方式——腐敗、木乃伊化、蠟化
Photo Credit: AP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腐敗、木乃伊化、蠟化這三種分解的形式並非互斥。理論上,可以在同一具屍體的不同部位同時發現這三種狀態,只是機率非常非常的低,因為這三種程序產生的條件迥異。不過還是可能碰上兩種狀態同時發生的案例──其中之一必定是腐敗。

文:理查・薛賀德(Richard Shepherd)

總要有人去犯罪調查部幫忙上訓練課程,輪到我的時候,我都欣然接受。警官無法拒絕許多強制參加的課程,不過有些人的態度很明顯:他們寧可去打高爾夫球,甚至是回去值勤,也不要坐在講堂裡聽課。

但今天我有自信能吸引他們的注意,因為講題是死後人體的變化。警方甚少目擊死者嚥氣的那一刻,他們往往是在事後抵達現場,有時還要面對死亡多時的受害者。這堂課的目的就是幫助他們辨認可能會看到的景象。

我先解釋死亡是一套不斷進行的程序,在這套程序結束後,還有好幾個系列的程序緊接著發生,直到我們都化為塵土,完成生命的循環。

我頭頂上的螢幕亮起,警官們伸展雙腿。其中幾個人啜飲咖啡,放鬆下來,彷彿正準備陪老婆看大衛・艾登堡(David Attenborough)的野生動物紀錄片。

我沒打算灌輸太多科學知識,只是簡單說明幾乎所有的細胞都不能缺乏氧氣,要靠它來推動生命所需的化學反應,也就是新陳代謝。人一死,氧氣不再進入體內,肌肉細胞便迅速軟化。人體的細胞在死後幾個小時內或許還能對觸碰產生反應,或是運動神經元細胞放電,或是某種型態的消化。總之,死者的四肢可能會莫名抽動。

死者的眼皮或許會闔上,不過更常見的是半閉的狀態,因為眼皮肌肉無力完成閉眼的動作。對於光線的反應停止;不過某些文化(大多是亞洲文化圈,還有部分西方人士)認為人眼會保留住死者最後看到的景象,透露兇手的面容。一八七○年代的歐洲,科學界認同這個可能性,將之稱為「視網膜成像」(optography),利用死刑犯來做實驗,可是毫無斬獲。儘管欠缺科學證據,不過多虧了吉卜林(Rudyard Kipling)和凡爾納(Jules Verne)等人在短篇小說裡運用這個題材,讓這個概念深深植入社會大眾的想像,甚至登上一九七○年代的某一集《神秘博士》(Doctor Who)。一旦眾人腦海中烙上這個概念,就很難根除了。另一個鄉野奇譚是死者的頭髮會繼續生長。事實上,毛囊細胞跟著皮膚一同死去。如果死者是白種人,少了血液循環和血壓,皮膚會變得蒼白。

控制消化系統的肌肉無法動彈,也就是說屍體和內臟處於某些角度時,尿液有可能漏出。糞便也是如此,不過因為腸道構造,這個狀況比較少見。

另一個可能漏出的體液是精液。所以若是找到殘留在體外的精液,病理學家絕對不能立刻斷言死者過世前發生過性行為——雖然有這個可能性。同樣的,有百分之二十五的死者會有反胃的現象,不能因為在嘴裡找到胃部內容物,就假設死因是嘔吐導致窒息。

不需要反覆提醒屍體會有多噁心,在座的警官很清楚屍體的孔竅裡可能滲出各種東西,使死者蒙羞。我曾與許多人談過他們對於死亡的恐懼,可恥的死狀占了很大的比例。但我認為不需要對此感到焦慮,我們這些選擇與死者為伍的專業人士不會做出任何批判,對死者是絕對的尊重。況且,當生命真的走到盡頭時,相信那些人真正擔心的不會是這種事。我想他們會全心全意地參與放棄自己身軀的過程。尷尬和羞愧是全世界死者都要放下的心態,這會讓他們輕鬆不少。

死後的下一個階段是冷卻。這個主題可以說上一整堂課,但我只提供最基本的原則:我希望警官意識到影劇中光靠體溫就能準確判斷死亡時間,是有多麼的不切實際。然後肌肉漸漸僵硬,正是他們熟知的死後僵硬。接著我展示了屍斑的照片。

死者的血液停止循環,內容物(細胞和蛋白質)依循重力法則移動。也就是說,紅血球往下沉,落在屍體最低的區域。那些區域皮膚的微血管被血液擠得膨脹,先是變成粉紅色,過了五、六個小時又轉為更鮮豔的紫紅色,這就是我們稱為「屍斑」的現象。

在白種人身上,蒼白的皮膚讓屍斑更加顯眼,特別是緊緊貼住堅硬表面——床鋪或是地板——的部位,血管被壓扁,血液進不去,導致那些區塊依舊雪白。躺在床上的白種人死者,大部分的背部、後頸、腿部後側會出現屍斑,臀部跟肩膀則是維持原本的膚色。膚色較深的死者當然也有屍斑,只是沒有那麼醒目。

屍斑終究還是會消失,不過要等到死後的最後一個階段結束,血液滲透至別處。這個階段稱為「分解」。很多人覺得分解是很噁心的現象,但請記住這是很重要的自然程序,完成人體的生命循環,讓屍體回歸塵土。儘管在活人眼中,分解是臭氣薰天、醜陋無比的狀態,我無法想像少了這個最終階段,世界會是什麼樣貌。

屍體的分解有三種方式:腐敗、木乃伊化、蠟化,其中最常見的就是腐敗分解。

警官對我先前亮出的照片無動於衷,但現在他們打直背脊,我猜他們是在祈禱不會看到屍體腐敗的畫面。老實說腐敗不過是軟組織緩緩化為液體的過程,其速度是由溫度決定。在英國境內,屍體通常在死後三至四天才開始分解,這個現象可以輕易以肉眼捕捉。我拿雷射筆指出照片裡屍體下腹右側變成綠色的小小區塊,要警官注意此處。

「最先看到的腐敗通常是這裡。」我說。

我們的肚子裡充滿細菌,它們對消化至關重要。等到身體的主人死去,那些細菌脫離腸道,進入腹腔和血管。這個程序從腹部靠近盲腸的區塊開始,因為這邊的腹腔內壁跟腸子很近。腐敗也可能從別處開始,但一定有什麼原因:比如說屍體躺在暖氣管上,或是有部分受到陽光直接照射。無論從哪裡開始,只要皮膚出現明顯的綠色斑點,那就代表細菌已經在屍體內肆虐了。

血管是細菌擴散的絕佳管道,於是血紅素就此分解。從外觀上來看,最接近表皮的血管構成美麗奇異的羊齒草狀圖案,如同棕色刺青般嵌在皮膚上。通常在手臂和大腿最為明顯。

警官應該漸漸察覺這不是什麼大衛・艾登堡的紀錄片。不過正如死亡的每一個階段,這個漂亮的階段不會持續太久。血管形成的圖案逐漸消失,皮膚冒出紅色與棕色的體液水泡,水泡一破,皮膚便會剝落。

細菌的活動會產生廢氣,現在屍體會膨脹起來,生殖器鼓起,接著是臉部、腹部、胸部。眼球和舌頭突出,肺裡帶血的體液湧出,從口鼻溢出來。這時死者會呈現瞋目結舌似的表情。

還敢看螢幕的警官——許多人選擇避而不看——對著我展示的屍體照片露出同樣的驚訝表情。腐敗來到這個階段,屍體腫脹發黑,目擊者很可能會把瘦巴巴的白人誤認成肥胖的黑人。

蠅類是腐敗作用的重要推手,它們享用屍體、產卵,孵化的蛆蟲胃口好得很。室內動物或是野生動物也能為屍體崩解帶來貢獻(戶外有老鼠、狐狸,室內的話……是的,飢餓的寵物狗要是被反鎖在屋裡,牠很可能會吃掉主人的屍體求生。)

大約在一個禮拜內——確切時間要看氣候和屍體周遭的環境——體腔會爆開,組織開始液化。大概過了一個月,軟組織全部變成液體,滲入地面。腐敗的順序大致上是腸子、胃、肝臟、血液和心臟,接著是肺臟和呼吸系統,再來是腦、腎臟、膀胱,最後才是肌肉。前列腺、子宮、肌腱、韌帶相對來說比較頑強,要過上幾個月才會消失,留下光禿禿的骨架。我沒有放上最後這一段的照片。聽眾看起來已經受夠了。

在這個國家,木乃伊化是相當少見的分解方式。屍體會變成棕色的乾屍,皮膚緊貼骨頭,堅韌得像是牛皮。過程中,組織變得乾燥、堅硬,使得屍體不會腐敗,通常是發生在高溫、類似沙漠的環境,埋在埃及沙漠裡的屍體甚至會自行木乃伊化。

在英國,木乃伊化可能發生在瘦子死於相當炎熱又乾燥的地方(瘦子比較容易冷卻脫水),比如說閣樓或是煙囪。現在幾乎看不到木乃伊化的屍體了,但是不久以前,這類屍體出現的機率不算太低。

「有人在大英博物館之外看過木乃伊嗎?」我向聽眾發問,幾個人舉手。

其中一名年長警官說:「嬰兒。被藏在閣樓裡。不是最近死掉的孩子,很多很多年前的事情了,有人說大概是二戰時期,當年這種事情很常發生。」

「是新生兒嗎?」我問。

他點頭。我確實最近親眼看過一具木乃伊化的新生兒屍體,時空背景跟警官舉的例子一模一樣。新生兒的屍體相對來說沒什麼細菌,降低腐敗的機會。他們通常是單親媽媽偷偷生下的孩子,當年這是很見不得人的醜事。這些孩子可能是死產,或是在母親獨自生產的過程中死亡,又或者是遭到殺害。在許多案例中,他們不可能獲得埋葬,屍體只能藏進地板下、閣樓裡。等到社會對於非婚生子女的態度轉變,這類案例漸漸減少,不過到了八○年代,還是有些年輕夫婦買下老婦人遺留的屋子,準備翻修時在閣樓裡找到隱藏多年的悲劇,小寶寶木乃伊化的遺體。

曾有幾起案例是成年人遇害,隔了幾年才找到木乃伊化的屍體。最知名的是威爾斯的案子,慘遭勒斃的婦人被兇手藏在櫃子裡,她的家屬卻持續領了好多年的退休金。等到屍體完全乾燥,它可以維持相當長的時間,但最後還是會腐朽,乾燥的組織慢慢變成細粉消失。木乃伊也常會引來囓齒類、甲蟲、蛾。不過呢,只要及時尋獲,透過存留在屍體上的挫傷、擦傷,或是其他傷勢,警方還是能查出死因。

分解的第三種類型是相當罕見的化學變化:蠟化。屍體體內的飽和脂肪經過水解,硬化膨脹成類似蠟的成分,有點像是肥皂。有時也稱為「屍蠟」或是「墓穴裡的蠟」。基本上,整具或是部分屍體會以近似蠟像的型態保存下來。

在英國,蠟化的程序大約需要六個月的時間完成——雖然我聽說過某個案例在死後三週內就成為蠟像,根據推測是得到日照和蛆蟲產生的高溫推波助瀾。

蠟化需要潮溼的環境。一開始,脂肪水解成油膩且濃稠的液體,那股惡臭真的是不得了。隨著化學反應的進行,脂肪顏色變淺,質地變脆,最後化為堅硬的灰色蠟質。

蠟化的現象自古以來時有所聞,這類屍體可以維持好幾百年。號稱「冰人」的新石器時代獵人奧茲(Otzi)的遺體在義大利多羅米提山附近的波札諾展示,他能存留至今大概是蠟化的功勞(至少是部分原因)。十八世紀據稱在巴黎的聖嬰公墓挖出數噸屍蠟,隨即交由城裡的肥皂和蠟燭工廠使用。七○年代在澳洲有一起知名案例,數名潛水人員在探勘一座淡水湖時因為器材故障而溺斃,他們的遺體在一年後尋獲,因為蠟化而得以維持原樣。

在某些狀況下,蠟化可以保存死因,完美留存彈孔之類的傷痕,或是把脂肪留在某些器官裡。基本上,營養充足的肥胖女性比較容易蠟化,不過必須符合特定條件——比如說屍體完全浸入水中,與氧氣隔離;或是埋進潮溼的墓穴,特別是在沒有棺材,而且死者穿著天然材質衣物的狀況下。蠟化屍體的結構會受到季節、墓穴深度、棺木材質、土壤以及周遭昆蟲影響。

腐敗、木乃伊化、蠟化這三種分解的形式並非互斥。理論上,可以在同一具屍體的不同部位同時發現這三種狀態,只是機率非常非常的低,因為這三種程序產生的條件迥異。不過還是可能碰上兩種狀態同時發生的案例——其中之一必定是腐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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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傾聽死亡現場:頂尖法醫病理學家的非自然死因調查事件簿》,馬可孛羅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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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理查・薛賀德(Richard Shepherd)
譯者:楊佳蓉

死者從不隱瞞事實,絕不撒謊
——他們透過我發聲——

英國最頂尖的鑑識病理學家理查・薛賀德醫師,一生癡迷於揭露死者的祕密。每當遭遇死因難解的屍體,他都能運用病理學專業技術和知識,解開眾人最迫切的疑問:這個人究竟是怎麼死的?

薛賀德醫師每一次的驗屍,背後都是一段故事。他傾聽死者吐露的事實,向遺族傳達真相。從犯罪現場到站上法庭,他的調查都對追求正義至關重要,讓無辜者免於遭受不實指控。

相驗超過兩萬三千具屍體,參與數千次的死因調查,他的生活早已跟死亡密不可分。無論是他自己還是家庭,終將為此付出代價。但薛賀德醫師仍將畢生時光投入熱愛的鑑識病理學領域,對屍體的各種證據都不輕易放過,甚至下了班仍對案件念念不忘,透過各種模擬努力接近真相。像是為了徹底了解各種刀傷創口,他在家拿長尺戳枕頭、用各式刀具捅肉塊,甚至買了豬肚、牛腎等自行練習,加上累積豐富的現場經驗,成了鑑識刀傷的專家。

《傾聽死亡現場》是精采的紀實作品。透過薛賀德醫師的筆觸,得以見到一名鑑識病理學家的獨到專業,猶如置身現場,也看盡他數十年生涯的起伏波瀾,更為那些源於「非自然因素」而永遠休止的諸多生命留下無可磨滅的痕跡。

傾聽死亡現場
Photo Credit: 馬可孛羅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