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創區位經濟》:製造業逆轉財富,是過去60年美國經濟史上最重要的事蹟

《新創區位經濟》:製造業逆轉財富,是過去60年美國經濟史上最重要的事蹟
Photo Credit: AP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製造業不再是地方社區繁榮的推動力。倘若非要說出它們有什麼作為,扯後腿倒是真的。美國的龐大製造重鎮,曾經驕傲又富庶,現在卻是垂頭喪氣,與驟減的人口及艱難的經濟景況在做困獸之鬥。

文:恩里科・莫雷蒂(Enrico Moretti)

一九四六年,二次大戰結束後隔年,按照今日的標準來看,美國的家庭普遍都窮。嬰兒夭折率很高,薪水和消費能力都很低,冰箱和洗衣機之類的家電產品十分罕見。對絕大多數美國人來說,買一雙新鞋都是樁大事。當時只有百分之二的家庭擁有電視機。然而,在接下來的十年間,美國社會歷經了史上最令人難忘的經濟變遷。突飛猛進的薪資及收入令人瞠目,社會各階層的消費能力跟著暴增。全國泰半沉浸於從未有過的富裕感和樂觀氣息中。到了一九七五年,嬰兒夭折率下降了一半,生活水準倍增。原本昂貴的家電,現在廉價得人人皆能負擔得起,買新鞋更是司空見慣,而且幾乎家家都有電視機。在短短一個世代裡,美國已經搖身一變成為中產階級的國度。

在那些歲月裡,中產階級的收入成長,與汽車、化工和鋼鐵等製造業的生產力提升緊緊相依。對數百萬的勞工來說,在工廠裡擁有一份待遇優渥的穩定好工作,就是「美國夢」。中產階級的生活衣食無虞,不論是經濟上或文化上都還有餘裕購買房子、週末和夏季度個假。簡言之,這一切都呈現出富庶與樂觀的氣息。當時全國最為活力充沛的地區,全是製造業聖地,譬如底特律、克里夫蘭、阿克倫(Akron)、印第安納州的蓋瑞(Gary),還有賓州匹茲堡。這些城市是全世界豔羨的對象。很清楚的是,它們的財勢與繁榮都與工廠、煙囪、油膩膩的設備及有實體的產品──通常是笨重的實物商品──脫不了關係。

底特律在一九五○年達到其經濟力的巔峰,當時它是全美第三大最富庶的城市。它是當今的矽谷,多虧它聚集了空前的尖端企業,許多都是在其領域裡的全球佼佼者,才得以吸引最具創造力的發明家與工程師。美國以工業化立國富強,並在一九五○年代攀上高峰。當時通用汽車公司(General Motors)執行長查爾斯・威爾森(Charles Wilson)說過一句名言:「對通用汽車好的,一定也對美國好,反之亦然。」

促成這一切夢想成真的推動力,是工人產能史無前例的激增。由於有了更完善的管理作業,加上對更多現代機器的鉅額投資,一九七五年時美國工廠裡工人的生產力,是一九四六年同一名工人的兩倍。產量激增,對美國的富強有兩大強化作用。第一,導致薪水可觀地提高了。雖然產能增加局限於製造業,但薪水增加卻是不受限的。此外,更高的產能促使製造商更有效率地生產商品,因而產品變得更便宜。汽車和家電等商品,過去曾昂貴得令人卻步,當時卻變成人人皆消費得起的大眾商品。一九四六年,中等家庭想買部一般大小的雪佛蘭汽車,要比一九七五年時多花四分之一的錢。

在價降和加薪兩相作用下,對美國社會的文化與經濟結構帶來強烈影響;在購物商場和大眾市場、廣告的推波助瀾下,也導致消費經驗有了巨幅轉變。消費力遽增,新名詞於焉誕生:消費主義(Consumerism)。在歷經好幾世紀與大自然和物質匱乏搏鬥之後,這個奢侈的新社會帶給一般家庭前所未有的物質幸福感。典型家庭的父母親,期望他們的孩子能比自己加倍富有,只因他們生活在美國。

一九七八年秋季,製造業的就業率攀上巔峰,有近兩千萬名美國人在工廠工作。卡特總統上任那年,《火爆浪子》(Grease)是電影票房冠軍,肥皂劇《朱門恩怨》(Dallas)讓各行各業的電視觀眾全都著了迷。那個秋季,經濟情況大好,國內生產毛額(GDP)和工作都增加了。突然之間,推動力竟停頓下來。製造業的勞工──曾經獨力把美國從經濟大蕭條的變幻無常,拉拔到戰後數年局面穩定的這群苦幹實幹的人──放慢了腳步;接著,停了下來;再來,逐漸開起了倒車。一九七九年,在伊朗革命後,石油價格飛漲,汽車工業首當其衝,大受重創,而委靡不振很快就蔓延至其他產業,因為生產成本變高,導致企業開始裁員。但是等到石油價格終於下跌時,失業情況卻持續惡化。起先看似暫時的經濟下坡,卻演變成拖拖拉拉痛苦的衰退,延續到今天。

強國垮台

成長的推動力停滯死寂,著實令人震驚無比。雖然美國人口現今已較一九七八年多了很多,但是製造業裡的工作機會,卻僅剩巔峰時的一半。現在,生產線上的工作更像是異常而非通例,十個美國人當中,不到一個是這個產業的員工,而這麼小的比例,甚至年復一年地持續衰退中。不容忽視的是,當今美國人寧可在餐館打工也不願到工廠去。看一下【圖1-1】,表中顯示過去二十五年來製造業的工作數量。自一九八五年起,美國每年平均喪失了三十七萬兩千份製造業的工作。這不只是反映出如經濟衰退之類的短期現象,更反映出製造業即便在經濟擴張時也經常流失工作機會。根據美國勞工部的研究,在二十個產業裡,有十九個產業將會在未來十年面臨最大量的失業問題,首當其衝的是「剪裁與縫製成衣生產線」、「成衣針織工廠」,還有「織物整理與塗布的織布廠」。倘若目前的走勢持續下去,未來,等我現今三歲的兒子進入就業市場時,會有更多洗衣廠工人加入失業行列。

新創區位經濟_配圖
Photo Credit: 馬可孛羅

製造業不再是地方社區繁榮的推動力。倘若非要說出它們有什麼作為,扯後腿倒是真的。美國的龐大製造重鎮,曾經驕傲又富庶,現在卻是垂頭喪氣,與驟減的人口及艱難的經濟景況在做困獸之鬥。它們只剩下昔日身姿的蒼白幽靈,許多公司岌岌可危,眼見就快要從經濟版圖上徹底消失了。它們的名字現在等於是「荒城」與「不可逆衰退」的同義詞。在二○○○年至二○一○年間的人口普查,因為颶風卡崔娜(Hurricane Katrina)的緣故,大都會地區中曾經歷最嚴重人口暴跌的是紐奧良。可是,人口數比紐奧良更低的還有底特律(負成長二五%)、克里夫蘭(負成長一七%)、俄亥俄州辛辛那提(負成長一○%)、匹茲堡(負成長八%)、俄亥俄州托雷多(負成長八%)、密蘇里州聖路易(負成長八%)。看起來好像年復一年,「鐵鏽地帶」(Rust Belt)的城市都慘遭自身的颶風重擊。底特律在一九五○年代晚期,規模到達巔峰狀態,但五十年來居民不斷流失,如今其人口數和一百年前一模一樣。有三分之一的居民生活在貧窮線下,暴力犯罪率持續高居全國之冠。走掉了工廠,走掉了煙囪,也走掉了染滿油污的機器。同樣走掉的,是從前收入優渥的製造業好工作。

然而,和數字同樣令人震驚不已的是,這些數據竟不足以傳達製造業的死亡對我們社會所造成的影響。從某些方面來說,整個生活方式都在逐漸消失。在議論失業就業議題時,大家常忽略一個重點,那就是製造業的失業率所產生的最直接影響,不是影響這些社區最嚴重的。最嚴重的是,工廠倒閉,城裡許多的服務業工作也跟著消失了。我的研究顯示,製造業工作每少一份,那個受到影響的社區裡、在那個產業以外的工作,最終就會少掉一點六份。這些失業的行業包括理髮師、服務生、木工、醫師、清潔工,還有零售商店。建築業工作機會的流失尤其糟糕。在鐵鏽地帶的社區裡,建築業向來都是製造業外,中途輟學工人收入最好的就業機會。但是那些建築工作最終都必須仰賴製造業收入來加以支撐。一旦製造業枯竭了,也拖累了社區裡其他成員的日子不好過。

全美的氣氛已經低迷到不行。有一股明顯有感的焦慮,憂心國家的走向,其程度超越了二○○八至二○一○年間勞動力停滯所引發的經濟衰退。最近一份民意調查發現,美國製造業的衰退,帶給美國人一股「經濟不安感」。根據《波士頓環球報》(Boston Globe)的分析,其主要原因到處瀰漫,擔憂著「美國不再製造足夠的『東西』」。有「工人皇帝」之稱的美國歌手史普林斯汀(Bruce Springsteen)在一九八四年寫的歌〈我的家鄉〉(My Hometown),傳神捕捉到東岸和鐵鏽地帶社區裡,無數遭受工廠倒閉重創後的煩惱心聲。歌中唱著城裡大街上空蕩蕩的店面,工作一去不回,「似乎再也不會有人想到這裡來」。二十五年後,史普林斯汀歌詞裡的擔憂之情,甚至蔓延更廣。

製造業逆轉了財富,是過去六十年來美國經濟史上最重要的事蹟。對未來前景的悲觀情緒,包括議論紛紛「美國例外論」(American Exceptionalism)告終,泰半始於製造業的衰退。儘管自一九四六至一九七八年間,普通家庭的生活水平提高了一倍,卻也從此大幅停滯不前。舉例來說,高中學歷、年約四十、擁有二十年左右工作資歷的一般美國男性勞工,在一九四六至一九七八年間,以現有的幣值來計算,他的鐘點費從八塊錢美金提高到十六塊錢。可是自一九七八年起,他的鐘點工資實際上卻減少了兩塊錢。

出了什麼問題?如此令人震驚的倒退現象,是什麼造成的?很多人怪罪銀行和金融專家。這樣的想法在民族心靈裡根深柢固,比「占領華爾街」(Occupy Wall Street)的時間更悠久。在奧利佛・史東(Oliver Stone)廣受好評的電影《華爾街》(Wall Street)裡,一九八○年代的經濟轉型,被描繪成誠實純淨的平民百姓與華爾街貪腐違法的金融玩家之間的一場戰鬥,前者由馬丁・辛(Martin Sheen)飾演堅不可摧、滿足的藍領工會代表,後者由馬丁・辛的兒子查理・辛(Charlie Sheen)加以詮釋。查理・辛扮演年輕的股票經紀人,在這個冷酷無情、充滿企業掠奪者的世界裡,甘願不惜代價只求出人頭地,最後幾乎毀了他父親賣命的公司。三十年後,好萊塢對美國經濟困境的看法竟絲毫未變。

二○一○年的電影《企業風暴》(The Company Men)裡,班・艾佛列克(Ben Affleck)飾演一名白領階層勞工,在貪婪的執行長為了安撫華爾街、振興公司股價下遭到裁員。劇情相似性令人瞠目結舌。兩部電影裡,好人都在製造真正實體的東西──前一部片中他們在航空公司上班,後一部片中他們在造船廠上班──而壞人則用股票和股票選擇權,居心叵測做營生,鎮日汲汲營營買賣股票,最後毀掉了大家的工作。《企業風暴》最讓人辛酸的一幕是,兩個被解僱的工人來到鏽跡斑斑的廢棄造船廠,沉思著「我們曾經在這裡做出真正的東西」。

劇中,貪婪的金融專家和堅持己見的雅痞,身穿光鮮亮麗的套裝,演出扣人心弦的惡棍,只不過,事實是華爾街並未真的殺死藍領的美國,下毒手的是歷史。美國製造業的問題是結構性的,它們反映出過去半個世紀以來,一直厚植勢力的深刻經濟力量:全球化加上科技進步。

相關書摘 ▶《新創區位經濟》:每座城市都想擁有自己的麻省理工學院,但大學能否推動經濟?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新創區位經濟:城市的產業規劃決定工作的新未來》,馬可孛羅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兒福聯盟

作者:恩里科・莫雷蒂(Enrico Moretti)
譯者:王約

★ 新創產業聚集在哪裡,你的下一個工作機會就在那裡!
★ 美國前總統歐巴馬盛讚:當代最具前瞻性的論述!
引爆媒體競相報導:《華爾街日報》、《紐約時報》、《富比世》、《彭博商業周刊》、《大西洋雜誌》、《赫芬頓郵報》、《科克斯書評》、《國家廣播公司財經台》一致推薦

西雅圖如今是微軟的總部,也是電商巨頭亞馬遜的所在地。最早的西雅圖從伐木業的集散中心逐漸發展起來;面向太平洋,在二戰期間又轉變成造船與飛機製造中心。但隨著七〇年代石油危機以及亞洲製造業崛起,西雅圖迅速失去動能,失業率居高不下、犯罪率在全美名列前茅,就連當時的星巴克,也只是販售咖啡豆為主的小型手沖咖啡店。隨著微軟進駐,加上個人電腦市場在八〇年代後半開始飛速成長,西雅圖活力再現,除了大量居民湧入這個曾經衰老的城市,市容也大規模翻新,政府投資大量資源在文教機構上,讓整座城市在新穎中又帶有人文氣息,甚至星巴克也發展成全世界最大的連鎖咖啡店。

二十世紀初,原來只是地方首府的底特律,被福特相中,作為他汽車王國的總部。汽車在當時是劃時代的新科技,隨後許多車廠也來到底特律附近設廠,並在二戰時製造大量軍用車輛,並在隨後戰後的經濟復甦與中產階級大幅度成長中,一度成為僅次於紐約、洛杉磯、芝加哥的第四大城,人口逼近兩百萬。然而,與西雅圖同樣面臨石油危機,加之日本汽車的崛起,底特律走向蕭條,車廠關閉、郊區住宅大規模被棄置,人口驟減只剩七十萬人,不僅犯罪率與毒品交易量一度攀升為全美最高的城市,甚至在二〇一三年,市政府宣布破產。產業出走、市政無能、公共設施投資乏力,無法吸引新創產業與人才進駐,底特律的城市發展墜入惡性循環。

在這兩座城市發展背後的軌跡,呈現的是科技的發展、成熟與衰落。城市的發展必須跟當代的新創產業與時並進,再多的廠房、娛樂設施、博物館、大學,都不能夠為城市的永續發展帶來保證,唯有投資新創意、新科技、新技術,讓知識外溢帶來乘數效應,工作機會才有新未來。

新創區位經濟_立體封
Photo Credit: 馬可孛羅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