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托邦指南/詩與歌卷》:重遇巴布狄倫,美國夢背後更為複雜與黑暗的美國精神

《異托邦指南/詩與歌卷》:重遇巴布狄倫,美國夢背後更為複雜與黑暗的美國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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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巴布.狄倫還在寫下去,以歌、以詩、以回憶錄甚至小說的方式,他時而回去民謠草莽之根,時而狂奔到蘭波的幻象國度,時而則在摩登都市的霧與人海中浮沉⋯⋯這些都是他質問自己的方式,他也越來越樂於在自身的深淵裡暢泳,喃喃自語而不管我們是否能聽懂。

文:廖偉棠

重遇巴布.狄倫

1

我聽見有雷炸響一個警告
有浪咆哮要把整個世界淹掉
聽見一百個鼓手雙手在燃燒
聽見一萬個人在耳語但沒人在聽
聽見一個人將死於飢餓,聽見人們對他大笑
我聽到一個在陰溝裡死去的詩人的歌聲
一個小丑在後巷中哭叫
而暴雨暴雨暴雨暴雨
而暴雨就要下起——

這是巴布.狄倫最偉大的一首歌〈暴雨將至〉(A Hard Rain’s A-Gonna Fall,曹疏影譯),他所唱的也許是當時的美國、古巴、蘇聯,也可以是今天的日本、西亞、北非⋯⋯一切意象那麼清晰強烈,而咆哮之語又如暴雨迅即混和了大廈將傾之聲,含混而至於擁有超越時代的力量。對於十多年前剛剛接觸他的我來說,他是二戰後最偉大的詩人,因為他的詩不落言詮,卻直指激蕩燃燒著的青年靈魂。

一九九五年第一次聽到巴布.狄倫的一張完整專輯之前,我已經在詩人袁可嘉編的一本外國現代詩選裡讀過他的歌詞,我記得袁老寫到在美國聽巴布.狄倫演唱會的盛況,把巴布.狄倫比喻為柳永,寫得像有井水處就有狄倫歌似的。袁老把巴布.狄倫的歌詞作為詩翻譯過來,放在那本大師雲集的詩選裡居然毫不遜色,且另有一股灑脫滌蕩之氣,且神祕、猛銳如春夜之虎。

我曾直接師從他的歌而寫我的新詩,這首先是一種意氣風發的精神,我來了,我看見,我唱出。一個最敏感的心坦然直面最晦澀瘋狂的現實,像美國當代詩歌,擁有一個消化一切的胃,世界於是向他敞開——在我最初的理解中,巴布.狄倫就是這麼一個魔術師般的吟遊詩人。但是即使是十五年前單純的我,也從巴布.狄倫處學習了不單純以及批判。坦蕩之氣骨與神祕繁複之意象,是他的兩面,在現代詩中很少有人能綜合之,除了羅卡——由此也可以看出影響巴布.狄倫的,除了狄倫.湯瑪斯,還有羅卡和布萊希特。狄倫和他們的敘事歌謠和我們的《詩經》、樂府有同樣珍貴的質量:直接、純樸又婉約、新奇,他們教會我如何以詩歌的形式敘事而不是藉小說、戲劇的形式敘事。

就像一個詩人的詩風發展變化一樣,巴布.狄倫的歌詞像他的人生、他的音樂一樣變化多多,變化不大的是技巧都是超現實主義的潛意識意象營造為主,但關注主題從由伍迪.蓋瑟瑞(Woody Guthrie)而來的對美國底層生活的關注,去到六○年代最重要的人民抗爭,他憂時憤世但又冷言調侃,充當的是一個類似莎士比亞戲劇裡小丑的角色——他們是最辛辣的行吟詩人。

但從《Another Side of Bob Dylan》這張專輯開始他開始為自己寫作、走進自己的內心最深處,並且流露出他日後越發突顯的反對姿態:反對聽眾和評論家對他的強行定位、甚至還反對自己。把他的反對姿態與介入時代兩者結合得最好的是隨之而來的兩張插上電吉他、「背叛民謠」的《Bringing It All Back Home》和《Highway 61 Revisited》,那裡面句句是內心幻象但又讓人深切地感到時代之痛。此後狄倫還在這樣的路子上若即若離地走了很遠,除了曾經因為成為「再生基督徒」而讓一九八○年前後幾張專輯帶上宗教色彩以外,他的歌詞依然保持一貫的懷疑主義精神,也保持一貫的優秀現代詩水平——因此前些年他不斷被提名諾貝爾文學獎,我一點也不吃驚。

巴布.狄倫還在寫下去,以歌、以詩、以回憶錄甚至小說的方式,他時而回去民謠草莽之根,時而狂奔到蘭波的幻象國度,時而則在摩登都市的霧與人海中浮沉⋯⋯這些都是他質問自己的方式,他也越來越樂於在自身的深淵裡暢泳,喃喃自語而不管我們是否能聽懂。但就像我十五年前寫的一首獻給他的詩〈六○年代的老巫師〉結尾所說:

緊靠著他一點沙啞的灰燼
遠離六○年代和殘餘的中年肚子
在偏僻的北京或香港
緊靠著,緊靠著他一點破裂的詞語
青年們被吃剩的翅膀骨頭無法入睡。

——被他喚醒的我們,本身將構成他最多義、有無限變奏可能性的一首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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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我生也晚,錯過了那個抗議與愛的時代。第一次聽到巴布.狄倫的一張早期專輯時,狄倫的聲音讓我吃驚,二十出頭時的嗓音已經老韌如一個飽經江湖的老海盜。聽著那彷佛對這個世界毫不買賬的嬉笑怒罵,你不得不承認,他早已歷經滄桑、熟悉時代的賭局。那時的巴布.狄倫對我最富有魅力,他既是如他所唱的〈Mr. Tambourine Man〉一樣是一個神祕的引領者,又是〈暴雨將至〉中那個與你一起走進黑暗森林的戰友。他的音樂則從俐落直率的木吉他口琴式布魯斯,發展到電流激蕩的民謠搖滾,甚至還帶上六○年代不可缺的迷幻氣味。二十到三十歲之間的巴布.狄倫,一開口就是風起雲湧。

和其它聽巴布.狄倫的前輩不一樣,我是同時接觸六○年代激進的他、七○年代反思的他、八○和九○年代「墮落」的他的。但因此我能擁有一個最多面體的巴布.狄倫。從一九六一年,〈Song To Woody〉的淳樸剛毅;一九六二年,〈Blowin' in the Wind〉的憤怒哲言;到一九六三年,〈The Times They Are A-Changin'〉的前瞻號召。到民謠時代結束,電流像更多變的意象和節奏使詩歌涅槃重生,一九六五年的〈Mr. Tambourine Man〉彷彿彩衣魔笛手開啟了一代人的迅猛幻想;〈It's Alright, Ma (I 'm Only Bleeding) 〉的犀利反諷;〈It's All Over Now, Baby Blue〉和〈Like a Rolling Stone〉的虛無和絕望;〈Ballad of a Thin Man〉一針見血的質問;直到〈Desolation Row〉那史詩式的瘋子方舟受難圖!這個時期的巴布.狄倫儼然是我最傾慕的冷面騎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