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井俊二《最後的情書》小說選摘:未咲,這是因妳逝世而開始的故事

岩井俊二《最後的情書》小說選摘:未咲,這是因妳逝世而開始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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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兩年前,妳帶著一雙孩子回到仲多賀井的娘家。裕里回顧說,後來妳的精神狀況一直都不穩定,就好像不斷地在責備自己。如果妳直到死前都一直活在自責當中,我實在忍不住要想,怎麼能有如此悲傷的人生?

文:岩井俊二(Iwai Shunji)

未咲:

這是因妳逝世而開始的故事。
也是妳身邊那些妳所摯愛、他們也深愛著妳的可愛的人們,
一個夏天的故事。
同時,也是在同一個夏天,我自己的故事。
如果已前往天堂的妳,
能將它當成我給妳的最後一封情書來讀,我會覺得非常幸福。

第一章 送葬

妳是在去年七月二十九日過世的。

大約三星期後的八月二十三日,我才得知妳的死訊。

從妳妹妹裕里口中得知這個消息時,當下腦袋一片空白,完全無法思考,坦白說,到現在我依然無法好好面對這個事實。妳已不在人世,這個事實對我來說就是如此地不可承受。儘管我仍處在震驚之中,卻已提筆開始寫這篇小說。當我完成它時,我的情緒會稍稍平復一些嗎?就能夠面對妳的死亡了嗎?

妳過世的七月二十九日那天,我將鴿籠裝上箱型車後方,來到晴海碼頭,參加前往神戶的渡輪啟航典禮。渡輪聽說是東京都內的美髮師們為了舉行為落會而特地包下的。這類活動會特別準備銅管樂隊演奏和鴿子放飛,我負責鴿子的部分,配合銅管演奏和啟航,讓鴿子飛向天空。這一點都不難,只需要打開籠門就行了。籠中的一百隻鴿子會同時飛出,旋繞渡輪一圈,高飛而去。在甲板上觀看的美髮師們激動歡呼。我將空鴿籠搬回車子,向活動公司的負責人打聲招呼,返回公司。那是位於東中野的小公司,叫「東京白鴿組」。三層樓建物的屋頂有鴿舍,那裡是鴿子的家。鴿子有歸巢本能,因此不只是東京二十三區,不管在任何地方放飛,都一定會回到鴿舍這裡來。

「東京白鴿組」除了養鴿五十年、自稱鴿三郎的社長外,正職員工就只有兒子阿進和會計前畑小姐兩個人。阿進姓木村,所以社長鴿三郎的「鴿」應該不是真實姓氏,只是渾號。會計前畑小姐是社長夫人的妹妹。受雇於這間家族企業的我,當了很久的打工人員。大學畢業後,我在活動公司打工時,認識了這裡的社長,他說公司人手不足,要我去幫忙,我答應每星期打工幾次,幫忙清掃鴿舍,不知不覺間竟成了鴿舍專屬人員。活動公司那裡常有機會認識各路人馬,身為小說家,願意讀我的作品、寫推薦的名人人脈很寶貴,因此離開那裡轉而專心照養鴿子,顯然弊大於利;然而看著鴿子們每天努力飛行的模樣,我漸漸一頭栽了進去。

鴿子也不是放飛多少就會回來多少,有時看起來沒什麼精神的鴿子,放飛後就此一去不回,讓人惋惜:「啊,牠果然沒能撐過來。」如此一來,便會覺得必須更完善地打理好牠們每一天的生活環境。我這人原本就很容易沉迷於一件事,既然身為放飛鴿子的專業人士,就希望鴿子們能以結實的肌肉與整潔的羽毛強而有力地振翅高飛,一旦萌生這樣的念頭,便等於是作繭自縛——好像不太對,沒有能貼切形容這種狀況的諺語嗎?就類似王爾德的童話《快樂王子》裡面的燕子,儘管原本對一件事毫無意願,卻糊里糊塗成為當事人,不知不覺間,那件事竟彷彿成了人生的首要目標。對我來說,那就是養鴿的裡由。

我持續做了十年左右,但社長的兒子成長後,也愛上了鴿子,子承父業,結果我的重要性大幅減少了。為了維持生計,我連忙四處打工,結果我現在的職業,就是身兼多種打工。

落落長地扯了一堆不必要的說明,總之七月二十九日那天,我久違地接到「東京白鴿組」的委託,開車到晴海去放飛鴿子。那天颱風剛過境東京,碧空如洗。潔白的鴿子振翅飛過萬里無雲的蔚藍天空。那個時候,我是否有了某些感應?像是背脊感到某些電流竄過?最起碼是否想起了宮澤賢治悼念妹妹的一節詩句?

兩隻大白鳥
悲淒對啼不休
飛過沉鬱的晨光之中

如果我是路人,偶然看見那群鴿子,或許會不經意地佇足片刻,萌生某種似曾相識的感覺;然而遺憾的是,我是養鴿人,我的工作是回到事務所餵飽那些鴿子。在陽光中飛翔的白鴿對我來說,實在是過於日常的景色了。說起來,就連這一點都教人遺憾。

又或許,那片藍天正是妳送給我的禮物。那天的天空真的藍得嚇人,甚至讓人體認到天空之上果然就是宇宙。

那一天,儘管晴海碼頭晴空萬里,颱風卻停留在東北地方,降下豪大雨。後來裕里告訴我,就在傾盆大雨中,大匹人馬在外搜尋著妳的蹤跡。那天傍晚,妳在上神峰山中的雜木林被找到了。妳就倒在櫻花樹下。據說夏季的染井吉野櫻樹的濃密綠葉,就彷彿在風雨中守護著妳。即使如此,妳的身體還是濕透了,裕里觸摸到妳時,已經冷得像冰一樣。

我查了一下當時的天氣,後來颱風繼續北上,減弱為熱帶低氣壓,宮城縣一帶轉為豔陽高照。隔天也是晴天,但再隔天又烏雲密布起來,午後下起了大雨。

八月一日是妳的告別式。裕里說,只有少數親友前來弔唁與送葬。地點是下屋敷殯儀館。那天只有一場葬禮。

由於妳只留下了年輕時候的照片,供桌上妳的遺照和鮎美相似得就像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來弔唁的人裡面也有人看到鮎美,以為是妳的鬼魂現身,驚嚇不已。妳的女兒和妳就是如此肖似,但他們會如此驚訝,或許還有別的理由。因為來參加葬禮的親戚,絕大多數都沒有見過妳的孩子。

他們有點算是「不為人知的孩子們」。

鮎美和瑛斗。

鮎美讀高三,瑛斗讀小五。

雖然和外公外婆住在一起,但對他們來說,母親仍是無可取代的依靠吧。妳的死對他們會是多麼嚴重的打擊?葬禮期間,兒子瑛斗一直無精打采地滑手機;女兒鮎美雖然表現得很堅強,連一滴眼淚都沒有流,但那副模樣反而讓人看了心疼不已。

裕里的女兒颯香陪伴在鮎美身邊。颯香讀國三,身為獨生女的她,平日就把鮎美當成自己的親姊姊。

近幾年,這一帶的喪葬風俗逐漸轉變為一早先火葬完畢,告別式上放的是骨灰罈,而不是棺木,上香結束後就散會。這是守靈與告別式的差異化,或者說簡略化。就連追悼死亡的短暫時刻,也正一點一滴地被時代的強風侵蝕消逝。

接著一行人移師附近的日本料理餐廳,舉行供養餐會,但裕里等人因為工作,在這裡與眾人道別。妳的孩子們也坐上岸邊野家的車一起回去了。雖是供養餐會,但三杯黃湯下肚,難免開始說笑,也可能出現一些過火的玩笑。裕里就是不想讓孩子們聽到大人們這些口無遮攔的言論,才會帶他們先走。

從下屋敷到妳的娘家,開車不用十分鐘。車子由裕里的先生宗二郎駕駛。

雖然距離傍晚還早,屋子裡卻一片陰暗。裕里走進廚房燒水泡茶,和宗二郎一起舒了一口氣。瑛斗坐在沙發,埋頭玩手遊。兒童房傳來颯香吵鬧的聲音,好像在和鮎美說什麼,但沒多久便從房間走出來,伸手拿桌上的茶點。

「手洗了嗎?」

母親反射性地問女兒。

至於鮎美,她遲遲沒有離開房間。裕里忽然擔心起來,打開兒童房查看。那裡以前是裕里的房間,是她從小到大住慣了的懷念的空間。房間裡意外地明亮,望向窗外,海的方向雲層正好分開,陽光從縫隙間透射出來。那光景實在是無比莊嚴,鮎美就站在窗邊,眺望著那景色。不,看在裕里眼中,感覺她就像要被帶走一樣。裕里無意識地從背後抱緊了鮎美,不小心抱得太用力,發現鮎美似乎很難受,連忙鬆手。

「啊,抱歉抱歉。」

鮎美神情空洞,彷彿魂不守舍。

兩年前,妳帶著一雙孩子回到仲多賀井的娘家。裕里回顧說,後來妳的精神狀況一直都不穩定,就好像不斷地在責備自己。如果妳直到死前都一直活在自責當中,我實在忍不住要想,怎麼能有如此悲傷的人生?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最後的情書》,新經典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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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岩井俊二(Iwai Shunji)
譯者:王華懋

《情書》開始25年,岩井美學的到達點

即使收信人再也無法讀到,寫信人卻在思念中重新找到幸福

追悔錯失的每個日子,在不可逆的現實裡,
發現永恆不變的妳,以及最初的約定。

編導《情書》、《燕尾蝶》、《四月物語》、《花與愛麗絲》、《關於Lily Chou-chou的一切》等不朽電影名作,在影史留下美麗愛情故事的岩井俊二,首次以故鄉宮城縣為舞台,在書信交錯的浪漫中,裁切愛情在跨越30年時空中的各種樣貌,將後悔的支離片段交織成靈魂再度獲得生機的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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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部因妳逝世而開始的故事。
也是那些妳所摯愛、深愛著妳的人們以及我,
在一個夏天的故事。
希望已前往天堂的妳,
把它當成我給妳的最後一封情書。

靈魂是不會變的。
靈魂能超越時空,甚至超越死亡。
如果這是錯覺,又有何妨?啊,我的心中有著永恆不變的妳。

原本要在姊姊未咲的高中同學會報告未咲死訊的裕里,卻被大家誤認為姊姊,更巧遇未咲的初戀情人、也是裕里高中時愛慕的學長鏡史郎。無法說出姐姐已不在人世的裕里,決心假冒到底,開始不留住址以未咲身分單向寫信給鏡史郎。不知未咲已不在人世,但一眼就看穿裕里假冒的鏡史郎,還在推敲她的動機,卻又收到同樣署名未咲、明顯不是裕里寫的另一封來信。在疑惑中,鏡史郎也開始書寫,在當下與過去中追尋……

323《最後的情書》立體封A
Photo Credit: 新經典文化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潘柏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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