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年前,我與中國異議人士拜訪哈佛費正清教授

40年前,我與中國異議人士拜訪哈佛費正清教授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好奇的想,如果林女士還活在今天的中國,她是否仍會發揮當年那「求真」的精神,去追究這一塲災難的前因後果,以避免同樣的錯誤再度發生?

序言:林澤民

這篇文章是我台大電機系好友蔡毅成兄近作。費正清是哈佛大學中國研究名教授,因其親中立場,素為蔣介石所領導的國民黨所不喜。林希翎則是中國大陸早期異議人士,活躍於1950年代,後因支持胡風、批評官僚主義,被劉少奇定為極右份子。

1959年,林希翎以反革命罪名判刑15年,一直到1973年才獲毛澤東開釋。1983年,林希翎流亡法國,迄2009年死於巴黎,享年74歲。其間兩度赴台,因其言論,為國民黨、民進黨所不喜。

我大學時期涉獵中國大陸問題,久聞林希翎女士大名,知其為一介諤諤之士,奈何一士之諤諤,不如千人之諾諾。近年已經淡忘她了。

沒想到毅成兄忽然寄來此文,並謂:

「我寫的事發生在將近40年前:我默默做我該做的事,很少跟別人提起過。倒是這次因武漢肺炎(按:COVID-19,全名為2019年新型冠狀病毒疾病,簡稱武漢肺炎))困居在家有感而發。我開始意識到,待這災疫過後,這世界的局勢將會有很巨大的改變。這過程需要一些有智慧的人去引領這國家轉向民主自由文明的制度,以避免更大的毀滅性的災難。兄也許在我這短文多少體會到我這方面的用意吧?」

與毅成兄相識50年,當年彼此指點江山,激揚文字,後來各奔前程,素少會面。熟料50年後世變益烈,感慨遂深。兄初心尚在,蒙賜此文,不勝感佩。


哈佛費正清教授訪問記

文:蔡毅成

我於80年代初在麻州的王安電腦公司工作,家住波士頓的北郊。記得有一年的春夏之交,受朋友之託要我帶一名法國來的、叫林希翎的女士,去拜訪哈佛大學的費正清教授(John K. Fairbank),並充當他們的中英文翻譯。

費正清先生是美國著名的中國問題專家。那時他住在哈佛大學附近的一幢破舊公寓的二樓,家中陳設十分簡陋。他的夫人親切招待我們享用她自己親手做的精美點心。

初次見面費正清先生給我的最深的印象是他的和藹可親,溫文儒雅,且生活十分簡樸。這也令林希翎女士深受感動,讚嘆不已。費正清先生當時是哈佛大學「費正清東亞研究中心」(Fairbank Center for East Asian Research)的創辦人。該研究中心一向是美國的中國研究重鎮,集結了不少智庫型學者,並出版了大量重要的中國研究學術文獻。

JOHN-K_-FAIRBANK
圖片來源:費正清中國研究中心網頁
費正清先生

費正清的大半生與近代中國的社會政治文化,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且有舉足輕重的影響力。他先後求學於哈佛及英國牛津等名校,主要研究19世紀中英關係。為了撰寫博士論文,他曾經遠赴中國調查考察並學習中文,受教於清華大學的蔣廷黻教授。他也曾短期兼職清華大學經濟史講師。其間結識了北大校長胡適、建築學家梁思成與林徽因夫婦、哲學家金岳霖等民國精英。

他於1932年取得牛津博士學位,1936年回哈佛歷史系任教。由於他是當時著名的中國通,自40年代初即接受美國政府的委派,先後出任情報局駐華代表,駐華大使特別助理,及新聞署駐華分署主管等職。我們拜訪他時因為年事已高,中文聽講能力已經大不如前,但仍然耳聰目明且反應敏捷。

林希翎女士於國共內戰末期加入共軍,是解放軍的文工團團員。復員後保送入人民大學法律系學習。據說她是當年「大鳴大放」時的活躍人物,常常在北京各高校演講批評中共的政策。但隨之而来的反右運動中,她即遭到各方面的無情攻擊。毛澤東親自在《人民日報》上點名批判,將她歸類為所謂的「學生右派」。從此年紀輕輕的她便受到無止境的羞辱及牢獄之災,甚至連累到她自己的家人。

多年後,林女士接受一個法國學術單位的邀請,去協助整理一些有關中共早期政治運動的歷史資料。此後林女士便一直居留於法國。但一個言語不通且沒有一技之長的外國人,在法國謀生確實不易。因此她非常希望有機會移民美國。

那一年林女士在訪美期間,會晤了波士頓地區的一些中國大陸流亡人士,經他們的牽線安排去拜訪費正清先生。也許她希望費正清能夠協助打通移民來美的管道吧。這是我幫忙傳譯他們的談話時留下的印象。

在費正清與林女士的談話中,我注意到費正清先生花很多時間,去詢問共產黨當政後中國大陸不同時期的政治運動,及老百姓生活狀況。據我瞭解費正清先生那時與不少中國大陸流亡人士有密切的聯繫,並資助他們參與一些哈佛大學的中國研究項目。會談中我也會在適當時機,談談我自己的經歷及一些對中國大陸問題的看法。

費正清先生的桌子上,凌亂的堆滿一些中國問題研究的寫作草稿。他對我們王安電腦公司的產品也很有興趣,並笑談我們的大老闆,也是他哈佛校友的王安博士的一些趣聞。王安先生曾是哈佛費正清中國研究中心的熱心贊助者。

會面結束後,接著又送林女士去中國城,與一些華僑及中國大陸流亡人士聚餐。在這短短的大半天的匆忙活動中,我並沒有跟林女士有太多深談。但卻有機會近距離的觀察這曾經的知名人物,注意到她的確有一些與眾不同的性格特徵及行為模式。也許我們自小生長在中國大陸,耳濡目染,對這些也早已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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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 未知 - 亚洲周刊十八卷四十二期,2004-10-17, 公有領域, 連結
林希翎女士

費正清在中美近代史上,曾經扮演過很關鍵的角色。至於他的影響是正面還是負面的,則是眾說紛紜。

國民政府遷台後檢討中國大陸失敗的原因,特別指控費正清等左派學者長期散播不利國民黨的言論,貶損國民政府的信譽。他們直接、間接的影響了美國政府的對華政策,轉而偏向於中共,最終造成國民政府在中國大陸的全面潰敗。

但在中共眼中,他無疑是統一戰線的好朋友,也是很好利用的自由主義知識分子。美國政府內部多年來也一直有強烈的聲音,批評費正清等「中國通」出賣友邦中華民國,造成如今世界嚴重分裂對立的局面。

但很諷刺的是,幾十年後費正清先生卻要透過林女士等眾多中國大陸流亡人士,去了解中共自建政以來連年不斷的自我毀滅式的政治運動。不知他老人家對他曾經同情並幫助過的那些「民族主義」革命家們有何感想?但我還是寧願相信他是一個能夠自我反省,且有同情心的理想主義者吧。

林希翎女士的一生經歷,無疑是一齣值得同情的悲劇。她自己曾經是追隨中共打天下的既得利益者,也是中共內部幫派傾軋內鬥的犧牲品。她之所以會陷入這種悲慘的命運,我想一方面固然是外在險惡的大環境,那是沒有人可以逃避的;另外也可能是她那種不屈不撓「求真相」的個性,觸犯了當權者的大忌吧。

可見當時已經有大學生逐漸意識到,一個國家要文明進步,人民必須要有獨立思考和說話的自由。但他們也很快的理解到現實是十分冷酷無情的。我們大多數國人不是都聰明的學會了如何忍讓過日子,委屈求生存嗎?是的,我們這些人好歹都還「活著」,而很多勇於追求言論自由的人卻都犧牲了生命!

與林女士分手後,我再也沒聽到過她的消息,相信她也不會記得我這個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但我還是會偶爾的想起她。尤其是在國內遇到一些非常時期的非常事件,如目前嚴重殃及全世界的武漢肺炎(COVID-19)。

我好奇的想,如果林女士還活在今天的中國,她是否仍會發揮當年那「求真」的精神,去追究這一塲災難的前因後果,以避免同樣的錯誤再度發生?

往事不堪回首,據我後來了解,林女士最終還是未能如願移民來美。多年後費正清先生終於放下他熱愛的中國學術研究工作,於1991年病逝於波士頓。而林希翎女士則繼續在陌生的異域掙扎求生存,直至2009年終老後,家人將她的骨灰運回故郷安葬。

本文經林澤民教授及蔡毅成先生授權轉載,原文刊載於此

責任編輯:朱家儀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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