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傷清潔工》:兩個多星期都沒人發現的死亡氣味,滲入我的口罩

《創傷清潔工》:兩個多星期都沒人發現的死亡氣味,滲入我的口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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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幸好還有珊卓這樣的人,在陌生人把他們的家具搬進你的家具曾經擺放的位置之前,她會記得翻查你的書,尋找你曾經存在的片段,並且搶救回來。

文:莎拉.克勞斯諾斯坦

女孩,不再向前走:吸毒過量死去,年輕女孩最後的家

「用嘴巴呼吸!集中精神!」珊卓下達命令,同時扭轉門把,帶頭走入昏暗的公寓。

我首先注意到的是蒼蠅,牠們薄如紙片的屍體在我們腳下碎裂。還不到鋪滿整個地面,但是相當均勻地分布在每一寸磁磚上。公寓不大,放置洗衣機的櫥櫃位在狹小的玄關,烘衣機的門大剌剌敞開,一籃乾淨的衣服就放在旁邊。

我經過一間浴室和兩間小臥室,進入客廳兼廚房的空間。電視還開著,正在播放卡通。公寓盡頭有個陽台,一陣微風穿過開啟的拉門,吹進室內,也吹過沙發。沙發的布套已經拆掉,但是暗紅色的人形印記依舊印在最靠近窗戶的那個座位上。那個印記令人咋舌,但是倒不至於像生命在你面前戛然終止那般令人驚愕。

雪若在主臥室,一邊清空內衣抽屜,一邊想像那個女人的臉。塔妮亞正在清點廚房,打開抽屜和櫥櫃,拍下所有物品的照片。上層抽屜收納了全套烹飪用具,櫥櫃有六盒穀片和一罐運動飲料粉,水槽底下的把手掛著一個裝著垃圾的灰色購物提袋。

「全部都要清空!」珊卓跨步走過。

「冰箱是公寓附的。」莉姬提醒她。

「哎!」珊卓不太高興。我看著她在默默盤點貨車上的消毒劑。「公寓還附什麼?我們必須確定,否則東西會被丟光。」

冰箱上的長條磁鐵上頭印著一串字:

若您的醫生無法看診,請聯絡我們。下班時間醫療協助電話……

廚房水槽一邊堆著乾淨的針筒,另一邊是一大盒未開封的有機衛生棉條,好像一個小時前才剛買回來一樣:先把牛奶放進冰箱,等一下就會把棉條拿到浴室收好。塔妮亞拍下裝滿灰色塑膠袋的抽屜。

大家聚在幾幅相框前,看著死者和朋友或家人的合照。

某人盯著照片說:「真是可惜。」

另一個人說:「漂亮的女孩。」

我心中想著,那是她死前的模樣,還是她人生某個階段、她努力想恢復的模樣。

清潔人員安靜能幹、迅速莊重,讓我想到護理人員。一堆又一堆死掉的黑色蒼蠅集中在燈座。我掃瞄了書架,上頭有《戒毒匿名會》、《吸引力的祕密》、《照顧自己和家人》、《以改變應萬變》,也有DVD,例如《伴娘我最大》。電視上播起抱抱艾蒙的廣告,那是一個會擁抱人的玩具。

我走進主臥室。靠近床鋪的窗台上有一本《速解塔羅》壓著覆蓋窗戶的黑布,還有幾瓶拉夫勞倫的香水、粉紅色的鹽燈和米蘭達.可兒品牌的有機護唇膏。

雪若提醒莉姬:「任何屬於個人的東西,任何有她的筆跡、姓名的東西……」她們蹲下整理靠近床尾的書桌,檢查裡面的東西,捲起手機電源線,收拾前門的手提包。

珊卓指導迪倫撿起乾淨的針筒,並且封妥茶几上裝著污染針筒的黃色塑膠容器;這是「毒品活動的證據」,需要交給警方。警方沒有向珊卓透露調查細節,但她知道這起死亡並沒有被當成他殺處理。儘管如此,她懷疑那名女子死亡時不是獨自一人。有一次她告訴我:「妳可以自己玩福爾摩斯遊戲,整天當偵探。」

我穿過走廊,看見浴室的收納櫃開著,裡頭有尋常的小電器、乳液、防曬霜,和我常用的品牌的去角質膏。我回到客廳,強迫自己緩慢地環顧四周。我看見兩個印著深紅痕跡的臥室枕頭散落在地上。也許那是乾掉的血。我看見沙發底下黏著一抹人的排泄物;一瓶大瓶的無糖百事可樂,還是滿的;茶几上有一包香菸,也是滿的。我沒看見任何活的蒼蠅。那間公寓如此擁擠,也如此空盪;無就是有,就像暗物質和黑洞。

珊卓拿起一張俏皮的貓咪生日卡,放進一個裝滿個人物品的白色大塑膠袋,接著指導迪倫仔細翻閱所有書本,檢查有無夾著任何照片。家屬想要所有屬於個人的東西,這很重要。

那四間小房間是努力和奮鬥的百科全書。一籃乾淨的衣服。覆上厚厚灰塵的健步機。匿名戒毒會的手冊和《吸引力的祕密》。乾淨的針筒。廚房抽屜裡隨時準備再次使用的超商提袋。

炎炎夏日,兩個多星期都沒人發現的死亡氣味,現在滲入我的口罩,進入我的嘴巴。

我們暫時走到戶外。莉姬的手套上有血,比較紅、比較新鮮的血,和沙發上的血跡不同。

有人問珊卓,既然屋子已經上鎖,這血又是從哪裡來的?

「蛆。」她曖昧地說:「生命的循環。非常神奇。」

珊卓正在教導迪倫如何打包個人物品才不會散發氣味,以及怎麼使用膠帶封口,之後家屬比較容易打開。此時,我的目光環繞四周一模一樣的公寓,穿進窗戶,盯著家家戶戶。

有時就是這樣結束的。戴著手套的陌生人看著你的血跡和你過多的洗髮精;印度黑天神的明信片上寫著現在看來諷刺的「主動改變」;你死掉當天晚上最後轉到的電視頻道;你習慣看見的,灑落在臥室窗外樹上的晨光。如果你的運氣不好,大概就是這樣結束。但幸好還有珊卓這樣的人,在陌生人把他們的家具搬進你的家具曾經擺放的位置之前,她會記得翻查你的書,尋找你曾經存在的片段,並且搶救回來。


珊卓用來去除食物或尼古丁污漬的清潔產品叫做「多效」,當她需要額外處理可能帶有HIV或細菌感染的人體廢氣或體液,她就會在裡頭加入醫院等級的消毒劑「山索」。菲爾此時正在用這個配方擦拭尚恩臥室的天花板。

莉姬和雪若省了清潔地毯的工作,因為珊卓判斷這張地毯沒救了,所以兩人直接用「多效」加「山索」清潔浴室的門和地板的褐色污漬。今天大家都沒穿上連身衣。「極端案件才需要連身衣。」珊卓解釋:「這是一般工作,家常便飯。」

對於非常特殊、變化多端、情況緊急、複雜、大型的清潔工作所需的程序與內容,珊卓的知識可比百科全書。每當我問她關於各種工作的假設問題,她總是能令我大開眼界。

我問:「死了,沒血?」

她糾正我:「死了沒流血就不會找我,除非有屍水。」

我說:「好,假設死了兩天,而且有味道。」

「那就是分解,而且不容易對付。」珊卓嘆氣。「分解,我首先想到的是哪些東西要丟掉。那個地方的表面是什麼材質?是地毯還是亞麻地板?因為如果是地毯,十之八九的分解都救不回來。這又牽涉另一個問題,我們需要一台能載貨的車子,因為這個廢棄物的處理程序非常特別。」她解釋得飛快。

「或者可能是床墊。」她繼續:「我們會買超大的袋子把床墊封起來,因為那個臭味可能會讓人很不舒服。我的第一個想法就是把所有弄髒的東西從屋內移出,一旦源頭不在,妳就可以開始消除臭味,把全部的東西清潔過後就可以斷絕那味道。接著是徹底消毒,屋裡的每件物品都要擦過。如果屍體已經放了一段時間,那麼氣體等等已經滲進牆壁、布料那類。所以,我會清洗整個天花板和牆壁,然後放台臭味控制機器,改善布料和整體的味道。妳必須關掉濃煙警報器,因為它會叫。還要打開衣櫥、櫥櫃之類,因為那個味道會跑進衣服和所有東西裡面。」

「那些東西全都要丟掉嗎?」

「不用,我們進行臭味控制的時候會用煙燻。只是把煙噴進房間,成分是天然的,但人在裡面無法呼吸。」她翻了白眼。「哎呀,就忍耐一下。妳讓煙充滿整個房子,上鎖24小時,之後一切就妥妥當當啦!極端的案件得把機器放進去連開三天三夜。如果那味道浸到木頭地板裡,妳可能就得移除地板之類的。」

我問她是否曾經非得那樣做不可。

「只有那麼一次。」她回答:「液體流到樓下的公寓,所以我們要清理兩間公寓。樓下那個男人注意到他的客廳一直滴水,而且公寓裡也有那個味道。當時情況蠻糟糕的。」

我繼續問:「如果是有血的死亡,妳會怎麼做?」

「首先看顏色就會知道血滲進地毯多深。」她解釋:「如果顏色算淺,通常可以洗掉,也不會影響底層。我們會在整個地毯噴上溶液,血滴遇到溶液會發亮,就可以看出還有哪裡有血滴,我們就會知道要處理哪裡,處理什麼。我們學習這些技術的時候,他們說,如果扶手椅沾到了,就把沾到的部分鋸掉。」

「對我來說沒那回事。我會乾脆把整個家具撤掉。如果妳是家屬,必須接手那個家具,妳心裡永遠會想著,老爸死在這裡嗎?妳懂我的意思嗎?對我來說,我非常注意整個房子的設置,一定要盡可能接近正常,但是可能會有一些東西不見。妳不可以強調,不可以讓人時時意識到事情就發生在這裡。」

相關書摘 ▶《創傷清潔工》:她的工作是一本型錄,羅列我們身心死亡的方式

書籍介紹

《創傷清潔工:與死屍、腐屋、精神疾病交手 擁抱生命中的混亂失序》,三采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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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莎拉.克勞斯諾斯坦
譯者:胡訢諄

  • 一個四十年不曾離開,睡在垃圾堆積成山的家中的女人。
  • 一個在客廳裡安靜孤獨流血至死的男人。
  • 一個和老鼠一起生活的精神病患者。
  • 一個患有精神分裂,住在惡臭書海中的超級學霸。

他們每一位都是珊卓・潘克赫斯特(Sandra Pankhurst)的VIP客戶。兇殺屋;自殺屋;火災水災鼠災蟲災肆虐的房間……當災難與死亡需要善後,珊卓和她的「創傷清潔服務公司」就會登場。她的服務對象還包括囤物癖患者、癮君子、肢體障礙者、老年人、妄想症患者、精神分裂患者,當然也包括眾多悲傷的死者家屬。她為死者服務,也為活人服務,花上無數心力去照顧那些無法好好「處理」自己的過去與現在的人。

珊卓待過色情業、殯葬業,她不怕髒不怕污,活得坦蕩又真誠。她曾是家暴家庭的受虐兒童,曾為人夫也曾為人父。她做過變裝皇后和性工作者,動過性別重置手術,交過多任男友,更曾嫁作幸福人妻。演繹過眾多人生角色的珊卓,無非只是想找到自己的歸屬……

跟隨著珊卓的腳步,我們走進垃圾堆積成山的家,看見安靜孤獨腐爛的屍體,採訪與老鼠一起生活的女人……在一片凌亂中,我們看見屋主們用力活過的證明;用溫柔與包容,我們同理死者與生者的傷口,體會自己未曾想像過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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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三采文化

責任編輯:朱家儀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