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大馬歌手雲集的《初戀紅豆冰》,看大馬中文電影發展10年

從大馬歌手雲集的《初戀紅豆冰》,看大馬中文電影發展10年
由歌手阿牛導演、主演的《初戀紅豆冰》。Photo Credit:Verygood Movie (M) Sdn Bh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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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戀紅豆冰》從2010年4月15日推出至今正好10年,這部電影的確為馬來西亞中文電影立下新里程碑,並催化了中文電影產業的發展。

作為馬來西亞首部票房口碑雙贏的中文電影,《初戀紅豆冰》從2010年4月15日推出至今正好10年。在21世紀第一個10年,這部電影的確為馬來西亞中文電影立下新里程碑,並催化了中文電影產業的發展。

不過,若以過去10年當作期中考核成績的話,大馬中文電影的發展曲線只能算差強人意。雖然產量一度在資方與觀眾支持下暴增,2012年與2013年巔峰期每年中文電影製作量高達15部,但隨著口碑普遍不佳,觀眾熱度逐漸減低,導致往後幾年電影產量也急速萎縮。

經過幾年的汰舊更新後,過去3年大馬開始出現藝術價值較高的中文電影。儘管好口碑並不一定會反映在票房上,但劇情較寫實動人,製作認真精良,也獲得一些國際獎項肯定,在平均質量上取得令人鼓舞的成長。

大馬中文電影的最初拍攝熱潮可追溯自2000年。當時大馬獨立電影掀起新浪潮,一批電影導演如陳翠梅、李添興、何宇恆等以數位攝影機取代傳統的16mm膠片,創作出個人色彩強烈且融入在地多元文化的片子,並在國際電影節獲獎而備受關注。

不過在2011年,這群彼此曾合作無間的導演開始分道揚鑣(他們原本會在彼此的電影劇組幫忙),陳翠梅轉戰中國獨立電影市場,李添興與何宇恆則轉向商業類型電影,前者隨後在2012年執導動作喜劇《大英雄.小男人》以及《收爛帳》,何宇恆則拍攝《天機洩》及《Mrs K》,惟成績中規中矩,觀眾與票房迴響不大,也沒獲得獎項肯定。

反倒是歌手阿牛首次擔任導演的《初戀紅豆冰》,找來一眾高知名度的大馬歌手如李心潔、梁靜茹、曹格、品冠等,以大馬華人新村為背景,打造這部清新愛情喜劇。由於敘事流暢,題材新鮮,加上一眾大馬當紅歌手的號召力,當時曾掀起觀影熱潮,並成功取得400多萬令吉票房(約新台幣2800萬元),而且在台灣市場也取得不俗的成績,令許多台灣觀眾印象深刻,可說為馬國中文電影發展打了一劑強心針。

國語霸權下的大馬中文電影

值得一提的是,《初戀紅豆冰》當時還爆發爭議。由於裡頭對白以華語及方言為主,不符合國家官方所指定的「國家電影」標準——必須要60%馬來語才被定義為大馬國家電影,否則一律視為外國電影。導致《初戀紅豆冰》無法享有20%娛樂稅回扣,及連續14天上映保障的「強制上映制度」資格。

不過,在大馬媒體與娛樂業者紛紛抗議下,加上演員的明星光環施壓,最終成功讓馬來西亞國家電影發展局(Finas)退步,修改自1987年實施的這項「馬來中心主義」法令,改為只要電影50%內容為本地拍攝,配有馬來文字母,加上電影公司51%股權是大馬國民持有,就可列為本地電影。

從此,中文電影與淡米爾文電影都開始與馬來電影一樣,享受國家電放發展局的鼓勵優惠,令業界也笑稱為這是「紅豆冰條款」。不過,政府也趁機檢討其他政策,最終在當年決定取消娛樂稅回扣,改以「故事片公映獎勵金」(Insentif Tayangan Filem Cereka)取代,也就是無論票房再高,政府一律只會針對賣座電影撥出獎勵金50萬令吉。

隨後,同期賀歲片如《大日子》與《天天好天》,導演周青元找來大馬高知名度的電視主持人與DJ主演,同樣以鄉土情懷出發,結果都創下票房佳績,促使許多大馬電影人一窩蜂拍攝類似題材電影。2014年,周青元再下一城,以一部賀歲檔其電影《一路有你》成功締造了1717萬令吉票房,創下大馬中文電影史上最高票房紀錄後,更讓不少電影人不斷想複製這個成功方程式。

雖然有學者表示,這些電影裡頭所展現的集體記憶與本土性文化想像都不是天賦,反而是一種人為與社會性建構;而且這些鏡頭下的生活點滴,都扁平壓縮成一幅幅去現代化的美麗鄉鎮,像是「文化風景圖」,刻意且狹隘,讓本土「本質化」和「僵固化」。

不過,也有人認為電影具備刻畫當時社會輪廓與再現民族記憶作用,也賦予觀眾娛樂性及文化商品的意義,加上大馬中文電影才起步不久,因此無需急著用深厚的文本理論來過於苛刻解讀。

只是,無可否認地,太多中文電影劇情故意製造城鄉對立,並浪漫化鄉鎮和傳統的呈現,而沒有進一步帶出大馬華人所面臨的複雜社會文化空間與問題,導致隨後幾年的大馬中文電影陷入困境。題材不是在描繪親情、愛情與友情,就是用廉價特效拍攝鬼片,導致觀眾審美疲勞湧現,也間接造成大馬中文電影票房普遍下滑。

不過,在過去兩三年,《分貝人生》、《光》與《我來自紐約》等大馬電影頻頻在國際電影節斬獲不少獎項,與台灣合拍的《夕霧花園》更獲得廣泛關注,讓不少人開始對大馬中文電影重燃希望,並渴望能藉由在國際參展的舞台,展現更多大馬華人在地生活風貌,藉此彌補在政治與社會上失落的參與身份。

《夕霧花園》阿部寬、李心潔共譜戀曲
Photo Credit: Applause Entertainment
《夕霧花園》女主角李心潔,也是《初戀紅豆冰》的女主角

大馬新銳導演看中文電影10年

畢業於國立台灣藝術大學電影系,並曾拍攝短片《四不像新村》的歐詩偉認為,大馬中文電影這10年來整體發展是良好的。他以農曆新年檔期為例,從早期只上映港產賀歲片,到現在每年都可以看到大馬製作的賀歲電影,片量變多代表市場需求存在,代表部分觀眾仍對本地電影買單。

他表示,多虧近期電影科技進步非常快,市面上提供的器材種類選擇更多,間接提升大馬中文電影技術。只是技術含量提升,並未真正反映在創作內容上,許多劇情走向相似(大多是合家歡類型)。直到這幾年出現《分貝人生》與《菠蘿蜜》等探討社會、政治、人性等面向的電影後,並在國際電影節中有不錯成績,才逐漸讓大馬中文電影輪廓變得多元。

歐詩偉曾與同行聊過,發現大馬觀眾有某種莫名的「Laurel Phobia」(月桂樹恐懼症)即只要電影海報上標示曾入圍過國際電影節的桂冠標誌,就會被某些觀眾定義為爛片,間接壓縮推廣這類電影的活動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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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歐詩偉提供
馬來西亞導演歐詩偉

「當然觀影經驗因人而異,不能就此斷定觀眾的素質,所以我們應該做的是讓觀眾擴大視野,有更多選擇來觀看各種不同的好電影。」 他說。

歐詩偉想起有次曾赴伊朗參加電影節,當時走在德黑蘭的街頭經過報攤,隨手翻本雜誌。看見裡頭有憑著《分居風暴》與《新居風暴》贏得兩屆奧斯卡最佳外語片(今年已改名為最佳國際影片)的導演阿斯加法哈迪(Asghar Farhadi)照片。結果顧攤的20出頭年輕人立即熱情攀談,興致勃勃地分享電影情節,令他當下覺得太新奇;心想:這個伊朗小夥子除了懂得看商業大片外,又不忘當地社會寫實片,難怪伊朗電影節任何片子場次都爆滿。

對應回大馬,歐詩偉認為要培養國內觀眾看院線大片以外的電影,不僅需要時間,也要平台配合。慶幸地,幾年來馬來西亞的電影節與串流平台選擇逐漸變多,不同類型影片浮現,有望藉機開拓新觀眾群。

正在籌備電影長片《長堤》的歐詩偉也表示,目前大馬電影業面對最大的困境絕對是新冠肺炎疫情,接下來產業要如何回復運作還是未知數。要突破重圍,電影工作者在解決外在困境時,也必須要反思如何能創造一個更好的電影環境。

「其實,很多年輕的大馬影視業者都涉足廣告界或網路影片,這意味著他們較少有機會可以在敘事模式進行創作,導致在拍攝正規電影時,很容易將其他媒介的拍攝慣性套用在拍電影上,令電影看起來廣告化或網路化。這種方法有利有弊,但若沒有這種自覺,往往就會限制敘事上的創意發揮。」

同時,他認為最終仍必須回歸到政府的配合,包括如何建立良好機制與環境,放寬電檢限制等。一旦解決這些問題,題材、市場與國際合作規模自然就會往更好的方向運作,包括能看到更多國內的跨文化、語言、族群、地區(包括東西馬)等合作與交流。

「我最近看了早期大馬馬來紅星P.Ramlee的電影《Ahmad Albab》(中譯《阿末亞伯》),雖是馬來片,但片頭使用大馬常見的三語來呈現,非常有趣且貼近在地文化,但似乎在現在的電影是很少見的。 」歐詩偉無奈表示。

而曾擔任擔任過李安、蔡明亮、何宇恆、陳哲藝、陳勝吉等人副導演的林麗娟,分享有趣的小故事。她表示有次拍攝的休假天,她和劇組在海邊散步,有人突然提問「為什麼拍電影這麼辛苦,我們卻還是在做著這件事?」當時,一把不假思索的聲音響起,「因為我們都曾經被電影拯救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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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林麗娟提供
馬來西亞導演林麗娟

「是的,對我自己而言,電影是一種滋養,裡面有足以拯救觀者的養份。」林麗娟回憶道,「這一種養份來自電影的創作者和團隊。有時候,我們忽略了電影的價值而用於它去愚弄觀眾,這種情況對市場和創作者都是極具殺傷力的破壞,創作者的創造力和觀眾的自發性都會被扼殺掉。」

曾憑藉首部長片《理髮店的女兒》獲得克羅地亞電影節最佳劇情片的林麗娟坦誠,作為一個大馬電影創作者,時常會忘了自己的身份。她認為大馬的審片標準不會成為創作的推動力或阻礙,她反而關心如何把想說的故事說好,市場或電檢局自然會挑選適合他們的電影。

「不過,我的作品多是關注家庭關係到社會議題,過去10年都不是大馬電影局的選擇。未來10年我無法想像,我只希望未來大馬的電影可以更貼近人的味道,更開放多元地展現電影的色彩。」林麗娟表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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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杜晉軒
核稿編輯:楊士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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