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安葛林《愛情的盡頭》書評:愛與仇恨全部寫在同一張渴望的臉上

格雷安葛林《愛情的盡頭》書評:愛與仇恨全部寫在同一張渴望的臉上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也許可以說,愛情與宗教皆是無論你相信與否,既可能又難以無中生有的事物,葛林給予如此存在一個強而有力的理由,在這些被凝視的痛苦與不幸之中,彼此創造的時光之內,看見我們蒙著眼雕刻出愛與快樂的痕跡,全數封存給留下的人,並肩迎向一場黃昏的散步。

故事是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的:往往是某人隨意選中經驗的某個時刻,從那一刻開始追溯過往或瞻望未來。我說「選中」,當中待有一種以敘事技巧屢受讚揚的專業作家,不該帶有的自負。然而我是出於自己的意願選中一九四六年一月裡一個陰暗的雨夜,亨利・邁爾斯在公園中弓著身體穿過寬闊的雨水之河的景象,或是這幕景象選中了我呢?——格雷安・葛林(Graham Greene)《愛情的盡頭》

閱讀格雷安・葛林的過程是一種相當有意思的體驗,在敘述一個故事時,他不但無時無刻與內在自我對話,同時也正在與讀者的內在自我對話。他所書寫的文字是足以牢牢抓住旁觀者的情緒感知,隨他愛而愛,隨他恨而恨,隨他緊繃而緊繃,隨他失控而失控,將一切不值得強調的負面心境,賦予人性可貴的血肉與肌理。當所有人告訴你,愛應是無私的付出時,葛林容許自己也容許你如此「溫柔的罪刑」,他寫,真心愛著別人的人都是會忌妒的,故事中的當局者在愛裡被忌妒蒙蔽雙眼,故事外的旁觀者則在滿腔妒意裡看見愛情的存在。

身為馬奎斯最喜歡的作家之一,不但在文壇及影壇備受肯定,個人經歷更是驚人,六十多年的寫作生涯裡創作過二十多本長篇小說,無數短篇小說,八部舞台劇劇本以及十部電影劇本,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提名二十一次,同時另一方面,他一生遊歷各處,足跡遍布古巴、墨西哥、非洲、亞洲、中東、加勒比海等地,上山下海,甚至在二戰期間加入英國軍情六處MI6從事間諜工作,都成為他源源不絕、立體深刻的無數寫作靈感。

背德的三角戀,三種本質極其相似的愛

而這部1951年問世的《愛情的盡頭》被英國《衛報》評選百大最佳英文小說,也譽為史上描寫「外遇」最傑出的小說,雖然無從證明,但不少傳聞指出故事正是源自於葛林親自走過的一條情路。或許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過這樣的經驗,愛一個人愛到靈魂出血,愛到打破過往一切原則,愛到「具體而微的死亡」,但當兩人相對而視時,卻始終被無以名狀的漠然與隔閡緊緊包圍,赤裸而不透明,好似需求的渴望永遠大過於理解彼此的渴望,那時的幸福當中有不快樂,不快樂裡也存在數度察覺忘了自己是誰的時刻。

《愛情的盡頭》雖是以自私、狹隘、偏頗、善妒、乖戾、刻薄的班德瑞克第一視角述說,但圍繞著這段背德三角戀的人物底下,我們看見三種本質上極其相似的愛。愛與仇恨全部寫在同一張渴望的臉上,班德瑞克夾雜情欲的愛像狂風驟雨,妒火蒙蔽了他的雙眼,周遭一切事物都能成為那粒沙;莎拉的愛會延伸自己,就如信仰,就如人愛上帝,即使無法見面也可以依靠心靈超越外在時空的距離;而亨利的愛尤為深沉,尤為動人,他將妻子的不忠與好友的背叛盡收眼底,接受降臨在彼此之間的一切,他深知自己無法給予妻子真正渴望的幸福,因此選擇隱忍成全。

每段愛情都注定是悲傷的故事,或早或晚,或你或我,然而某些看盡花落無聲的人,早在戀情開始之前已認定幸福的日子往往不會長久,卻還是飛蛾撲火般深入自憐與恐懼之中,不上不下的三角關係行至最後,猝不及防跨躍生命的回歸線,也成為唯有這兩個男人才得以相互理解的巨大傷慟,就如莎拉所說,或許世間真的沒有別種愛了,只是尚處於不同階段。

恨有多深,愛就有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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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Unknown @Wikimedia Commons Fair Use
《愛情的盡頭》電影海報

當我開始意識到我們多麼常吵嘴、我多麼常惱怒地抱怨她,我也明白我們的愛情已經蒙上不幸了:愛情已經變成一件有始有終的情事了。我可以說出它開始的那一刻,有一天我知道我也可以說出它的終止時刻。

雷夫范恩斯與茱莉安摩爾主演的1999年同名改編電影,適度於劇情上做了些許更動,雷夫范恩斯正是最貼近班德瑞克形象的不二人選,亦正亦邪的眼神隱隱透露極度缺乏安全感的扭曲性格,演活葛林筆下具有內在缺陷的善妒情人。電影畫面今昔不停交織,回憶與當下不停穿插,具象成莎拉日記裡對她過去、現在和未來的無盡妒意,唯一不變是倫敦的陰暗雨夜,雨中濕透的身影像是人因愛而盲目,而貪婪,有一天也可能會因此拱手讓出生命。

班德瑞克視自己善妒、自負,莎拉則在日記裡稱自己為賤貨、蕩婦,兩個人某種程度上認定配不上對方的愛,在漠然、爭執、猜疑與尖銳之外似乎只有藉由傷害彼此方能真正傷害到可恨的自己,希望讓另一個人察覺這樁扭曲的戀情並不是愛。可任何一個談過戀愛的人都能告訴我們,正因恨裡有愛,愛裡有恨,所以恨有多深,愛就有多重,有時候人會為了維持一段關係而壓抑負面情緒,但班德瑞克只望見了未來無望,回憶盡頭,並不知道情人眼裡看見了什麼,畢竟無論方向性,愛情也屬於一種行走世間的信仰。

當「恨」同時也作遺憾解釋之時

阿莫多瓦說,他曾以為愛情可以撼動山林,後來卻發現連所愛之人都無力拯救,放在《愛情的盡頭》中甚至可以說愛情連可悲的自己都無力拯救。此段從平行走到交會的過程,班德瑞克從未真正了解莎拉,從未真正了解女人,也從未真正了解人類的情感,他在意的是自己想要什麼,自己需要什麼,遲遲沒有勇氣為這份凡夫俗子的墮落愛情爭取更多未來,而如此奄奄一息的愛確實打從一開始就存在著盡頭,彷彿置身沒有地圖的沙漠裡,迷失了方向與理智,無論往哪裡走,都無法憑著不在乎時間的片刻活下去,最終剩下赤裸裸的無數懺悔與渺小妒恨。

縱然數度提及,《愛情的盡頭》是一個關於仇恨的故事,但他寫著寫著,仇恨就被錯置了,一個人真的可以是愛恨交集的嗎?以前在國文課本寫下,「恨」有另一種解釋,「恨」同時是「遺憾」,是〈長恨歌〉的「此恨綿綿無絕期」。也許可以說,愛情與宗教皆是無論你相信與否,既可能又難以無中生有的事物,葛林給予如此存在一個強而有力的理由,在這些被凝視的痛苦與不幸之中,彼此創造的時光之內,看見我們蒙著眼雕刻出愛與快樂的痕跡,全數封存給留下的人,並肩迎向一場黃昏的散步。恨,與遺憾的苦難割開心的裂縫,於是光透了進來。

在人心中有些地方式原先不存在的,要到「受苦」進入之後才出現。

書籍介紹

愛情的盡頭》,時報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聯合勸募

作者:格雷安・葛林(Graham Greene)
譯者:盧玉

「我一直告訴自己說,如果她死了,我就可以忘記她了。」

一個善妒的男人。在與有夫之婦的不倫戀情告終後,由愛生恨。
主角自述這是一個記述「妒恨」遠勝於愛的故事。

「一個人真的可以是愛恨交集的嗎?」

「張愛玲之外,最會寫男女之情的小說家。」──唐諾,書評〈入戲的觀眾〉

1999年,影后茱莉安・摩爾主演改編同名電影,首度提名奧斯卡最佳女主角。
2013年,金獎影帝柯林・佛斯錄製有聲書,贏得年度最佳有聲書大獎。
六度改編影視及劇場作品。包括歌劇,以及寶萊塢電影。永鑄不朽的愛情文學經典。

「真心愛著別人的人都是會嫉妒的。」

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活躍於倫敦社交圈的小說家班德瑞克,在一次派對上結識了官員亨利和他的妻子莎拉。班德瑞克為了撰寫以公務員為主人翁的小說,邀約莎拉外出藉此了解官員的日常生活,沒想到二人對彼此產生好感。不久,二人便將亨利拋諸腦後,甚至無視天際砲彈呼嘯,耽溺於偷情和肉體的歡愉。就在一顆炸彈突然間騰空墜落讓班德瑞克埋身瓦礫,目睹愛人昏厥而傷心絕望的莎拉向她並不相信的神祈禱並許下承諾。自那夜空襲兩年後,二人偶然重逢,在嫉妒心的驅使下,班德瑞克聘請私家偵探調查莎拉的行蹤……

《百年孤寂》作者賈西亞・馬奎斯最喜愛的作家──格雷安・葛林,被譽為是二十世紀最會說故事的人。長達六十年寫作生涯,作品兼具藝術性及娛樂價值,曾獲諾貝爾文學獎提名超過廿次,甚至憑著電影劇本「黑獄亡魂」提名奧斯卡金像獎,大導演馬丁・史柯西斯譽為幾近完美的傑作。暌違十五年,葛林兩部經典名作《愛情的盡頭》及《沉靜的美國人》再度獲得正式授權。一生走過大半個地球,在他之後,歐陸小說走出農民式書寫。同時擁有小說家劇作家記者和英國間諜身分,格雷安・葛林用他世故蒼老的雙眼,凝視世間各處晦暗不明的道德景觀,寫出一椿椿「溫柔的罪行」。葛林小說中的主角總是承受著不為世人或天主接受的道德衝突而受苦,也總是為那些在國法及神的律法之外的人爭取同情和了解。《蒼蠅王》作者威廉・高汀如此推崇:「格雷安・葛林是廿世紀人類良心及其焦慮最忠實的紀錄者。」

「世界上不管哪裡,你看起來總是異鄉。」世上還有什麼事情是絕對的呢?現在讀格雷安・葛林,重新愛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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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時報出版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