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華苓談殷海光(上):書和花,應該是作為一個人應該有的起碼享受

聶華苓談殷海光(上):書和花,應該是作為一個人應該有的起碼享受
殷海光故居,現為臺北市定古蹟|Photo Credit: SSR2000 CC By SA 3.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他除了上課之外,很少外出;假若突然不見了,你一定會看到他捧著一束鮮花、夾著一兩本硬邦邦的新書、提著一包包沙利文小點心,坐在舊三輪車上,從巷口輕鬆盪來。然後,他笑咪咪走進斑駁的綠色木門。

文:聶華苓

【殷海光——一些舊事】

一束玫瑰花

一九四九年,我一到台灣,就有人談到殷海光;談的時候,笑裡透著點兒警告:殷海光孤僻、傲慢、拒人於千里之外,最好不要去惹他。

不久,一群年輕朋友(現在已是年近花甲的人了!有的已經凋零了)有個聚會。我們剛從戰火中跑到台灣,在棕櫚、陽光的海島上,許多年輕人的心情卻是惶恐落寞的,要在戰爭廢墟中探索、追尋一點兒希望:中國人究竟該朝哪個方向走?那天的聚會,殷海光也來了。朋友們在小房的榻榻米上席地而坐,大家希望聽聽殷海光的意見。他比其他的人並大不了多少,但在智力上、在思想上,他是那一夥年輕人的「大帥」。然而,大帥不講話,兩眉緊鎖坐在那兒,筆挺的希臘鼻,很深很黑的小眼睛,兩道清光把人都射穿了,蓬亂的頭髮任性搭在額頭上。他彷彿有千斤重擔壓在肩上,不知如何卸下才好。他開始講話了,打著湖北腔的官話,一個個字,聶華苓咬得很慢很清楚。他逐漸「熱」起來了,談到他的「道」了——他那時的「道」認為中國必須全盤西化,才能建立自由民主的社會。他反對傳統。

後來在另一個場合,突然有人在門口叫了一聲:「聶小姐!」抬頭一看,正是殷海光。我站起來招呼他,他卻臉一沉,頭一扭,硬邦邦地走了。許久以後,我才知道,他發現屋子裡有個「氣壓很低」的人。

殷海光應傅斯年之聘,在台灣大學哲學系教書;卻住在《自由中國》從台灣省政府借來的房子裡(松江路一二四巷三號)。三房一廳的房子,只有殷海光一個人住。那時的松江路只有兩三條街的人家,四面是空蕩蕩的田野。地方偏僻,交通不便,又加上一個殷海光!誰也不願搬到那兒去。我家若有選擇的餘地,也不會搬去。我拖著母親、弟弟、妹妹到台灣,白天在《自由中國》工作,晚上在夜校教英文,收入僅夠糊口,哪裡還有選擇住處的自由呢!我們一家人是懷著凶吉不可卜的心情搬到松江路去的。

搬家那天下午,殷海光正在園子裡種花,看到我們笑咪咪的,沒有多說話——他好像沒有不歡迎的樣子。但來日方長,擠在四堵灰色土牆內,是否能相安無事呢?不知道。我對未來的一切,全不知道。唯一知道的是,我必須硬著頭皮討生活。沒有信心,沒有希望。早上蹬自行車去《自由中國》,一直到晚上十點才蹬自行車從夜校回家——日子就那樣子過下去。

搬家第二天早上,我一醒來,眼睛一亮——大束紅豔豔的玫瑰花!殷海光園子裡的玫瑰花!他摘來送給我母親。我家住在一大間本是起坐間的屋子裡,空空洞洞的屋子,窗前放了一束玫瑰花,立刻就有了喜氣。那是我們台灣生活中第一束花。

我對母親說:「別擔心。殷先生是個愛花的人。」

母親笑笑說:「我才不怕他!」

就從那一束攻瑰花開始,殷海光成了我家三代人的朋友。他在我家搭伙,我們喜歡吃硬飯和辣椒,他一顆顆飯往嘴裡挑,辣菜也不沾,尤其痛恨醬油,但他從沒說什麼。後來母親才發現他有胃病,問他為什麼不早說呢,他說:「人對人的要求,就像銀行存款,要求一次,存款就少一些。不要求人,不動存款,你永遠是個富人!」

母親把飯煮得軟軟的,辣椒醬油也不用了。殷海光仍然是有一搭沒一搭地吃著。他和我們一起吃飯,好像只是為了談話:談美,談愛情,談婚姻,談中國人的問題,談未來的世界,談昆明的學生生活,談他景仰的老師金岳霖……有時候,在黑夜無邊的寂靜中,他從外面回來,只聽見他沉沉的腳步聲,然後咔嚓一下開房門的聲音。不一會兒,他就會端著奶色的瓷杯,一步步走來,走到我們房門口:「我——我可不可以進來坐一坐?」母親看到殷海光總是很高興的,招呼他坐在我家唯一牢靠的籐椅上(其他的椅子不是斷了腿,就是搖搖欲墜)。他淺淺吸著咖啡(咖啡也是西化吧?),也許一句話也不說,坐一會兒就走了;也許又娓娓談起來。他說話的聲調隨著情緒而變化,有時如長江大河,一瀉千里,有時又如春風緩緩地吹:

昆明的天,很藍,很美;飄著雲。昆明有高原的爽朗和北方的樸實。駝鈴從蒼蒼茫茫的天邊蕩來,趕駱駝的人臉上帶著笑。我們剛從北平搬到昆明,上一代的文化和精神遺產還沒有受到損傷;戰爭也還沒有傷到人的元氣。人與人之間交流著一種精神和情感,叫人非常舒暢。我有時候坐在湖邊思考,偶爾有一對情侶走過去,我就想著未來美好的世界。月亮出來了,我沿著湖散步,一個人走到天亮。下雪了,我赤背袒胸,一個人站在曠野裡,雪花飄在身上……

他也常常感時傷世:「現在的人大致可分三種:一種是糞缸裡的蛆,一天到晚逐臭地活著。一種是失掉人性的軀殼,只是本能地生存著,沒有笑,沒有淚,沒有愛,也沒有恨。還有一種人生活在精神境界裡,用毅力和信心築起精神的堡壘,保護自己。物質的世界是狹小的,充滿欺詐和各種利害衝突。只有在精神世界裡,才能開闢無限樂土,自由自在,與世無爭……」

他說西方文化的好處之一是線條清楚,不講面子。他向我家借三塊錢,收到稿費,必定鄭重其事雙手奉還。我家向他借三塊錢,他就會問:「幾時還?下星期三我要買書。」母親說:「星期二一定還!」他才借給我們三塊錢。我們必定在星期二還錢,否則,下次休想再借!有朋友就那樣子碰過一鼻子灰。

他又說西方文化另一好處是人有科學頭腦,講究分析。他論事論人,鋒利冷酷,一層一層剝開來分析。有天晚上,他和幾個朋友在我家聊天,他興致來了,把在座人的「牛鬼蛇神」全分析出來了,講了一個通宵!他指著一個朋友的鼻子斬釘截鐵地下了一句評語:「你是一團泥巴!」被指作「泥巴」的人哭喪著臉哈哈大笑。

他評人評事總是很有趣的,一針見血,因為沒有惡意,所以不傷人。你批評他呢?也可以,只要你有道理。母親常常指點他說:「殷先生哪,你實在不通人情!」

他仰天大笑。

愛情、鮮花、夢想的莊園

那時,殷夫人還是夏小姐。她在台灣大學農學院讀書,眉清目秀,兩條烏黑辮子,一身清新氣息。他們在大陸時已經訂婚。她常在週末來看殷海光,只要她在座,他就不滔滔而談了;只是微笑著,很滿足,很嚴肅——「愛情就是那個樣子嘛!」他準會那麼說。當然,沒人和他談過這件事。那是他生活中最神聖、最隱祕的一面;而且,「西方文化」是尊重人的私生活的。當時我只是暗自好笑:殷海光在夏君璐面前就老實了。三十年後的今天,我才了解:他年輕妻子堅如磐石的愛心,忍受苦難的精神力量,早在她少女時代,就把殷海光鎮住了!在台灣長期受迫害的生活中,她是他精神世界主要的支柱,是唯一幫助他「開闢無限樂土」的人,使幽禁殷海光的溫州街小木屋神化為夢想的大莊園。她是一個了不起的女子。

殷海光談到他夢想的莊園,眼睛就笑亮了:「我有個想法,你們一定喜歡。我夢想有一天,世界上有一個特出的村子,那兒住的人全是文學家、藝術家、哲學家。我當然是哲學家囉!」他哈哈大笑。「我的職業呢?是花匠,專門種高貴的花。那個村子裡,誰買到我的花,就是他最高的榮譽。我真想發財!」他又哈哈大笑。「殷海光想發財!只因為有了錢才造得起一個大莊園呀!大得可以供我散步一小時。莊園邊上環繞密密的竹林和松林,隔住人的噪音。莊園裡還有個圖書館,專存邏輯分析的書籍。凡是有我贈送借書卡的人,都可以進去自由閱讀。但是,這樣的人不能超過二十個。人再多就受不了了!」他皺皺眉頭。

「我們沒搬來以前,」母親說,「還怕你嫌我們人多了呢!」

「你們這一家人,」他調侃地笑著,「我還可以忍受。換另一家人,就不保險了。你們沒搬來以前,我有一隻小白貓。我在園子裡種花,它就蹲在石階上曬太陽。我看書,它就趴在我手臂上睡覺。我不忍驚動它,動也不敢動,就讓它睡下去。 無論怎麼窮,我一定要買幾兩小魚,沖一杯牛奶餵它。後來,小貓忽然不見了,我難過了好久。現在又有這隻小貓了!」他微笑著撩起薇薇搭在眼簾上的一抹頭髮,思索了一會兒。「人真是很奇怪的動物,像刺猬一樣,太遠,很冷;太近,又刺人。在我那莊園上,我還要修幾幢小房子,就不能離得太近!越遠越好!那幾幢小房子,我送給朋友們……」

「送不送給我們一幢呢?」我笑著問,「竹林邊上的那一幢,怎麼樣?你和夏小姐每天下午散步來我們家喝咖啡,Maxwell咖啡!你的咖啡!」

「好!就是竹林邊上那一幢!」

殷海光在園子裡種花,母親就帶著薇薇、藍藍坐在台階上和他聊天。他的花特別嬌嫩。夏天,他用草蓆為花樹搭起涼棚;風雨欲來,他將花一盆盆搬到房中。八個榻榻米的一間房,是書房、臥房、起坐間、儲藏室,也是雨天時的花房!他有時也邀我們雨天賞花。(否則,最好是非請莫入。)一走進他的房間,就看見窗下一張氣宇軒昂的大玻璃書桌,最底下的一個抽屜不知到哪兒去了,露出一個寒酸的大黑洞。桌上一小盆素蘭,一個粉紅小碟盛著玲瓏小貝殼。整潔的小行軍床放在書桌旁邊。靠牆兩張舊沙發,一個小茶几,茶几上或是一盆珠蘭,或是一瓶白菊。沙發旁的小架子上有一個淡擰檬黃花瓶,瓶裡總有一大束風姿綽約的鮮花。再過去,就是一排書架,一本本深厚色調的精裝書穩穩排列在上面。除了幾本與文學有關的和普通理論書籍之外,其他的書對我而言都是「天書」,七古八怪的符號,作者是什麼Whitehead 呀,Quine呀,Church呀……那些書是絕不借人的。書和花就是他的命。那幾件家具呢?「發財以後,一定劈成柴火燒掉!」他講的時候的確很生氣。

羅素、微雨黃昏後

殷海光每天早上到巷口小舖喝豆漿。

「聶伯母,沒有早點錢了,」他有時向我母親借錢,「明天拿了稿費一定還。」母親笑他:「殷先生哪,下次有了稿費,在你荷包裡留不住,就交給我代你保管吧!不要再買書買花了。」

他接過錢,自顧自說:「書和花,應該是作為一個『人』應該有的起碼享受!」憤憤不平地走開了。

他除了上課之外,很少外出;假若突然不見了,你一定會看到他捧著一束鮮花、夾著一兩本硬邦邦的新書、提著一包包沙利文小點心,坐在舊三輪車上,從巷口輕鬆盪來。然後,他笑咪咪走進斑駁的綠色木門。

「殷先生,你又拿到稿費啦!」母親劈頭一聲大叫,彷彿「抓」著逃學的孩子。「記得嗎?今天早上你還沒有早點錢!」

他仰天大笑,快活得像個孩子;然後,「贖罪」似地,請我們一家三代到他房裡去喝咖啡、吃點心。兩張舊沙發必定讓給母親和我坐。尊重婦女嘛,西方文化。薇薇在門口脫下鞋子說:「羅素的小朋友也赤腳!」殷海光大笑一聲,往她小嘴裡塞進一塊小可可餅,抱起她只叫:「乖兒子!」(他認為她不「乖」的時候,也會橫眼狠狠瞪一下,斷絕邦交!)藍藍總是很乖的,坐在我身上等著吃點心。他嫌她太安靜了,對她大叫一聲「木瓜」!她哇地一聲哭起來,他就塞給她一塊小椰子餅。他咚咚地走出走進,在廚房熬咖啡;他的咖啡必是Maxwell牌。一直到現在,我還認為Maxwell是世界上頂香的咖啡。

花香、書香、咖啡香,再加上微雨黃昏後,就是說羅素的時候了。羅素可不是隨便談的!天時、地利、人和,都得對勁才行。有天晚上,殷海光拿來《羅素畫傳》給我們看;他正要將書遞給我,家裡來了一位不速之客。他連忙將書從我手裡搶了過去,目不旁視,硬挺挺走了出去。又有一天,午飯時候,他談著談著,興致來了,回房拿來羅素的書,朋友要接過書來看看,他抓著書不放,瞪著眼說:「不是看羅素書的氣氛!」

現在,時候到了,氣氛有了!我們不懂羅素,沒關係!羅素不在乎,殷海光也不在乎。人能「通」就好!他也常用那個「通」字來形容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殷海光果然從書架上捧下羅素的書,還有《羅素畫傳》。書我們不懂,《畫傳》可是很好看。石砌的矮牆,牆外野草深深,翳翳松影裡,一幢古樸小屋,那就是羅素在菲斯亭尼俄谷的夏天別墅。石板路,幾片落葉,深沉的庭院中,蹲著小小的羅素和狗。草地上,羅素望著騎驢子的小孩。白花花的陽光,羅素拿著煙斗,站在石階前,笑望著妻子懷裡的孩子。羅素夫人倚窗沉思,恬靜智慧的眼睛望著窗外,彷彿她隨時會推開窗子飛出去。

「你把書拿回去看吧!」殷海光慷慨地說,然後透著點兒炫耀:「這本書可不是隨便借人的啊——」炫耀就在那長長揚起的一聲「啊」。

那一刻,我突然想到,曾有一天,母親向他借一個多餘的空玻璃瓶,他繃著臉,煞有介事地:「不借!」我氣得衝口而出:「實在可惡!」他哈哈大笑。我回頭說:「我在罵你呀!」他又大笑一聲,咚地一下把門關上了。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春蠶吐絲:殷海光最後的話語》,臺灣商務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聯合勸募

編者:陳鼓應

從思想自由到家國情懷
首度披露殷海光遺稿《我對中國哲學的看法》中文版

我的學問算不了什麼,但我有超時代環境的頭腦。三十年寶貴的經驗,沒有能夠寫下來,真可惜。這也是我不想死的原因。—殷海光

我發現,以往殷老師所著重的都是知識問題,如今他所關切的是人生或心靈的問題。他眼看這個世界技術化愈來愈強,而人的道德理想愈來愈敗壞,人的心靈愈來愈萎縮,人的生活愈來愈繁忙,四周的空氣愈來愈污染。這種情境,使他焦慮,逼他反省,令他尋求解答。

對於歷史人物的評價,應當放在特定的時代脈絡中進行。我自己所經歷的,尚且是一個內憂外患的世界,殷先生更是如此。大的動蕩,造就了他大的視野與胸懷。中國傳統的「士」階層所擁有的以天下為己任的責任感與使命感,在抗戰時期被重新激發出來。殷先生在西南聯大,感染的正是這種傳統的力量。所以,他自始至終都具有濃郁的家國情懷,與一般的自由主義者非常不同。

在他的思想中,「民主」與「民族」是彼此交織的。

一九六六年一月十四日,殷先生寫信給我,說到:「內心有難以言狀的淒涼。幸得二三知己,稍感慰藉。人和人內心深處相通,始覺共同存在。人海蒼茫,但願有心肝的人多多互相溫暖也。」

這是我在追憶殷先生時印象最深,也最想說的一句話。

getImage
Photo Credit: 臺灣商務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