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蕉王吳振瑞》小說選摘:為什麼務農就沒有出息?你打從心底就瞧不起農作,是嗎?

《蕉王吳振瑞》小說選摘:為什麼務農就沒有出息?你打從心底就瞧不起農作,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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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日治時期,高雄中學畢業的吳振瑞原是可以保送到台北讀大學的優等生,卻因父親「作詩不如作田」「家用長子」兩句話而留在家鄉務農。隨後,在父親的介紹下,吳振瑞進入了「香蕉試驗所」,學習關於香蕉的種種知識。

文:李旺台

日本仔時代

吳振瑞正當少年時——
高雄中學畢業了,
在家耕田,與牛為伍;
後來進入香蕉試驗所,
一場被姊妹同時愛上的戲碼
精彩上演

阿壯伯一腳已經跨進水田裡,另一腳還在田埂上,手上拿著的牛繩往牛背上一放,雙手摯起牛軛,要往那隻新買回來的牛頭頸上套;但那牛一直昂著頭,沒法套上去。他含怒叫兩聲 「來!來!」,試著再從右側邊上套,那牛居然用力向右邊側頭,並且向他瞪眼,展示牠的利角。阿壯伯兩度上套不成,拾起一根竹片條使勁往牛背牛屁股上鞭打,「拍!」「拍!」 「拍!」一聲重過一聲;而那牛倔強地撐著,牛鼻孔大張,呼出一聲聲的怒氣。阿壯伯打到手酸了,再次試著上套,這次換左邊;但那牛更加頑強地向左昂頭,還舉角要撥開牛軛。阿壯伯滿頭是汗。烈日曬在他挫折而且怒不可遏的黑臉上,也曬在牛背上一條條泛紅的鞭痕上。阿壯伯放聲開罵了:「幹!幹你娘卡好!」「你這隻死牛!」再次揚起竹片正要擊打,眼角瞄到那竹片條已經破裂稀疏,使勁往身旁一丟,握緊右拳,往那牛的下腹部猛然一揍,牛發出 「唲——呢」長聲的哀叫,阿壯伯第二拳瞄準牛耳正要揍出,聽到在隔鄰那壟田犁地的年輕人吳振瑞向他呼喊:「阿壯伯,莫閣打,我來試看覓。」

阿壯伯噴著怒火,回說:「你剛剛學做農,有比我閣卡厲害?我就不相信!」說完兀自蹲在田埂上,脫下斗笠,現出高高發亮的額頭,以笠當扇,重重地猛力搧風,搧得希刷希刷響,口中唸唸有詞:「我駛牛規半世人,還沒碰過這款固執的牛!」他氣還沒消,下唇向上頂著上唇,下巴微揚,長長的「戽斗」臉型盡露。

阿壯伯與吳家田地隔鄰,常見吳家小孩放學後下田幫忙。眼前這個阿振瑞,現在長得高高瘦瘦,已經高中畢業,越來越英俊,一副斯文,哪裡有像做田的人!見他此時也脫下斗笠擦汗,露出被曬得黑油油黑裡透紅的臉龐,阿壯伯正想再貶損他幾句,他正靠近那牛同時說起教來:「剛換主人的牛,本來就是會這樣。伊對新主人無認識、無感情,當然嘛是不要給你駛!伊願意給你牽出來都足好啦!」吳振瑞朝自己的雙掌吐一大口唾液,輕輕塗抹在牛背牛屁股的傷痕上,然後移步到牛頭前面,跟牠那大大的牛眼睛對望一眼。就這對望的瞬間,吳振瑞感覺好熟識,好像是許久以前在什麼地方看過的眼神。眨眨眼睛再跟牠對望,這次端詳久些,那熟悉感依舊在,是揉合著恐懼、慶幸、感恩的複雜而深情的牛眼睛,於是大聲發問:「阿壯伯, 這隻牛你是從啥物所在買來的?我怎麼好像有見過!」

「你是看到鬼!是阿里港的牛販從台南四草輾轉買來的。你少年雞一隻,敢有去過四草那款所在?」

「按呢哦,台南四草我確實不曾去過。」吳振瑞口中這樣應答,心裡其實有點在意阿壯伯這種帶刺的說話口吻。他拾起被丟在田裡的牛軛,摸一摸並輕捏幾下牛頭後面堅韌的粗皮,那是放上牛軛的部位。那牛此時竟自動低下頭,讓吳振瑞輕鬆地上套。吳振瑞又驚又喜,趕緊拉好耕索,勾緊犁劍,輕輕一抖牛繩,那牛自然而然踏出步伐,四條腿強勁而有序,從牛繩傳來的感覺,牠是非常心甘意願。這一切順利得出奇。這裡是屏東市郊頭前溪附近村莊旁的農田,一壟壟一塊塊,正逢灌滿了水準備犁好田就要插秧的時節。水田裡倒映著遠處的大武山影和天空中的朵朵白雲。牛行穩健,吳振瑞駛牛如有風,得意中凝視水田裡頭,犁劍翻土彷彿要翻開一座大武山,翻開一片藍天白雲那般。吳振瑞正感心頭暢快,耳邊傳來阿壯伯的話,口氣中已無輕蔑:「這隻牛你駛得那麼好,轉賣給你好了。」

吳振瑞叫一聲長音的「哇」,那牛立刻止住,站得穩穩的,雄糾氣昂地站在鬆軟的泥水中。他側個頭,回話:「我家已經有一隻了,無必要養兩隻牛。」

「你家那隻老叩叩了,把牠處理掉,換我這隻少年的,算你便宜一點,了錢賣。」

「你多少錢買來?」

「 九十三元五角。」吳振瑞沒回應,阿壯伯自己降價:「八十元賣給你,給你賺到。」

「我把這牛先牽回家,要不要買,明天給你答覆。」

「要牽回家就是買了,還要等明天,你是想怎樣?」

「我要牽去給阿煥叔公看一看。」

「按呢嘛好。最好能講定。足足有兩天了,我差一點沒被這隻牛氣死。」

「換主人本來就是會按呢,要有要領。」

「不過,我提醒你,阿煥叔有時神經神經,講的話像牛放屁,無影無跡,你聽聽就好,嘸免全信。」

阿煥叔公就住在隔壁村莊,是遠近馳名的牛相師兼牛醫師。村裡農閒時節,會有打拳頭賣膏藥的江湖客來表演,他們的戲裡就有一段話,半唱半說:「講到咱這個牛仔師呀,斗南以南,北勢頭以北,佳冬以東,西港仔以西,橫橫直直一百多公里以內,找無啦!無人識牛比阿煥叔閣卡識啦!」

當吳振瑞牽那頭牛到達的時候,阿煥叔公正蹲在他家門前一棵榕樹下抽水菸,好像睡著了,水菸槍還歪歪斜斜擱在嘴角邊。水菸用力一吸會咕嚕咕嚕作響。吳振瑞孩童時常來此地玩耍,曾經趁叔公睡午覺,偷學著吸水菸,只吸一口便猛然大咳,被嗆得差一點窒息。此刻,他沒立刻喚醒叔公,那牛也不畏生,神閒氣定站在吳振瑞這位新主人身旁,安安靜靜;叔公更老了,皺紋和老人斑都增加了許多。突然,叔公的鼻子噏動兩下,似乎是牛的體味驚擾了老人家,他赫然張眼,問:「這是誰人的牛?」

他那隻瞎掉的右眼,全眼眶泛白,眼角還溢流出眼屎眼膏。

「叔公,是我的牛。我是阿瑞仔,吳振瑞,吳周騫的大漢後生,你猶閣會記得無?」

阿煥叔公站起來,沒瞧吳振瑞一眼,先看牛,非常仔細地端詳。由於右眼全盲的關係,他觀看牛時,是頭臉向右微側,用一隻左眼,像化學課時用單眼注視顯微鏡。他的步履已經有點蹣跚,先在牛頭之前瞧瞧,側彎身體,撫摸兩條前腿,又移步牛腹之旁,低頭摸其下腹,摸到乳頭時輕捏一下,然後掀起牛尾,碰觸生殖器和排泄器官。奇怪那牛竟任由他擺布,不躲閃也不反抗!最後阿煥叔公順著牛背上的脊椎從頭到尾一節一節觸摸,這樣不夠,又從尾到頭來一 遍,偶爾兩手併用,輕輕彈壓,那神態,有點像鋼琴老師在忘情地演奏。

這樣觀察了大約二十多分鐘後,才側著頭開口:

「阿瑞仔,這隻牛是一級棒的好牛,母的,你出什麼價錢跟人家買?」

「是阿壯伯強強要賣給我的,說八十元就好。」

「袂貴,買起來!牠一百塊都值。買起來!嘸免考慮。」阿煥叔公指著牛的後腿膝部說: 「尤其你看那腿,站的時陣,『腳頭窩』(台語,膝蓋之意)向前微彎,親像準備隨時起步,這就是『真勇腳』的 好牛。」

「不知是幾歲的牛?」

「稍等,我最後摸摸牠的牙齒。」阿煥叔公說著走到牛前,輕柔地拉起牛頭,撥開牛嘴, 用左手指捏住牛舌,輕輕拉出,一片桃紅色的健康舌頭;然後用右手指伸進牛嘴裡面,很快地左邊摸一摸,再右邊摸一摸。吳振瑞在旁觀看,有點緊張,出言提醒:「叔公,小心牛嘴用力咬下,會把你的手指頭咬傷。」

「不會的。你沒看到我拉住牛舌?拉住就不怕牠咬下來。不過,不能拉太大力,否則牛會嘔吐出來。」阿煥叔公邊摸邊說,很快放手,只在自己的褲管上抹擦幾下,沒去洗手,急著發表:

「這牛四歲半,正在勇壯的年紀。判斷牛的年齡,第一看眼睛,幾歲的牛就有幾歲的精氣和精神;第二看形體和骨架,我剛才在牛身上摸摸這裡捏捏那裡,已經大致算出牠的年齡,再加上第三招摸牙齒,就很準確了。牛齒因反芻不斷咀嚼,會隨著年歲的增加而越磨越短,磨短到什麼程度,可以揣度得出來。至於馬和兔子就不同了,平平是吃草的......。」

那牛此時「嗚咽」一聲,頭角一搖,尾巴左右掃一下。阿煥叔公看了,輕拍牛背兩次,匆匆轉換話題:「阿瑞仔,你阿爸前日有來,跟我坐真久。他說你一直跟他賭氣,他也一直在氣你,按呢如何是好呢?恁兩人總是要有一個人先讓步......。」

「叔公,你可能無了解,這代誌是因為伊阻擋我去台北讀大學惹起來的。我是一個優等生呢,高雄中學全校前五名畢業,可以保送大學。保送就是嘸免考試的意思,這你敢知影?今嘛,你看,我已經有在聽伊的話了,每日牽牛落田做息,伊猶閣無歡喜呢?」

「是啦,我有了解你啦。伊講『家用長子』『長子本來就是要犧牲』。阿瑞仔,阿爸是天,莫跟『天』作對,啊!」

吳振瑞不喜歡談此話題,回頭再講牛:「叔公,我起初見到這隻牛的時陣,第一眼就感到真熟識,親像足久足久以前在哪裡見到過那樣。這牛真奇怪!對阿壯伯非常反抗,完全駛不 動;碰到我就順——順順......。」

「有這款代誌?照理講,牛換新主人,一定會『使性子』,碰到任何人都同樣。」

「可能是因為我對牛卡有要領。」

「阿壯伯駛牛規半世人,應該比你卡有要領才對。」阿煥叔公頭臉微側,像母雞側頭看天空的模樣,那隻全瞎的右眼一閃一閃,白眼全露,接著說:「這代誌,我放在心肝頭,詳細來想看覓。」

「想看覓?用想的你就知影?」

「跟你講一個祕密,我真少跟別人講,只要是牛的代誌,我一旦放在心肝頭,一直想一直想,到了早起睡醒時,靜靜躺在床上,全身軀放空,會有『夢甲』(日式台語,漫畫之意,原自日語「マンガ」)出現在我的頭殼裡面,然後 我就會知影那個代誌的前因後果......。」

吳振瑞想起阿壯伯的提醒,說「阿煥叔講的話,你聽聽就好,嘸免全信」,所以沒把阿煥叔公這段話放在心上,插嘴打斷他:「叔公,我今日來請你相牛,應該付給你多少錢?」

「收啥物錢!你阿爸跟我那麼好,你從小漢就在我這?迌,自己人收啥物錢!」

「要,一定要。」吳振瑞掏出一張五元的紙鈔,塞入他的手掌,叔公退回,再遞上,來回兩三趟之後,叔公說:「你一定要付,那麼,稍等,我找你錢。」說完從褲襠裡掏出一個小布巾包,小心打開,手指微微在抖,點數五角紙幣兩張,說:「找你一塊,收你四塊錢就好。」

吳振瑞正要離去,突然想起一事,刻意放低聲音問:「叔公,剛才你在講我這隻牛怎樣怎樣的時候,牛突然『嗚咽』一聲,擺個頭角,尾巴左右掃一下。你看到了,輕拍牛背兩次,然後匆匆轉換話題。這一段我看攏無。」

「這是我在和牛打信號,和牛交談的意思啦。」

「你可以和牛交談?」

「多多少少,沒法度完全像跟人講話那樣。」

「有影加?敢真的?」吳振瑞又說:「以後有閒,我來跟你學。」

「做你來,驚你嘸來。」

吳振瑞拉起牛繩已經挪動步伐,屋裡走出兩人,認出是叔公家的兒子和媳婦,朝吳振瑞急急呼喚:「阿瑞仔,莫走,莫走,進來一起吃晚飯,吃飽再走。」吳振瑞回答:「袂使,我今晚要做家教,七點要準時到人厝裡。」

「做家教是在做啥物?」

「就是去別人厝內教人讀冊啦。」

「教人讀冊欲創啥物?敢有收錢?」

「當然嘛是有。我今晚排三個家庭,一個一點鐘。」

「哦,按呢你緊去。」


吳振瑞很快賣了家裡那頭老牛,跟新買的這隻朝夕相伴。這牛對他絕對順從到有點令人驚奇的地步。譬如說,在犁田時,每一個主人的「駛牛令」未必相同,吳振瑞的駛牛令是:長音再轉上揚音的「哇」,是站住;短音的「啾」「咤」,是催牛快走;長音的「吁」,是叫牛慢慢走;若輕敲牛屁股的一邊,則是田埂到頭,要打彎,向屁股被敲的那一邊轉彎。通常,牛對一套新的「駛牛令」會有兩三天的調適期,但吳振瑞這頭新牛,第一次下田就言聽必從,毫無差錯。

那天他站在橫橫的耙上面,由牛拉著耙田。耙寬一丈八尺,大面積整平水田,是插秧前的最後一道工序。牛行穩健,橫耙橫行在尚未平整的水田上,水波微濺,腳下微微顛搖,他邊耙田邊幻想,如果是在風平浪靜的海上,站著划一條小船,腳下的感覺大概就是這樣吧!此刻也是風和日麗,「我橫耙所過之處,粗泥逐漸變成細泥,偶有頑固凸起者,無不被自己腳下的耙壓服。再來回耙兩趟就能收工了,這頭新牛真有效率呀!不過,我駛牛做農那麼順,讀大學上進的路途卻如此不順,難道是命中注定出世要來做農的?」他心中這樣感慨的時候,一腳突然失穩,滑落水田裡,他呼一聲長音婉轉的「哇」,牛立住,讓他跨腳再度站穩橫耙,正要重新抖繩,卻見那牛回頭斜睨他一眼,牛嘴微張,感覺是在笑他:「耙田就認真耙田,那麼愛胡思亂想!」

再度耙田時,望見母親提著茶水點心到來。他沒停下來,剩下幾趟就可以完工,輕「吁」 一聲,讓牛繼續開步,一趟又一趟,牛步穩,耙行也穩。

耙完田,他彎腰洗手腳,聽見阿壯伯已經走過來,跟母親有一句沒一句聊著。

「我讓給阿瑞仔這隻牛,卡早一定給人賣來賣去,到我的手,又給我殘殘哪打,殘殘哪修理,是一隻歹命牛!」

「到阿瑞仔手頭,伊就會好命起來。」

「講到恁阿瑞仔,實在是一個好人才,無給伊去台北讀大學,真正無彩(台語,真可惜、白費工之意)。」

「唉!伊老爸就是嘸肯,固執得很!」

「妳要主張呀!」

「我嘸敢。」

「我教妳,大聲甲反抗,閣兼大聲甲哭、甲號,查埔人有時驚這套。」

「你是要阮家庭吵鬧做一堆呢?」

幾天後的傍晚,吳振瑞正要收工回家,望見阿煥叔公拄著拐杖一步一步朝自己走來,還沒走到就問:「那隻牛咧?你無買?」

「有。真正好駛。現在田裡嘸免駛牛,我把牠牽在那邊池子裡洗浴。」

「來,阿瑞仔,我跟你講,我頭殼裡面出現『夢甲』了,真正有趣味的『夢甲』,咱坐落來講。」

「好,來,我帶出來的茶水你先飲一杯。」

「我不曾將代誌放在心肝頭,想那麼久才出現『夢甲』的,這次的尚久,足足想了一個多禮拜才出來......。」

「你直接講,啥物『夢甲』?」

「有三、四個黃金色頭髮的美女,身裁攏真水,水噹噹的,被一群兵仔抓起來,關在一個房間,鐵門鎖著。那是海邊一棟足高足大的房子,用大石塊起建的,親像官府的所在。到了三更半夜,一個平埔番人趁著暗瞑,去偷偷打開鐵門,放那些美女出來,又帶她們到海邊,拖出一隻小船板,划槳的,划到很遠的海上一隻比較卡大的船上。划到的時候,已經快天光了。那大船上擁出一堆不同樣的兵仔,都是鼻子高高、戴著奇怪軍帽的兵仔,他們手忙腳亂將那幾個美女拉上大船,其中一個美女要上大船時,仔細看那平埔番人的臉,一雙大眼睛金金哪看,用 羅馬拼音的平埔番仔的話告訴他:『謝謝你來救我們家姐妹,下輩子給你做牛,報答你。』」

「赫,」吳振瑞聽完大聲笑出來:「叔公,你實在真會講古,不知是有影還是無影的代誌,可以畫一大堆出來。」

「我不是在『畫虎爛』(台語,虛構故事騙人之意),那真正是出現在我頭殼裡面的『夢甲』。」

「我請問你,那些抓人的兵仔是啥物兵?敢是咱日本兵?」 (吳振瑞未發跡在家鄉務農那時,還是日治時代)

「不是。清清楚楚,是唐山兵,歌仔戲裡面經常會出現的國姓爺、延平郡王所屬的那些兵仔。」阿煥叔公單眼盯著吳振瑞發呆,片刻之後又說:「如果我只是想畫一個大『虎爛』給你 聽,等你有閒來我家的時候慢慢再講就可以了,何必那麼辛苦走那麼遠的路來跟你講!我不是吃飽沒代誌做,我是怕那些好不容易出來的『夢甲』,不趕緊講會忘記掉。」

「叔公呀,那不是『夢甲』啦,是你的眠夢啦。」

「不是。是清清楚楚的『夢甲』,它們出現時,我已經清醒,天全光了,雞鴨開始吵了, 鳥仔在樹仔頂嘰嘰喳喳......。」

「叔公,那確實是你的眠夢。我為什麼那麼肯定咧,因為你講那位美女會講羅馬拼音的平埔番仔的話。這是眠夢,才會有聲音。」

「我沒講它有聲音。那『夢甲』的完結那一格,確實有文字,羅馬拼音的文字。」

「那些羅馬字你看有?」

「我不會用猜的?從前情後景,我確實了解那是啥物意思。」

「叔公,我在高雄中學讀過物理化學和生物,受過科學......。」

「顆學?顆學是啥物?是『番薯顆』啊是『菜頭顆』?」

「科學不是一項菜,不是啥物『顆』。科學是一款解決問題的態度,就是要一直問一直問,不識問到識。叔公,我今仔日真無禮貌,一直向你追問閣再追問。」

「意思是,你還無欲相信我今仔日講的『夢甲』?」

「是,我比較卡無相信那些前世後世的代誌。」

「按呢真無彩,專工來跟你講,真無彩工!」

「真歹勢,真失禮,來,咱作伙轉來厝,我用牛車甲你載。」


趁著農閒期,吳振瑞今天回母校。

他為了阿煥叔公那番話而來。國姓爺與荷蘭人的那段歷史,他聽學校老師講過,但一知半解。「一知半解就是不行,再去查!要徹底研究才行。」這是他從公學校、高等科、高雄中學 一路勤學不輟,在學校養成的態度。阿煥叔公講的那件事,農村裡沒人可以請教,沒有書籍可查,他畢業不到一年,回學校問「先生」最快了,他想。(日治時代,皆以「先生」稱呼各級教師。台灣人對日本老師普遍有好感,終戰後,台日之間師生互寄賀年卡、問候信五、六十年不間斷的,大有人在。)

高雄中學是當時高屏地區的最高學府,五年制的精英培育園地。裡頭日本學生佔百分之七十,台灣本地人必須通過層層考評才進得去。它座落在高雄驛站附近,吳振瑞下了火車,幾步路到了校門,一切景物依舊,校警也還認識,進了校門,走約二十公尺長的水泥路,直通一 棟兩層樓的行政大樓,一樓是挑高的寬大廊區,從外面一踏入便有涼爽的感覺。吳振瑞熟門熟路,從廊區右邊的樓梯上去是校長室,校長吉川祐戒熟識得很,但不想去見他,轉個身從左邊一階一階上樓,教歷史的一野先生在一間大辦公室的角落。

一野先生是本島人,本姓郭,從台南二中轉調來的,是全校僅有的兩位台灣人教師之一。 他的近視好像更嚴重了,頭趴得低低正在閱讀學生的作業簿,吳振瑞在他身旁恭敬地叫一聲, 他站起來,匆匆拿一付眼鏡掛上,說:「哦,我接到你的來信,正等著你來。」

「快一年不見,先生一切還好嗎?」

「還好,很好。你好像變黑了,曬黑的,看起來體格更健壯了。」一野先生再凝視吳振瑞一會兒,又說:「你先喝點茶水,我帶你去圖書室。」

圖書室在靠近後門的一棟樓房裡,師生兩人併肩穿越一座大操場。吳振瑞對這裡特別有感覺。在校五年,每天在這裡整隊朝會;到了五年級時,在班上當級長,軍訓時擔任中隊長,就是在這個大操場,每天向全校學生發號施令;還帶領隊伍喊過無數次「大日本帝國武運長久, 萬歲!萬萬歲!」。

兩人邊走邊聊,用日語。那時正是皇民化時期,日語是知識界慣常使用的語言。但是吳振瑞每次提到「阿煥叔公」這個人名時,自然而然一整句用閩南話說出,一野先生也順勢回以閩南話,沒多久,當講到「夢甲」這個日語時,又回復講日本話。這樣台日語交叉敘述,把阿煥叔公那「夢甲」裡的故事講完後,一野先生第一時間的反應是:「沒想到你們屏東鄉野農村裡,也有懂那段歷史的人物!」

「先生,我叔公說的那些夢話是歷史嗎?符合史實嗎?」

「荷蘭東印度公司的軍隊敗走之時,確有其事。」

「但那阿煥叔公完全不識字,無讀過冊。」

「按呢?有影?」

一野先生用閩南話驚嘆兩聲後,改回日語:「他大概從台南府城什麼耆老口中,聽過那些舊事。」

「我跟他家很熟。據我所知,他在府城沒有親友,除了會去阿里港牛販市集之外,一輩子都只在家鄉鄰近幾個村莊活動。」

兩人談到這裡,一起走進圖書室。站在一排排的書櫃中間走道,一野先生低聲告訴吳振瑞:「你那阿煥叔公的『夢甲』故事,只是那段歷史中的小花邊。因為國姓爺的生母是日本人,所以日本學界對他的研究非常熱情,著作很多。我希望你先瞭解它的大局大勢,我選兩本書,你可以帶回去慢慢看。」

「我已畢業了,還能借書回家?」

「書是用我的名字借的,你看完寄還給我就好。」

一野先生取下兩本,吳振瑞低頭瞄一眼,一本是《熱蘭遮城包囲戦》,另一本書名《大員交涉締結》。

從圖書室步出時,一野先生換了話題:「等一下想不想去拜見校長吉川先生?」

「不想。」

「你畢業後,他曾經在好幾個場合提起你,以你做範例。」

「是嘛?」吳振瑞說:「家父反對我去台北讀大學,我回來請求他幫我去說服家父,或者給我幾句鼓勵,使我更有勇氣違逆家父,但他都一口回絕。他顯然不想幫我。」

「你知道為什麼嗎?」

「不知道。」

「本校的保送名額只有五名,第六名是日本學生,我記得是小村剛信,你認識的。你放棄保送,校長最高興了,因為可以讓他的日本學生遞補上去。」

「原來如此!」

「他沒有不對,是你自己要放棄的。」聽到這話,吳振瑞臉上一陣痙攣。

兩人說到曹操,真的碰到曹操了。剛走進行政大樓廊區,吉川校長剛好從樓上下來,他先 望見一野和吳振瑞兩人,還沒出聲呼叫,吳振瑞也看到他了,快步上前,深深一鞠躬:「校長好。」

「怎麼?今天回來有事?」吉川校長依然是那副嚴肅的臉孔,嘴唇老是緊抿,嘴角下彎, 彎出兩條下垂的深紋,令人望而生畏。

「有個問題回來請教一野先生,順便借兩本書。」

「你沒有升學,現在做什麼事業?」

「說來慚愧,在家務農,沒有出息。」

「為什麼務農就沒有出息?為什麼要慚愧?你打從心底就瞧不起農作,是嗎?」吉川校長慣有的嚴厲口吻,吳振瑞不喜歡,也有一點被說中心事,沉默不語。

校長又補一句:「『農業是母親,百業的褓姆/富足的人,輕視農業,是羞恥/強健的人,逃避農作,是懶惰。』這是三年級的課本教的,你忘了嗎?我問你,這是誰寫的詩句?」

這幾句格言式的詩,吳振瑞背誦過,但決定不直接回話,豪氣地說:「吉川校長,我不但沒有輕視農業,還有雄心壯志,要為農民造福,幫助我家鄉的農民賺大錢。」他心中其實對自己未來要做什麼事業,還沒有定見,也沒有夢想,只是感覺這樣回嗆這位校長,心裡比較痛快,才這樣衝口而出。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蕉王吳振瑞》,鏡文學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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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旺台

那幾年,錢是香蕉的形狀
染滿樹汁的襯衫是好額人的衣裝
那是他締造的黃金時代,也是黃金囚禁了他的時代——

台灣首位農村之神
以水牛的堅毅打造盛世的傳奇故事

日治時期,高雄中學畢業的吳振瑞原是可以保送到台北讀大學的優等生,卻因父親「作詩不如作田」「家用長子」兩句話而留在家鄉務農。隨後,在父親的介紹下,吳振瑞進入了「香蕉試驗所」,學習關於香蕉的種種知識。

戰後,他以香蕉試驗所的經歷成為青果合作社的監事、隨後當選理事。幾年間為蕉農爭取產銷出口的「五五制」,更讓台灣香蕉以超過八成的市占率獨霸日本,在那個年代,香蕉與相關產業都富了起來。

水牛般的堅持性格讓他帶領南台灣農村起飛,卻也將他帶進了監牢。當政壇流傳著「皇后」和「太子」兩派內鬥的耳語時,吳振瑞以自身專業不斷拒絕李國鼎欲促成的律頓公司合作案,意外成為政治風暴下的犧牲品。媒體不斷抹黑,把曾經的「蕉王」打成自我圖利的「蕉蟲」,更遭大規模搜索、羅織罪名入獄。

「報紙寫的要倒反過來看」,農民都是這樣講「剝蕉案」的——吳振瑞出獄返鄉那天,地方鄉親蜂擁迎接,仍然將他當作恩人看待。然而,短短兩年多的時間裡,台蕉和水牛的光輝歲月已然流逝,當吳振瑞牽著「馬沙」在田裡緬懷式的「做行」時,耕耘機也已開進了這個時代。

本書特色

  • 榮獲二○一八年第四屆台灣歷史小說獎
  • 從日治時代到中國國民黨時代,台灣農村從發展、富庶到沒落的縮影
  • 六○年代「剝蕉案」、「金碗金盤案」主角真人田調、真事改編,詳細記載戰後企業家面臨政權交替的辛酸與勤奮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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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鏡文學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