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信恩《體膚小事》:肛門的命名從何而來?為何謂之「門」?

黃信恩《體膚小事》:肛門的命名從何而來?為何謂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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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肛門畢竟是門哪!門給人遁隱,給人遮覆。或許那是「門」所隱喻的——一種隔絕,一種防衛,一種私有域的權伸:這是我家,謝絕參觀。

文:黃信恩

〈門禁——誌肛〉
一、

住院醫師第二年,某月輪訓急診,有次來了一位美籍病患,因肛門附近紅腫疑似膿瘍被外院轉介來。

身為急診第一線醫師,我將布簾圍上,請他躺上診療台,方便初步診察。

「為什麼要檢查?請聯絡直腸外科醫師,我要手術。」他用英文說了一段類似這樣的話。

「You can't!」我搖頭,態度堅定。基於急診流程,一線醫師必須先行評估,再視狀況聯繫次專科醫師。如果一線醫師的功用僅是聯繫各次專科,那請工讀生守急診即可。

他臉色凝重,以一種嫌惡的表情,拍拍床單,然後躺上診療台。

脫下褲子後,我看見左臀有片紅腫,界限分明,質地堅硬,微燙。檢查後,我速速在病歷上畫記病灶、簡述病史。

「Dirty!」下床後,他重重拍了衣服,抱怨床單不潔、恐傳染瘟病。然後用不屑的口氣,批評急診的環境髒亂。

在高壓的急診工作,我的情緒很容易因為態度、語氣、字眼這些小事走火。我把他的行徑解讀為一種傲慢,這挑剔、苛責的語境,煽點我小小的反美情緒。

他讓我想起一段不堪的往事:有一年夏天,我家過境一票美國青年。那時我爸退休旅居北美,在那裡輔導學生。暑假到了,學生四處旅行,其中一些人選擇飛往台灣,他們欲往墾丁衝浪,前晚借宿我高雄的家。

他們大抵良好,但有些人會帶他們的朋友一起來,這些朋友讓我困擾。我向來喜歡認識外國朋友,但當他們將我家弄得一團亂,將招待視為理所當然,臨走前一句感謝的話也沒有,我感到絕望。不但如此,外出時冷氣也不關,深夜還至頂樓縱酒喧嘩,作客之道貧乏。而其中有位美國人,態度舉止就像此刻我在急診遇到的。

新仇加舊恨,我告訴自己:不能發怒,不能影響工作心情。壓抑,再壓抑。儘管有這樣的想法,我仍照規矩行事,開立該抽的血、該送的細菌培養、該注射的藥物。

那天下班後,情緒稍稍平復,我沉靜地回想:我會不會因工作一忙,態度冰冷,口氣專制,軍令似地要求他躺床受檢?他會不會感到被羞辱?我發現,問題在於肛門檢查。

二、

肛門檢查,一種讓人起疙瘩的檢查。它有幾種細分,令人焦慮卻又基本的是「指診」——戴上手套,食指塗凡士林,從肛門口伸入,先評估肛門張力(anal tone),再進入直腸,感觸腸壁有無異樣,男性則順道觸碰攝護腺後緣。

我記得學生時代,第一次在課堂上聽聞這項檢查,坐我隔壁的同學突然轉頭說:「好A喔!」我的第一個反應則是:有誰會想做這種檢查?

後來進入臨床,越來越多機會執行指診。台灣四十歲以上公務員體檢,便將指診列為常規項目。我曾替國中朋友和院內主治醫師指診。因為熟識,更形尷尬,得佯裝一切都沒發生。

「方便幫你做個糞口檢查?」我問。有天門診來了一位血便兩週的阿嬤。她猶豫半晌,一種源自體內的傳統與矜持,正與我相抗。

「我看免做,這應該是痔瘡,你開藥膏給我抹就好。」阿嬤要我這麼做。

然而配合症狀:體重驟減六公斤、頭暈加重,我實在擔心有病作怪。

阿嬤終於被說服,蜷起身,側躺在床上。戴上手套,我伸手進去觸診,隨即摸到一處結節樣硬塊,固定的,粗粗的。但那短短幾秒鐘的檢查,我其實很緊張,必須藉著手的「感覺」做出判斷——是息肉?是腫瘤?還是後傾的子宮?坦白說,在這些可能裡,我搖擺不定。

廿秒後,我將手指伸出,手套上沾了些微血跡。我向阿嬤解釋,摸到異樣但無法確定是什麼,得安排腸鏡。

後來她接受了腸鏡檢查,報告顯示為一個兩公分大息肉,所幸切片結果為良性管狀腺瘤。

而臨床上,另有一群人會做指診,他們是以頻尿為主訴的老男人。

「阿伯,攝護腺比較大。」我說。

「什麼腺?」

我想了一下,改口說:「前列腺。」但他更困惑了。畢竟,攝護腺在口語上用得比前列腺普遍。我總覺得「攝護腺」聽來很魔幻,尤其當台語發音時,「護腺」音似「雨傘」。

除了指診,還有一種名「肛門反射」(anal reflex)的檢查,主要以鈍物劃過會陰,觀察肛門外括約肌有無收縮。比起指診,這步驟更讓人害羞,說實在,我未曾在診間做過這項檢查。

三、

有時我會有那樣的小惑:肛門的命名從何而來?為何謂之「門」?

英文裡的肛門是anus,源於拉丁文,有環、圓的意思,定義為下消化道的「開口處」。因此嚴格來說,肛門是「平面」的構造;而從肛門到直腸,這段三、四公分左右長的管腔稱之肛管(anal canal)。一般人習慣將肛管與肛門合一,統稱肛門。

肛「門」這命名聽來比肛「洞」文雅。常在洋片聽見「asshole」(英倫、澳洲則發音為arsehole),中文字幕往往譯為混蛋,那是粗俗的字眼呀!在華文世界裡,肛門又稱屁眼,甚至因外型關係,被喚作小菊花。它遮掩於褲襠深處,在生理上戒嚴,卻在名字上嘻哈。

肛門這塊禁區,往往帶著不潔的色彩。關於它的故事,聽來都有些不正派。但在解剖構造上,肛門卻相當精緻:環繞的內外括約肌、一路變換的表層細胞,以及一條齒狀線(dentate line)——此線呈鋸齒狀,分開直腸與肛管,彷彿邊境拒馬,越過了就是另個不同血系的胚胎故事。

既是門,就有開與關。

門關,我永遠記得那畫面。當時我還是實習生,有回在小兒外科門診,遇見無肛症男童,因術後定期回診來院。男童每天都在演練肛門擴張,器械努力撐開縮去的肛門。傷口裂了,流血了,癒合了,又縮小了。

門也有被拆的時刻。

拆門的劇本常在手術房演著。H是直腸癌病患,因腫瘤極近肛門,手術時便將肛門一併摘除。沒了肛門,就拉出腸在腹壁造了一個口,從此於此排泄,那是他的人工肛門。

四、

不久前,新聞報導一名卅五歲男子將毒品塞入肛門,從墨西哥走私至美國德州,後被緝毒犬嗅見,查出五盎司海洛因。這類肛門運毒的例子其實屢見不鮮。

我不禁思索這男子的運毒邏輯,或許他以肛門為私處,私處被賦予人權,海關碰觸不得。然後大膽以此挾毒。

肛門畢竟是門哪!門給人遁隱,給人遮覆。或許那是「門」所隱喻的——一種隔絕,一種防衛,一種私有域的權伸:這是我家,謝絕參觀。你永遠不知裡頭的世界如何改變了?肛門之事就此深藏,病變的、癖好的、穢臭的、運毒的,終年門禁,家醜不外揚。

——原載二○一三年一月《幼獅文藝》七○九期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體膚小事(增訂新版)》,九歌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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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黃信恩

八○後最受文壇矚目的作家黃信恩,以醫學人的角度出發,書寫人文關懷,以知性看生死,既幽默又悲憫,文字優美,深受名家如張曉風、廖玉蕙、徐國能的喜愛,黃信恩每次出手必令人眼睛為之一亮。

黃信恩本次將視角拉回近身的體膚,慢慢地思索著、感受著,歷經四年書寫,八萬餘字的體膚小事終於在文字間展枝吐葉。

髮是他身上最敏感的地方,耳是最獨裁的,脣最富可燃性,肩具有小說的特質,腰則是用來割讓與租借的領土;他的鼻腔藏著一本曆簿,他每天與城市第一接觸的部位是臀,他從腕上看人生……

那是生活上清新的、曖曖的體膚小事。黃信恩同時將解剖學、醫學、診間、時事等元素,安置於文間,有知性的趣味、感性的筆觸、理性的觀察;也有面對生活的輕盈,看待病衰的端莊,既輕且重。闌尾、鬍鬚、胰臟、肚臍……一樣樣清點,將在書中經歷一場身世的釐清與革命。

本書特色

  • 包辦各大文學獎散文類首獎的黃信恩精采出擊,將醫學上生硬的體膚器官轉化,融入散文之中,寫出三十二篇關於體膚的種種小事,從外在的頭髮、臉、肩、腰、臀,到身體內的心、肺、腸、子宮……不同部位都有專屬的故事。
九歌_體膚小事_立體書
Photo Credit: 九歌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