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陽讀吳懷晨詩集《渴飲光流》(下):一群真理盜火者的愛與命運

向陽讀吳懷晨詩集《渴飲光流》(下):一群真理盜火者的愛與命運
Photo Credit: 麥田出版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武漢肺炎疫情不斷升高的寒冷天氣中,讀吳懷晨這本詩集《渴飲光流》,更有末世之感。這是一本為政治受難者、為資本主義社會勞動階級發聲的詩集,那些在巨大邪靈逼視、掌控下,無辜的、反抗的、不從的乃至不幸的被害者的憂傷的心靈,都在這本意象豐饒、語言繁複,但主調清晰的詩集中呈現。

文:向陽

最叫人神傷的,則是以29歲就遭槍決的女性政治犯丁窈窕為本事鋪排的第10帖。丁窈窕(1927-1956)因被密告涉入「臺南市委會郵電支部案」進入綠島監獄。被判刑時身懷六甲,入獄不久臨盆,生下女兒,也一併在牢;某日被通知有「特別接見」,抱起女兒走向大廳,即遭獄卒將她雙手反綁並上手銬,帶往刑場槍決,留下被獄卒強力拉開的幼女「我媽媽不是壞人,你們不要槍斃她。」的哭聲。吳懷晨此詩這樣寫:

從濃黑毛髮的下體
她曳出一冊殘舊的紙
紅字體濕漉漉,一字
一字,從紙張上滑落
滴答,黃土大地上
一波波紅色漣漪擴散...
「梅花綻 鳥兒啼
春到 春天到
熬寒冬 更鮮麗
久沉默 更響亮
我希望妳
像熬寒的梅花 芬芳馥郁
像堅忍的小鳥 明亮聰慧」
她唱著,她本有著最瑰麗的高音
卻如一隻鳥,被擊碎
一名失語症者的呢喃
橫豎是徒然:
「一無所有,牢房裡
心要裸,身要裸
經血,我唯一自製的墨
…一抄再抄你的歌」

以經血隱喻女性政治犯的生命史,寫她青春、母愛、戀情的敗亡及已經一無所有的哀傷,沉痛之至。「卻如一隻鳥,被擊碎」寫丁窈窕遭槍決的那一刻,更是教人瞠目。根據記者陳銘城的一篇報導,多年前他在美國德州休士頓台灣同鄉會演講白色恐怖歷史,會後丁窈窕的二姐告知,當年是她領回三妹槍決後的屍體;事後她曾問觀落陰,想問妹妹有沒有要交代的事,只聽說:「她像隻鳥,被槍打得粉碎。」我不悉吳懷晨此句是否典出於此?

同樣寫綠島,第Ⅲ章第五節直接引用曾關押綠島的政治犯、詩人曹開(1929-1997)的詩〈開釋〉:「當他們得到了開釋/便轉入一家瘋人院/幾個相識的伙伴/都是堅守節操的思想犯/據法醫診斷/老張患了精神分裂症/老李染了狂熱病/老江是夢遊者/當他們得到了釋放/隨即被押入精神病院」。曹開此詩直白而具有沉重的對威權統治的嘲諷性,吳懷晨以之為文本,演繹出其後第56至59帖的詩作,寫綠島政治犯因為遭到不人道審訊、刑求與折磨之後,即使開釋也無法重回人生的悲劇,在這幾帖詩作中,他以魔幻語境呈現這些遭受精神磨難的受害者的內在世界:「重回火燒島,終於/見到黑日冕緩緩落入藍色的無垠液體」,「我走入水中緊緊擁抱日虛幻的影/為前塵,我不禁淚滿襟」:

監禁枯井,餓食缺水的時日
就算禁不住哭泣
也會把一顆顆湧出的無影淚珠,瞬即
珍貴地啜飲入喉
這是何等憂傷、何等悲哀的煉獄書寫。

寫綠島政治受害者的憂傷之外,吳懷晨也寫當代資本主義中無助的工人階級的困境。

在〈渴飲光流〉這首長篇組詩中,他援用陳映名小說篇名「夜行貨車」入詩。陳映真的小說〈夜行貨車〉,發表於1978年,對台灣逐步走向依附美國資本主義的經濟發展提出批判,小說以跨國公司為場景,以公司職員劉小玲的三角戀情為軸線,鋪展出一段故事,結局是「夜行貨車」開向南方的故鄉,寄寓陳映真對資本主義的唾棄。

在詩中,「夜行貨車」出於第Ⅱ章第21帖,寫夸父照顧果園,夜裡裝箱,送上夜行貨車;第25帖則寫夜行貨車從南方運至北部的7-11,而止於第26帖末句「繁星啊/我見你皎皎星芒/點點燦爛是我/昔日枕著的理想主義」,隱喻資本主義的強大力量已使青年工人的理想漸趨稀微。在詩中,7-11是常見的場景,吳懷晨寫貨物運送員「薛西弗斯」、店內服務員「夏娃」的動作與身影,大概也有類似陳映真那樣暗諷資本帝國不可擋的心情吧?

而工人的悲傷,在這首組詩中則以中國青年詩人許立志作為模型。許立志(1990-2014)是富士康生產線工人,他在2011年到深圳富士康打工,在長時間流水線工作的折磨下,從高樓躍下,就像他的詩所寫「一顆螺絲掉在地上」那樣結束了24歲年輕的生命,死後留下近200首詩篇,被編成遺著詩集《新的一天》。吳懷晨在第Ⅲ章中花了不少篇幅演繹許立志(以及與他一樣的被傷害的無助工人們)的飄零與憂傷,第27帖寫的是已死明心的絕志:

顫巍巍的雙手 我遞出
和世界互握
黑洞龐然之憂傷 將我吸入那一剎
世界與我 飛旋了起來
「時間本是沒有深度的漩渦, 務要
保持瞳仁的平靜。」我對我
自己說……

對照許立志的詩〈一顆螺絲掉在地上〉:「一顆螺絲掉在地上/在這個加班的夜晚/垂直降落,輕輕一響/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就像在此之前/某個相同的夜晚/有個人掉在地上」,都讓人有天地不仁的傷痛。這樣的傷痛在此章第二節多帖詩作中,更進一步探討受傷者「墜落」的生命意義,第43帖這樣寫:

夜裡,一具人影怵然掉落地
從萬商大樓雲端
從校園圖書館頂樓
筆直降落
每個夜班的日子
都有螺絲
不經心,紛紛墜落地
那聲響溶入地影
大樓的身長就更濃稠了
往黑暗墜落──一貫是萬物生成的命運

在詩中,受到資本主義殘踏的工人許立志之外,也可看到1981年在台大校園離奇死亡的陳文成博士的墜樓身影。他們的「墜落」,無論是否出於自由意志,背後都蒙著資本與國家機器的黑布。「往黑暗墜落」作為一種命運,這是多麼莫可奈何卻又教人怵目驚心的結局。

在武漢肺炎疫情不斷升高的寒冷天氣中,讀吳懷晨這本詩集《渴飲光流》,更有末世之感。這是一本為政治受難者、為資本主義社會勞動階級發聲的詩集,那些在巨大邪靈逼視、掌控下,無辜的、反抗的、不從的乃至不幸的被害者的憂傷的心靈,都在這本意象豐饒、語言繁複,但主調清晰的詩集中呈現。我讀這詩集,深被貫穿於他的詩作中的人道精神與人權意識感動。

從美學角度看,吳懷晨這本詩集在語言的驅策、結構的處理以及哲理的寓意上也有諸多可觀之處。在這本詩集中,他鍛接魔幻、象徵與寫實語言於一爐,營造了多音交響的語境,展現了史詩的格局;從第Ⅰ章到第III章的三個章節宛然三個樂章,也猶如戲劇的三幕,幕下有景,場次分明,互為詮解,將來若有可能,這首組詩編為詩劇或歌劇都有可為;此外,他特意融入東西方的神話人物,作為詩中角色,也使本詩諷喻的白色恐怖統治和資本主義帝國有以寄托。而有待讀者更加深沉思考的,則是語言之下吳懷晨所欲呈現的眾生之苦與萬有存在的命題。

書籍介紹

渴飲光流》,麥田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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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吳懷晨

詩人、浪行者、哲學博士,任教於臺北藝術大學人文學院。著有詩集《浪人吟》(獲吳濁流文學獎)、散文《浪人之歌》(獲開卷年度好書獎)等。另有學術論述四種,譯作多種。

【關於本書】

逾千行的魔幻政治史詩,逼仄著台灣禁忌的傷痕
蒙太奇般的架構,遊走在夢與神話,虛構與歷史的疆界,拷打著記憶與救贖的不可思議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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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麥田出版

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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