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詩人任明信:一生只打算出四本詩集,繼續全台巡迴也開放催眠預約

專訪詩人任明信:一生只打算出四本詩集,繼續全台巡迴也開放催眠預約
Photo Credit: 任明信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任明信說:「催眠過程中,我接觸到自己的內在小孩。我本來以為受創最深的是感情,反而不是,真正的問題是升學教育。當我進入潛意識時,我看著童年的自己,試圖跟他說可以放下了。但他就只是恨恨地看著我。」

第三本詩集之前

2019年,任明信出版第三本詩集《》。他曾說自己一生只會出四本詩集,那是一種感覺,沒什麼根據。現年三十餘歲的他,已完成四分之三的文學之路,未來的人生要怎麼走?人生要追求的目標又是什麼?是令人好奇的問題。

一切得從任明信的生活談起。

任明信曾有一段刻骨銘心的戀情,他跟那個伴侶是多年好友,兩人從朋友變成情侶,在爭吵中彼此磨合,最後成為他生命中最美好的事。但交往五年後。2013年在出版第一本詩集《你沒有更好的命運》時,遭遇感情變故。這件事給他很大打擊,讓他對人生的虛無,更加陷入無解的狀況,最後拋下工作,到海邊尋求短見。

任明信說:「我覺得在生命中有兩件最大的事情,影響我很大。其中一件是愛情。我在過去曾有過一個伴侶,我們在一起相當長一段時間,在那之前是很久的朋友。後來我們分開,我陷入崩潰跟失能的狀態。

我們一部分是朋友的基礎,我一部分知道她做的選擇一定是更好的,一部分我又有身為她伴侶的痛苦,因為我未來的藍圖已經有她了,我設想的未來也都是有她了。

在分開之後,直接陷入了失能的狀態。我當下傳了訊息給店裡的朋友,跟他說我沒辦法再工作了,我分手了,我即將陷入無法見人的狀態。他也很簡單回了我:『兄弟,自己保重!』

我跟那個伴侶在一起分享過的東西太多了,所以我沒辦法出門,到哪裡都是她的影子。在家也很痛苦,到處都是我們一起生活的痕跡。

在一個月的時間裡面,每天都不想吃東西,只能睡跟發呆,也不跟外界連絡。那時候也是我要出第一本詩集,有點了無生意的狀態。我也不在乎詩集了,也不想要做什麼。」

後來《你沒有更好的命運》的封面畫家硬是找上任明信,鼓勵他把書完成。他才設法重振,回歸正常生活,繼續從事咖啡工作,但一切已經不同。任明信回想當時:「本來我一直覺得人生沒有意義,遇到她之後,發現人生有了寄託。最後我們的分開跟幻滅,她替我的生命帶來新的契機。我也在那個階段,完成了我的第二本詩集《光天化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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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傅紀鋼

2015年,任明信在完成第二本詩集《光天化日》後,他再也無法承受失去伴侶的痛苦,跑去海邊要自殺。任明信描述那段過程:

「在我創作完《光天化日》之後,我不知道為什麼好像生命該做的事情都完成了,我好像可以平靜的離開。我陷入了奇異的迷離幻覺。

我在那時很不受控的認為,我再也受不了期程(日常)的生活。我厭倦了這樣的生活。我自己突發奇想的,帶了帳篷跟睡袋,騎著機車去了東部,在海邊露宿晃蕩好一陣子。那樣子的過程一開始很有趣,我終於脫離了制式的生活。我切斷手機也切斷網路,我盡可能的不與人交談與接觸,像是內觀的狀態。

到了第四天第五天之後,我突然發現海的聲音從一個非常迷人的狀態,變成非常恐怖。它從來不會停止說話、不會停止呼喚。那東西隱隱約約的會召喚我,提醒我想要平靜死去的心願。

我有點受不了了,我要崩潰了,我想要做點什麼去對抗海的聲音。我就開始唱歌。到後來我開始叫喊喊到沒有聲音,開始跳舞、奔跑、翻滾。我必須不斷的把自己拋擲出來,不然我沒辦法抵抗那個聲音。在那過程中好像可以走下去,走下去就沒事了。但一部分又非常抵抗,好像不能這樣下去。跳到後來我精疲力盡,失去意識。

醒過來時,我看見星星,發現星星同時也都在看我。我發現我好像就是那顆星星。那一瞬間,我發現自己好像在某種神秘經驗裡面。這種經驗是不可言說的。那也許就是莊子說的,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的感受。我好像就是世界,我們就是一,我們是沒有分別的。我所有的煩惱好像都不見了。

天地不特別偏愛人。我們的個體經驗,沒辦法想像那巨大的愛。」

任明信把這段經驗,寫成頗具詩意的散文〈海的房間〉,收在他的散文集裡面。

而在那之後,任明信開始過著一種脫離世俗軌道的生活。他沒有回到咖啡館工作,而是專職成為作家。他規劃了「澤下之雷」的活動,在台灣各縣市巡迴,舉辦講座,時而接受邀稿,賺取不足以維生的微薄收入,自我放逐。

任明信說:「在以前的時候,我對這世界上的很多東西看不慣,覺得我必須要有所行動去抵抗,好像我抵抗海浪一樣。到後來才發現他們只是能量的累積,該發生的事情我體悟到的時候。發現我的人生一直以來認為的問題好像都消失了。

其實我平常就是俗稱的宅男,不太旅行。我覺得閱讀跟電影跟欣賞藝術本身,就是生命的旅行。我不覺得去現實環境可以感受一樣的精采。我在高雄又待了兩年之後,產生了旅行衝動。我必須前往任何地方,就是不可以在家裡。就開始了一個比較漂泊的計畫,比較開始居無定所跟沒有穩定工作的狀態,一直到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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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任明信

一萬元的作家生活

這是個脫離常軌的行為。任明信認為自海邊回來之後,他對於生活的態度有所改變。過去他也會有常人的憂慮,會計算咖啡館吧檯的收入,扣除三餐、油錢與各式生活費用,並擔心未來的生計。但他的本質趨向詩人,認為與其為了生存而做自己不樂意的工作,還不如做自己喜歡的工作,然後找到生活上的平衡。

任明信逐條列給我聽。他近幾年來,辦活動、文學獎評審、稿費、講座的收入,統計下來一個月平均不到一萬元。這就是台灣知名純文學作家的「常規」收入。即使講座平均都有4、50人聆聽,作品刊登的也都是知名文藝刊物,但收入就是如此。即使以出版銷量來說,任明信的詩集銷售,每本多能賣破萬本,不但是詩人銷量的前幾名,也是純文學的前茅者。但版稅總額折算也還不到勞工的最低基本收入。也就是說,在台灣要單靠文學寫作謀生,是非常艱難的事。

純文學作家只能賺地位、名聲,然後靠名氣以副業賺錢,或成立組織募款或拿政府補助,甚或拉幫結派,替個人謀好處,這樣過活。但像任明信這樣單靠文學活動維生者,收入就是每月大約一萬元上下。名氣差的,通常賺得更少。

每月一萬元是要如何渡日?任明信說,其實人要活著並沒有想像中困難。他運氣好,有家可住,不用付房租。每天深居簡出,就是吃兩餐的花費,偶爾出遊約會才會有額外開銷,但他不買東西,除了生活必需品無其他開銷,最多就是看電影、買詩集的娛樂費,算一算每月開銷不超過6000元。

任明信笑說:「由於跟母親關係親密,她當然會關心我這樣的生活狀態。現在也許還過得去,隨著年齡變長,以後要怎麼辦?我跟她說,沒有人規定人該怎麼活著。人又不一定非結婚不可,我很久都沒有跟家裡拿錢,花費全都自己賺,而我的存款就是之前的版稅,而雖然收入只有這樣,但我的存款餘額不但沒有坐吃山空,還慢慢穩定增加。我跟母親說,等我無法自力更生,得靠妳跟弟弟支持時,妳到時再跟我勸說也還不遲。」

海邊自殺未成,認明信對於生命的焦點開始轉變。他在創作上的慾望,從此轉到其他慾望。任明信說:「以前看神祕學的東西會把他當成知識性的分享,但自海邊回來後,心態有了改變。對於講座或生活的分享,變得有熱情。像以前看老莊,會感受到文字技術與知識、文學上的美。能夠了解含意,但沒有體悟。自從感受到天人合一的狀態後,總歸是一個體悟:我越活越自在了。」

何謂自在?

任明信說:「我以前在咖啡館工作時,我知道這是我唯一的謀生技能,如果我去當職業作家,一個月賺不到一萬塊,會活活餓死。但現在呢?為什麼我會花到一萬塊?為什麼會需要一萬塊去生活?因為我們想要活得體面,想要『好好做人』。但其實,什麼叫好好做人?我並沒有不在乎別人的想法,只是我現在會溝通跟聊聊。

如你所說,社會會對不合群的人指指點點:『你要對自己負責!』我就會反問,那什麼叫對自己負責?一個人一定需要有房子、車子、穩定的工作,才叫對自己負責嗎?搭捷運沒戴口罩,就是不對自己(或大眾)負責嗎?那我就會反問對方:你有沒有想過,他可能是什麼原因沒有口罩,又必須搭捷運呢?」

如果你做的工作,不是讓你開心的工作,那你要怎麼辦?犧牲、奉獻,然後不去過問自己想要的人生是什麼?社會所有定義的常軌,都是所謂幸福、成功的模型,那東西非常的樣板,為何一個人不能當街友,然後過得非常幸福?憑什麼不可能?只因為你做不到,不是嗎?」

對任明信來說,他的想法類似日本左派詩人尾形亀之助在散文〈無形国へ〉提到的,關於賺錢、工作,與生活的問題。關鍵在於,人該過著怎樣的生活,每個人都不一樣,也根本沒有應該要怎樣。任明信認為所謂的對自己負責、對家人負責、對世界負責,有千萬種方式。而追究到原點,不管是對自己負責或對他人負責,終歸就是「自我滿足」。犧牲求的是自我滿足,負責、奉獻,求的也是自我滿足。那回過頭來不就是自私嗎?

任明信認為,這樣說沒錯。自私是只為自己,不為他人,也曾有人這樣說過他,但他不在乎。他認為自私就是利己,而公眾道德追求的「利他」其實也是利己。利己跟利他是一體兩面。他舉了例子,一個違反家人期望、背棄家庭的青年放棄醫生之路,跑去當了廚師。結果他做的菜讓更多人得到快樂,而他如果選擇去當醫生,可能不是醫死人就是「因為他天生就不想當醫生」,然後工作沒做好,反而讓很多人受苦。那要怎麼拿傳統道德去框架住一個人?如果說宇宙是一體的,每個人走在自己應有的道路上,即使短暫來看,他辜負了家人社會與道德,但最後他還是做了「利他」的事。選擇都沒有對錯,差別只在不同選擇下,自我怎麼面對痛苦而已。

從海邊體悟到天人合一的任明信,在這樣的心態轉變下,也慢慢地改變了寫作的面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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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傅紀鋼

催眠與文學推廣

既然一生只打算出四本詩集,第四本預計會寫上很久。任明信因此放慢寫作的進度。他的焦點從寫作轉移到了生活,更重要的是他意識到了他的存在,可以帶給他人怎樣的影響,所以他反而進行更多寫作外的活動,例如透過桌遊去帶領聽眾思考,透過講座去影響他人,以及他最近開始的,成為催眠師的路線。

任明信會接觸催眠,是因為他長期對一個問題感興趣。狹義的催眠就是催眠治療,但他總認為世界上存在的一切言語、行為的引導,都存在著暗示,而暗示就是一種催眠。從小,學校、政府都會要小孩該遵守什麼規則,或宗教、家長、師長稱讚小孩什麼事情做得對,那通通是一種暗示,而那就是一種催眠。

年初時,任明信聽到朋友去進行催眠體驗,腦中就被某個點所打中。而東華大學的一位文學教授,正好也跟他談到新世紀理論中的「內在小孩」的概念,他覺得這也是催眠中蠻重要的一塊,因此就去學了催眠。

催眠本來只是興趣,後來任明信想成為催眠師的原因,跟他在學習過程中的體悟有關。受訓的時候,每個學員都得經歷被老師催眠的過程。而那次的催眠,對任明信影響很大。

任明信說:「催眠過程中,我接觸到自己的內在小孩。我本來以為受創最深的是感情,反而不是。真正的問題在於我成長過程中,國中時的升學教育。那時以為聯考考得好不好,是生死攸關的事。後來當然不這樣想,但其實我一直沒走出來。當我進入潛意識時,我看著童年的自己,試圖跟他說可以放下了。但他就只是恨恨地看著我說:『你懂個屁啊!』『你懂個屁啊!』『你懂個屁啊!』一直重複地說這句話,然後我就哭了,哭得很厲害,哭到連鼻涕都流出來。」

任明信醒過來後,受到了療癒。他意識到自己真正的問題是什麼,也知道催眠對助人來說,非常有用,就認真地學完,進行一堆個案治療後,最近順利拿到了催眠師執照。因為催眠師有保護個案資訊的義務,所以任明信無法舉例說他做了什麼,能做到什麼。他說催眠其實不是萬能,也有道德限制。但他覺得自己適合做這一塊。

從事催眠之後,任明信獲得最多的,其實是跟個案的互動。作為一個詩人,他原本就比常人有更多的感性。而催眠的過程中,透過引導個案,個案面對自己潛意識的療癒過程中,任明信的內在也會連結到個案的傷痛與感觸,當個案最後被療癒的同時,任明信彷彿也跟著被洗禮一次,也獲得了對方的生命體驗與療癒感。他覺得這讓他成長很多。

說到底,催眠的功效是什麼?任明信說,包括他自己與其他個案,你會發現催眠並無法完全改變一個人的個性,它真正的目的是讓人去聆聽潛意識的聲音。人的表意識只顯露潛意識的一小塊,而當能跟潛意識對話之後,人就會了解自己真正的樣子。思維可能相同,但言行會變得更自在。像有的個案變得自信,也不再在意不該在意的事。他覺得蠻有用的。

而任明信同時進行的巡迴講座,與帶桌遊的活動,對他來說只是把寫作這件事進行移轉,產生的是同樣的效果。

任明信說:「文學創作對我來說,是靈感跟潛意識的連結。對我來說,寫詩不是因為對文字嫻熟,然後做出表現。我不是文字的支配者,我覺得文字可以擊中人、擊中自己,是因為文字就是你的生活方式。那就是你看待世界的方式,那就是你的命,簡單來說。那牽涉到你認識自己的程度。要創作就得先認識自己,認識自己之後你會發現,不寫字也是一種創作。你可以好好的生活,你可以好好地跟朋友說話,好好的吃一頓飯。那跟創作的愉悅是連通的。」

所以,當任明信透過講座跟催眠,與他人分享什麼的時候,他同時藉著這樣的生活實踐,去觸及到文學藝術追求的,個人跟真、善、美的互動。這就是近期詩人任明信的日常。今年接下來的時刻,他會全台巡迴,繼續他的生活計畫,同時開放催眠預約,繼續他所謂的自在生活。

任明信說:「兩年前的我,說不同,跟現在也不同。繼續做這些事,兩年後的我也會跟現在不同。就像你,兩年前的你,也一定跟現在有不同感觸。之後我會變成怎樣,我不知道。但我的人生會怎麼走,就看我的命是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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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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