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馬歡迎美軍,背後憂慮的是中共與「大中華膠」的崛起

星馬歡迎美軍,背後憂慮的是中共與「大中華膠」的崛起
Photo Credit: Reuters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既希望讓解放軍幫自己攻下馬來西亞,或者讓更多大陸移民進到馬來半島沖掉馬來人的人口,都不是促進華人權益的想法。「大中華膠」的想法越激進,就越會強化馬來西亞人民對中共的敵視,美軍在星馬兩地區的存在自然會更加受到歡迎。

美國自川普上台執政以來,一反常態的走起單邊主義的路線,肆意得罪北約和日韓等盟國,反而讓俄羅斯與中共谷底翻身,重新獲得世人肯定。

尤其是這次爆發新型冠狀病毒之初,俄羅斯與中共更是搶在美國前面,積極為義大利及日韓等盟國提供協助。甚至就連立場向來親美的新加坡總理李顯龍,也不得不憂慮美國這次怎麼不站出來帶領大家對抗病毒威脅。

當世人懷疑美國在歐洲和亞太的地位,即將為俄羅斯及中共取代的同時,美軍五艘航艦又遭到病毒襲擊。中國人民解放軍海軍趁機派出遼寧號航空母艦,多次經由東海與巴士海峽進入南海,引起日本、台灣、菲律賓、新加坡還有馬來西亞的注意。

解放軍海軍的擴張性行為,對中共好不容易靠著向海外輸出醫療物資建立的良善形象帶來破壞,至少在東南亞是如此的。

尤其是在4月16日當天,中共又派出海警與探勘船進入與馬來西亞之間有領土爭議的北康暗沙活動,引起馬來西亞方面緊張。

為了反制中共,美國海軍也派出美利堅號兩棲突擊隊和邦克山號飛彈巡洋艦進入爭議海域,執行自由航行任務。美利堅號兩棲突擊艦上,至少部署了五架F-35B戰鬥機,對中共的囂張氣焰想必帶來了很大的壓制。

不過最讓筆者注意的,是在美利堅號兩棲突擊艦的Facebook頁面上,出現大量馬來西亞網友給美國海軍鼓掌叫好。

李顯龍雖然在是否該以「中國病毒」(Chinese Virus)稱呼新型冠狀病毒一事上,沒有選擇跟著川普一起挑起種族紛爭,但卻仍將樟宜港提供給季佛茲號(USS Gabrielle Giffords)與蒙哥馬利(USS Montgomery)號駐防,顯見星馬兩國還是不樂見中共將軍事力量投射到南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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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張遼寧號的照片,遠看還真的有舊日本帝國海軍的味道,讓人想起二戰時後的日本軍國主義
星馬何以懼怕共軍?

與其說新加坡和馬來西亞歡迎美軍,倒不如說新加坡和馬來西亞懼怕共軍還更符合當今東南亞的地緣政治。

在深入討論此話題之前,筆者採用「美軍」和「共軍」,而不是「美國」與「中共」,目的就是要釐清新加坡及馬來西亞所害怕的僅只是中國人民解放軍。然而從經貿與文化交流的角度來看,恐怕沒有任何其他國家能取代當前中共在新加坡和馬來西亞的地位。

但是從軍事角度上來看,懼怕中國人民解放軍的可不只是星馬兩國,幾乎已經成為了整個東協的共識。尤其是如果解放軍控制了整個南沙群島,意味的是整個南海成為解放軍海軍的內海,每一個東協國家的專屬經濟海域甚至領海都將被壟罩在中共的軍事威脅之下。

新加坡並沒介入南海主權爭奪戰,卻從權力平衡角度出發,並不樂見任何單一強權掌控南海。

無論是馬六甲還是新加坡海峽,對於彈丸小國新加坡而言都是重要航道,是不允許解放軍海軍掌握的。如果有一天,馬六甲海峽上只能見到遼寧號或者山東號等航空母艦巡邏,意味著所有東南亞乃至於東北亞國家都必須要看解放軍海軍臉色才能對外貿易。行動自由被掌握住了,東亞周邊國家重新回歸過往朝貢體系的日子也不遠了。

現階段在整個印度太平洋地區,又只有美國海軍具備足夠的實力防制中國人民解放軍海軍稱霸,馬來西亞與新加坡自然樂見美軍力量進入來維持平衡。而且至少在表面上,美國對新加坡和馬來西亞主權尊重的程度遠高於中共,這是為什麼兩國政府軍事上更傾向於和美軍合作的原因。

在防治新型冠狀病毒上,美國是否真如人們認知的那樣,對盟國完全置之不理?

其實從國務院網站上提供的訊息來看,美國政府光是對東協組織會員國就提供了1,830萬美元的緊急人道救援經費,其中馬來西亞和新加坡都是重要合作對象。

可見美國的號召力與威望,並沒有因為川普總統的一連串失言或者美國看似缺席的一些表現,就在新加坡與馬來西亞消失。相對於日韓而言,東南亞人民對中共的威脅其實還是相當「有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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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許劍虹
從19世紀開始,星馬地區僑界就提供當地華人孩童最完整的華文教育,讓他們對中國的認同遠高於僑居地
「大中華膠」的威脅

近年來隨著中共實力的日益強大,擁有大量華人人口的新加坡與馬來西亞都面臨到所謂「大中華膠」的潛在威脅,讓本身並不反華,而且還主張與中共加強往來的兩國政府產生警惕。李光耀與李顯龍向來以與中共高層交好不說,馬來西亞領袖向來也親近中國大陸,無論是今年初剛下台的馬哈迪還是現任首相慕尤丁都別無二致。

「大亞洲情節」強盛的馬哈迪前首相,始終將中共視為有色人種抵抗「白人帝國主義」的中流砥柱。太平洋戰爭爆發之初,絕大多數馬來人也確實因為反對英國殖民統治,選擇支持日軍抵抗盟軍。

從這個角度來看,經歷過第二次世界大戰的馬哈迪將「亞洲解放」的責任寄託在中共身上,甚至長年來都有希望北京與東京放下過往恩怨,共同協助東南亞人民排除美國干預的想法並不讓人意外。

然而此次美利堅號現身南海,卻還是得到不少馬來西亞人的肯定,紛紛表達了歡迎的想法。而且留言的網友當中,並不只是馬來人而言,還有為數不少的馬來西亞華人。何以長年來立場親近大陸的馬來西亞,會出現那麼多人歡迎美軍的聲音?

光是用南海主權爭議來解讀,其實是遠遠不夠的,因為筆者不認為會有那麼多馬來西亞人在乎幾座無人島礁的主權歸誰管。

近年來馬來西亞出現排斥中國大陸的聲音,與部分馬來西亞華人的「大中華情節」有密切關聯。許多華人目睹過去30年來中共在經濟、軍事還有國際影響力方面展現出來的驚人成就之後,越來越以自己「炎黃子孫」的血統感到自豪。

他們相信中共取得的成就,就是自己取得的成就,並為此感到於有榮焉,從而產生自己是中國人,不是馬來西亞人的想法。

比較激進的馬來西亞華人,甚至還希望有一天馬來西亞能「回歸」中華人民共和國,希望能在解放軍的幫助下清掃他們所敵視的馬來人。他們在網路上被賦予了一個外號,那就是「大中華膠」。

當被問及既然認同中國,為什麼不回去中國定居的時候,他們往往表示自己祖先已經移居馬來西亞超過三個世代,該滾出去的是祖先來自印尼的馬來人。

他們自認愛馬來西亞,認為馬來西亞唯有「回歸」祖國,才能享受到來自祖國的庇佑。所以「大中華膠」關注本國新聞的唯一目的,就是為了拆馬來人政府的台而已。

其他時候,他們對兩岸新聞的關注是遠超過本國局勢發展的,而且無論是看待台灣還是香港問題,立場也都100%與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一致。顯然「大中華膠」們對馬來西亞的忠誠度,是高度令人懷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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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許劍虹
以張永福為代表的東南亞同盟會元老,因為不願意接受共產黨的國際主義,又遭受英國殖民當局打壓,最後選擇加入汪精衛政權來推廣中國民族主義
「大中華膠」是如何練成的?

為什麼會產生「大中華膠」?首先還來自於英國19世紀以來對星馬地區的殖民政策,為了防止馬來人產生獨立意識,大量將華人和印度人引入馬來半島。

三種不同的族群,就有三種不同的民族主義與多種意識形態和宗教信仰,無法形成推翻英國的力量。早期在星馬地區的華人革命團體也是將目標對準清朝,沒有興趣挑戰英國在馬來半島影響力。

然而無論是居住在馬來半島上的華人華僑,還是由革命黨人成立的中華民國政府,卻又都是根深蒂固的血統主義者,認定只要是流有中國血統者,就通通都是中國人。

英國為了防制跨種族的馬來亞民族主義誕生,也鼓勵中華民國政府繼續將星馬華人視為「僑胞」或者「同胞」看待。所以從長遠的歷史來看,英國才是導致「大中華膠」產生的幕後推手。

19世紀中葉以來,中國面臨的百年國恥,也讓以知識份子和商業菁英為主的星馬華僑有更高的民族認同。除了在生活和工作上獨樹一幟外,星馬華人還建立了龐大的華文教育體系,讓他們的下一代保持「中國認同」。甚至對於那些想認同馬來亞,或者加入了英國殖民體系,不懂中文的華人採取歧視乃至於敵視的態度。

進入30年代之後,希特勒以日耳曼人占多數為理由,出兵從捷克斯洛伐克手中併吞蘇台德地區的手段更是鼓勵了一些「大中華膠」,讓他們相信只要華人在馬來半島的人口數超過馬來人和印度人,祖國就有統一「僑居地」的法理基礎。最早提出這種構想的星馬華人,並非主張國際主義的中國共產黨或者馬來亞共產黨,而是以張永福為代表的一批同盟會元老。

長年來遭受英國打壓的他們,將祖國統一馬來半島的期望寄託在汪精衛政權身上,相信星馬地區華人的民族主義能在「大東亞共榮圈」的口號下獲得解放。

1941年太平洋戰爭爆發,佔領星馬半島的日軍將馬來半島北部擁有眾多傣族人口的吉打州、玻璃市州、吉蘭丹州和登嘉樓州讓予泰國,導致馬來亞與新加坡華人人口大幅暴增到總人口的48%。

汪精衛政權趁勢提出將馬來半島讓給中國的請求,而且還一度得到日本外務省支持。然而由於蔣中正領導下的重慶國民政府還在與英美盟國並肩作戰,且馬來亞共產黨轄下的武裝力量馬來亞人民抗日軍,仍是以華人華僑為主,在星馬地區執行佔領任務的日軍否決了外務省的提案,讓國民黨人親日派失去了代表中國攻佔馬來半島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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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來亞人民抗日軍雖然打的是國際主義旗幟,實際上象徵的仍是中國民族主義勢力,從他們在抗戰勝利之際慶祝雙十國慶這點可以看出來
從國際主義到民族主義

從汪精衛政權的立場來看,我們可以知道最早對馬來亞有領土野心的中國人不是來自中國共產黨,而是來自中國國民黨。

戰後撤退到台灣的中華民國,雖沒有提出過併吞馬來半島的想法,卻仍傳承了過去大陸時期的立場,以血統主義對待星馬地區華僑。甚至連1949年成立的馬華公會,都一度被台北的中國國民黨中央黨部視為在星馬地區的側翼組織。

反而是當年的中國共產黨,為了贏得第三世界國家的好感,要求加入外國國籍的華人效忠他們宣誓效忠的國家。

依據周恩來在萬隆會議上提出的主張,加入馬來西亞國籍的馬來華人,就應該100%效忠馬來西亞聯邦,不應該繼續效忠中國。如此的主張,自然讓中華人民共和國更容易得到東南亞國家支持,進而孤立了採取「血統主義」的中華民國政府。

儘管實際上,中共仍透過「輸出革命」的方式,支援以華人為主的馬來亞共產黨叛亂。假若馬來亞人民解放軍在陳平領導下,從英國人和馬來人手中奪權成功,建立以由華人主導的共產主義政府,星馬地區仍將以中共附庸國的身份獨立。

這樣的獨立模式,仍將使馬來半島置於中國的掌握之下,但相較於國民黨人欲蓋彌彰的併吞野心,還是比較能讓馬來人接受。

所以早從東姑阿都拉曼的時代開始,馬來西亞政府雖然從遏制馬共的角度出發與中華民國建交,但始終對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印象比較良好。等到馬共威脅解除後,馬來西亞聯邦政府立即宣佈與台灣斷交,承認了中華人民共和國。

而中國共產黨早年的國際主義色彩,也讓星馬地區的「大中華膠」在相當長的時間內傾向支持台灣的國民黨,認為只有中華民國能替自己出氣。

只是這個現象到了90年代以後,隨著中華人民共和國越來越民族主義化與中華民國越來越「台灣化」而發生逆轉。

從陳水扁上台以來,歷經馬英九和蔡英文兩屆政府,都不再以血統主義對待星馬華人,讓「大中華膠」逐漸對台灣產生疏離感。高舉「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大旗,並試圖將經濟還有軍事力量投射到馬來半島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為了他們堅決擁護的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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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邀出席本年度新加坡航展的中共八一飛行表演隊,仍受到星馬地區觀展的華人歡迎,甚至包括部分的軍方人士,可見中國民族主義的力量在東南亞還是相當強盛的
星馬政府的警覺

有趣的是,雖然星馬「大中華膠」對當今的中華民國還有中國國民黨都感到失望,但是他們都傳承了同盟會時代以來對中國國民黨的歷史情感,無論這個國民黨是汪精衛政權還是撤退到台灣後的兩蔣父子。

所以他們當中有很多人,在支持中共的同時,也都是狂熱的「柱粉」或者「韓粉」,因為他們相信台灣只有在洪秀柱或韓國瑜領導下,才能與大陸實現「第三次國共合作」。

今年2月筆者造訪新加坡,從當地華人口中瞭解到,許多新加坡與馬來西亞華人支持韓國瑜,單純來自於他們在情感上認為中共在1月的總統大選中支持韓國瑜。他們相信唯有兩岸攜手合作,才能壯大中華世界的影響力,讓他們有更多本錢向馬來人爭取權力。

中共也在「大中華膠」們的支持下,以「一帶一路」為口號,將勢力滲透到馬來西亞境內。

新加坡同樣面臨類似的威脅,畢竟新加坡絕大多數人口也是華人,而且還對大陸移民採取歡迎態度,都會產生國家認同的問題。尤其第一代的大陸移民還被允許進入新加坡軍隊服役,他們是否在南海議題上支持新加坡政府的國策,確實是讓人高度質疑的。

假若有天新加坡共和國空軍的F-15SG飛行員抗拒命令,轟炸在南海巡弋的美國軍艦,後果可不堪設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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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航展上,有新加坡的長輩告訴筆者,就連駕駛F-15SG等美製戰鬥機的飛行員中,都不能完全排除有第一代的大陸移民,他們對新加坡的忠誠度還有待時間的考驗

而且如果新加坡人認同中國的聲音壓過認同新加坡的聲音,未來在這個城邦小國內產生「回歸祖國」運動也是不難想像的。

中國越是強大,越是有能力將美國的力量擠出東南亞,越是有能力成為南海的單一霸權,對新加坡共和國的存在就越是產生威脅,而且還會有動搖國本的危機。就連立場親中的李顯龍,也不能不憂慮這樣的威脅。

也難怪在2019年8月18日的新加坡國慶典禮上,李顯龍特別強調:

當時的中國總理周恩來先生就明確地表明,一旦加入所在國的國籍,這些華人就不再擁有中國國籍,應當效忠入籍的國家。在那個時候,我們的先輩必須做出人生中的重大抉擇,要繼續留在新加坡,還是回去祖國。最後,他們大多數選擇留在新加坡,並且和其他種族一起建立一個多元種族的社會和獨立的國家。

所即便華人是新加坡的多數族群,甚至是優勢族群,但李光耀和李顯龍父子仍強調族群和諧的重要性,意圖將新加坡建設成一個多種族國家,來抵抗中國民族主義對華人的強大吸引力。

過去新加坡與中共關係良好,一來是因為鄧小平放棄了毛澤東的輸出革命,二來則是鄧小平宣誓中國大陸永不稱霸,然而現在中共卻越來越有稱霸的跡象,讓星馬領袖都備感擔心。

前面筆者講了許多導致「大中華膠」的原因,主要歸功於英國、中國還有日本等外來勢力。不過坦白講,戰後馬來西亞政府採取的民族政策,可能才是促成「大中華膠」如此囂張猖獗的關鍵因素。

馬來西亞政府自獨立以來,便有意壓縮華人人口,甚至為此不惜踢出了新加坡。當今華人在馬來西亞的比例,只佔總人口的23.4%,不再形成與馬來人的競爭優勢。

馬來西亞華人會出現如此恐怖的「大中華膠」,很大一方面還是來自於馬來人的各種歧視與不平等待遇,這方面確實還有待吉隆坡當局的改善及調整。

不過華人也應該要認知,自己既然出生成長與馬來西亞,該效忠的國家就自然只有馬來西亞聯邦,不應該繼續把中華人民共和國或中華民國當祖國看待,才是最能爭取自身權益的有效方法。

既希望讓解放軍幫自己攻下馬來西亞,或者讓更多大陸移民進到馬來半島沖掉馬來人的人口,都不是促進華人權益的想法。「大中華膠」的想法越激進,就越會強化馬來西亞人民對中共的敵視,美軍在星馬兩地區的存在自然會更加受到歡迎。

雖然在今年的新加坡航展上,筆者確實也目睹到不少星馬華人對前往樟宜中心上空表演的八一飛行表演隊鼓掌叫好,顯見親近共軍的聲音確實是存在的。

責任編輯:彭振宣
核稿編輯:翁世航